瓊瑤的夢想與現實

朱碧

　　第一次知道瓊瑤這個名字，是在１０多年前，從雜誌上看到她的小說《在水一方》。開頭：一個平常的日子，一個平靜的家庭，突然走進來一個陌生的女孩，她美麗，柔弱，沉默。她叫杜小雙。這是一個非常吸引人的開頭，但因為小說是連載，我無法看到後來發生的故事。倒是又看了一些評論性的文章，說到眼下的閱讀，便是：在庸俗淺薄的港台作家如瓊瑤、三毛、金庸的衝擊下……因為當時我是一個心懷至高理想的少女，最怕的就是庸俗淺薄，所以，雖然很關心杜小雙的命運，但出於奇怪的自尊心，沒有再去找那本雜誌，也沒有像我的同齡人一樣卷進瓊瑤的風潮中。

　　只不過是站在邊緣，略沾了一沾。隨手從女伴床頭拿一本《心有千千結》，在無聊的周末去學校錄像廳看一場《聚散兩依依》。就是這樣，算一算也挺可觀的。只覺得紛呈而雷同，再沒有第一次接觸，呵在水一方……那種清鮮的令人遐想的感覺。瓊瑤到底沒有在我的成長路上留痕。

　　現在想來是一件蠻奇怪的事，原是那樣容易被夢想攫獲的年紀啊。或許還是內心某種固執的東西，比如一個理想少女對世俗的不容分說的反叛與懷疑……我只能對她抱一個溫柔的苦笑了。

　　直到去年回家過年，遇到電影頻道重播《在水一方》，我以一個已經過完２５生日的女人的平靜與耐心，認真看完此片，並與妹妹一起討論對溫厚穩妥型男人與激情才子型男人的取捨，才覺得瓊瑤還是有些意趣－－除了大家公認定的意趣之外。又想起有人給我介紹一個醫生男朋友，搬出若干令人動心之理由，其中一條就是：你發現沒有？瓊瑤的不少女主角，最後都是嫁醫生的。醫生收入高，生活穩定；醫生德性好，體貼，細緻，象徵着治療心靈的創傷……哈！聽起來倒是像一個溫馨的夢。

　　夢。瓊瑤的夢。人們的夢。男的必定英俊瀟酒又有才情，女的則純貞善良，楚楚動人。連周圍那些臨時配角式的人都好得不得了（即使偶有“壞人”，也是非常臉譜化的，完全因為劇情需要所置）：心直口快的愣頭小伙小丫頭，饒有風趣的老頭老太太，安心設計地為男女主角操持。瓊瑤幾十年如一日地編這一些故事，想起來也挺叫人佩服的，她自己不是沒有吃過苦：落榜的壓力；與國文老師的“不倫之愛”；失誤的婚姻，吃了上頓沒下頓……到頭來她還是好溫柔好浪漫好可愛，真不知是天性如此，還是修練到家了。橫豎我也不怕庸俗了，也不怕被誤導，安心看着她一手導演的男孩子彈吉他，唱小雨小草的情歌，把襯衣領翻出來露在毛衣外面；女孩子留長髮，穿輕軟飄逸的的大擺長裙，為一個吻在額頭上的吻而心動搖……曾是浪漫時代的經典場景，現在卻也不覺得老土，倒有一種溫馨的懷舊情調。只不知當年深受其影響並為之迷醉的人兒們如今怎麼樣了－－有人半是嘲諷半是辛酸地說，“都成了今天各種情感隱私的製造者和消費者”……呵俱往矣。

　　瓊瑤自己倒是生活得很好，腰纏萬貫，婚姻幸福，接受訪問時一再表示要永遠歌唱人間真愛，純潔美好如天使－－只是老了。老了老了就喜歡熱鬧，喜歡漂亮喜興，於是就有了最近這部紅透半邊天的“風格完全不同的”《還珠格格》，卻又正應了現時人喜歡輕鬆笑鬧的取向。當然，浪漫還是浪漫的，《還》劇中充滿了“你是風兒我是沙纏纏綿綿繞天涯”、　“感謝風感謝雨感謝陽光照大地”、“海可枯石可爛我們肩並着肩”之類的歌詞以及各種肉麻對白－－是的，我個人覺得是肉麻的－－怎不令人感嘆，這樣的作家，這樣的越活越發天真爛漫的人物，可不是天上有地下無！

　　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際遇－－或者說命運的。一個女孩對我說：瓊瑤長的就是福相。經她挑選提攜的女演員，都像沾了仙氣，出來一個紅一個，幾乎沒有例外的。當然這可以當作講笑了。仔細想想，瓊瑤心內是很懂得穩妥實在之道－－即是講求實際的。前面說的“醫生情結”是其一。記得她還寫過一個好似叫《忘憂草》的小說，篇幅不長，但我印象頗深。男女主角在一次野外的遊覽中相識並心生愛慕，他們傾談文學人生及夢想，陶醉在自然美景之中。然而下山的時候到了，他們仍要回到各自原來的生活，在男孩子，是驕慢淺薄卻有着極佳家世的女朋友；在那婦人，是雖然乏味然而穩妥可靠的丈夫……瓊瑤原是明白人呢。

　　漂亮的男女主角雖然可以是窮才子或無依無靠的孤女，但其中必定有一個有錢的，可以讓他們在美麗的私家花園約定終身，或者到英國，到法國，到意大利……比冀雙飛，“飛，飛，飛，飛，飛向天盡頭。”瓊瑤自己，則嫁了平鑫濤－－有才華的小說家嫁給有眼光的出版家，天作之合，有錢自家賺，終於住進一如小說中所寫的美麗別墅中。《還珠格格》第一部一紅，立刻趕寫第二部，粗一點倒也在所不惜。杭州有個小孩學小燕子上吊，家長一怒之下要狀告“始作俑者”（這家長也似乎有些倒三不着四），她立刻反唇相譏：“我奇怪那家長在做什麼，如果他們不能教育孩子如何看電視，家裡就不應該有電視！”“幽默風趣的《還》劇尚遭此控告，那武俠戲不是也不能播了？因為大家都要上山求武功秘笈了！電視新聞更不能播，因為有搶劫等副面新聞。如果因為孩子看了什麼，底下有什麼不妥的行為，就遷怒於電視，把監護人員的責任推得一乾二淨，電視工作者豈不是太冤枉！”聽聽這口氣，她不反告他就不錯了，夾槍帶棒，把所有的電視工作者都拉作同一陣線，厲害着呢，比她筆下楚楚可人的等男人保護和搭救的女主角強多了！

　　而瓊瑤最大的現實，是選擇了一條符合中國傳統的安全的寫作之路，在人心世態認可的範疇里製造波瀾與花絮，而這，亦是她所擅長和適合的，她不難為自己，也不難為常人，她的心是最守秩序的、識大體的女人的心。在《還珠格格》裡，皇帝是理所當然的神聖的中心，他人的命運，全賴他的嚴厲與慈悲，頑固與省悟，糊塗與英明；幾個女孩子在他蔭下歡蹦亂跳撒潑耍賴象群被豢養的兔子；太監宮女純真善良，忠心耿耿，主子一有事立刻跪地求情：不要啊不要。男女關係，無外乎英雄美人，才子佳人。女人不是天使就是惡魔－－天使如令妃娘娘，皇帝的小老婆，那個善良溫柔啊，連皇帝弄了個香妃來，也是忙得興興頭頭，香妃走了，皇帝失魂落魄，她反去安慰，吟道：“滿目山河空念遠，不如憐取眼前人”；惡魔則是皇后之流－－惡毒、狹隘、好妒，與小老婆形同地下天上－－瓊瑤小說里總是有這樣的大老婆或元妻，幾乎又成了一個“情結”，我懷疑那是她等平鑫濤八年抗戰般的離婚經歷所產生的後遺症。紫薇的媽本來是皇帝始亂終棄中的情人中的一個，她卻深情款款地找到宮中，完全沒有私念，只為見尊敬的父皇一面。男女三角糾纏不休沒法解決，她竟構想出“兩女共事一夫”的藍圖，只差沒有“幾美融融”的大團圓場面了……瓊瑤津津有味地描寫這一切，作為女性她並沒有覺得不安。當然，對於一般受眾，這也是人所共識，理所當然，而且……代代相傳。

　　瓊瑤的福氣原是有她的深厚根基的，自然容易被社會認同。看看那些離經判道的女作家，有幾個有好下場的？老天有眼，都看着呢，就是走通俗路線非常成功的如亦舒，論財勢名望，比起瓊瑤都不知差多少。亦舒終不像瓊瑤那麼現實－－虧他們還說亦舒比瓊瑤現實－－讓獨立倔強的女人獲得男人的尊重和愛可不是比灰姑娘等王子拯救提拔更不現實？後者我們在生活中見得多，前者卻是難得有幾個。所以女人要當真正的贏家，順應“天時”、“人心”以及“歷史潮流”是最好的選擇。至於有沒有瓊瑤那樣的成就，那多少還是要看運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