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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貴與安娜5
送交者: lady66 2003年02月26日17:46:58 於 [新 大 陸] 發送悄悄話

安娜一到秋天就惴惴不安,心神不定,她會常翻日曆,然後問王貴,八月十五到了沒有?或者問,今年是大年小年?結婚這麼多年了,安娜都怕了過中秋了,不為別的,每年這時候,王貴鄉下的兄弟們就開着解放大卡過來賣梨了。

安娜剛認識王貴的時候,就聽王貴說他家鄉滿園的梨樹,和春天雪白一片的犁花。“土地軟得象踩在雲朵之上,滿園的枝杈任意舒展,當犁果掛滿枝頭的時候,在風中搖搖擺擺,不小心墜落在地上,摔個粉碎,汁水蜜得招來群群的果蠅,香飄10里開外。”這是安娜在聽了王貴說他小時候在梨園裡玩耍的故事以後,在腦海里自己刻畫的田園景象,非常詩意。

不過在安娜第一次跟王貴去鄉下見公婆,纏着王貴去看梨園的時候,就失望了。她稱之為理想與現實之間的差距,等長於她與王貴之間的距離。也許是因為冬天,梨園分外寞落,梨樹倒是夠粗,樹幹矮胖矮胖才一人多高,枝椏也伸展着象把傘,可惜上面連片葉子也沒有,而且因為在漚冬肥,滿地都是牛屎豬屎,下腳都得小心。

後面更不詩意的是,王貴的兄弟們年年進城找唯一的親人王貴推銷梨。“大哥,大嫂,又來麻煩你們了。”安娜雖然早早做好心理準備,但每次一進門,看見門口蹲的幾個影子,還是忍不住頭皮發麻。

王貴每年這時候都特別老實,叫幹什麼幹什麼。他沒什麼本事,也沒什麼熟人,城裡的關係網都是安娜的。王貴也不用多說,安娜已經成習慣了,只要見到自家樓下停了大卡車,就開始四處奔波。

“巧妹,你單位要不要梨?沒辦法,鄉下人又來了,你去搞掉幾箱福利。”安娜回娘家指使妹妹,“還有,小馬他們門市部也要發點。”安娜說的小馬是她妹妹的對象。小馬把未來大姨子的每年一次指定福利當成討好對象的創收任務,年年超額完成,不但自己門市部消化點,還拉其他哥們兒都來分擔。

“廠長,又麻煩你了,梨來了。”安娜每次都安排小叔子們先斬後奏,先把車開到廠辦樓底下,都不要多說,廠長就批條子,每年長里過八月十五,都發王貴家鄉的梨。”有時候其他職工抱怨,說,廠長啊,今年能不能換點東西發發,月餅什麼的,安娜馬上擋前面說,不行,我這有實際困難。再說,這是貢梨,以前都是皇上吃的,我都拉廠門口了你還挑剔?安娜在廠里都混成老資格了,對廠從沒什麼要求,廠長欠安娜許多。

最早廠里沒會計,叫安娜以工代干,安娜把報表做得乾淨漂亮。她根本沒上過會計課,自己跑書店買本書翻翻就知道怎麼做了,連師傅都不用問。後來廠里要個統計,沒人幹得了,安娜又一個人扛下了,一直以工代幹了好幾年。她從不張口要轉干,因為她知道這東西吵也吵不下來,都有指標的,大學生一茬一茬的,哪裡輪上她?她對文憑還是有羨慕的,只要人說,這次不行啊,你沒文憑啊,她根本都不說話了,轉身就出去。她只氣自己沒趕上好時代,卻從不抱怨人家走後門,暗箱操作。安娜轉正都是後來很老了,省里統一弄了一次轉干考試,把所有耽誤的一群以成績選拔定名額的時候,安娜才揚眉吐氣。據說當時參加考試的共幾千人,只有20個名額,安娜以4個100的成績名列第一,讓人連拱她下來的藉口都沒有。當時,安娜都40歲高齡了,和她競爭的,都是小毛孩子,別人都很尊敬地喊她“安師傅,安大姐”。

廠長在這方面欠安娜的,他知道自己背後多少次把該轉的安娜拉下,換二輕局的局長女兒,工會主席外甥,他欠安娜的,是10幾年的工資和人格尊嚴。所以,在每年的賣梨工作上他都給予絕對支持,算對安娜的心理補償。因此,我們可以總結說,王貴家鄉的梨子,是安娜10幾年辛苦工作換來的。

“你和二多子到樓下看車,換叔叔上來吃飯。”安娜常把我們當小使子。我和弟弟並不覺得什麼困難,每年都有梨吃,有汽車坐,多好啊!

安娜不喜歡婆婆,因為婆婆慫恿丈夫揍她一巴掌,她很難原諒。但安娜心好,她很疼王貴的弟弟們。當年王貴去縣城讀書,家裡供不起那麼多,爹娘讓弟弟們把機會給哥哥,弟弟們都答應的,安娜覺得,她今天的生活是犧牲了弟弟們的前途得來的。儘管叔叔們每次來回憶過去都笑着說:“俺們讀不進去,看見先生就發抖,不讀最快活!”

安娜並不嫌棄王貴的弟弟們,雖然他們也一樣隨地吐痰,雖然他們在家抽土煙,雖然他們不是坐,而是蹲在我家沙發上,安娜都坦然接受,也許因為弟弟們都管她叫大嫂吧!

安娜並沒有什麼笑臉,也沒熱情到迎來送去或沒話找話,她會依舊板着臉勸戒弟弟們:“少抽點土煙,對身體不好,肺都黑了。”或是“做完生意趕緊回去收拾田,不要老打牌賭博。”弟弟們對這個大嫂,都非常尊重的,從不在安娜面前放肆,前一段時間聽說叔叔們把老奶奶給攆到姑姑家去住了,因為老奶奶的那塊房基地沿路好做生意,王貴打電話幾次回去勸,弟弟都不肯讓地。後來是安娜 出面安排:“誰都不要多說了,房基地你們幾個一人一半,我出3000塊買塊地再給奶奶蓋上瓦房,你們輪流伺候着,誰孝順,以後這房子給誰。都孝順,等奶奶過去了,我再掏3000。”然後就擺平了。誰都沒敢跟大嫂討價還價。

回回處理完梨了,鄉下叔叔還會提着早就準備好的大包小袋,都是安娜收拾出來的舊衣服,還有安娜的姐妹兄弟送來的用不着的東西帶走。“給你娘帶點錢回去,別說我虧待了她。”安娜還私下裡囑咐王貴。安娜在經濟上,只要不是手緊,她是不願意叫鄉下說閒話的。以前工資就那麼點兒,還得養倆孩子,總不能自己都吃不飽還顧鄉下的嘴。現在經濟好了,安娜只要覺得是合理的,都讓王貴給。何況人都有個良心,老人再不好,畢竟把王貴拉扯大,還是兩個孩子的奶奶啊!安娜分得很清楚,我不喜歡的,永遠就是討厭,但我不喜歡的,不代表你們都得討厭。王貴商量說要寄錢回去可以,王貴背着偷寄不行,因為她不喜歡小動作,什麼話不能擺檯面上說?

“安師傅!這次的梨好多都爛了!“
“安師傅!箱子一打開,上面的大,下面的小啊!”
“姐,我同事講梨不甜,澀嘴。”
安娜每次都要處理這些後續問題,常把她弄得無名窩火,對外陪着笑臉,回家沖王貴發火:“你家那弟弟這樣,叫我以後怎麼做人啊!我自己一輩子都不給人家講閒話,回回都是你給我出難題!以後叫他們不要來了!再來我轟出去!討厭!”

王貴知道安娜受夾板氣了,總是不斷陪笑臉,說,“人家欺負你,不就是因為你好說話嗎?人家來又沒來找我,不都說找大嫂嗎?哪叫你應承的呢?”

“再說了,人家不都給你留梨了嗎?”王貴趕緊從箱子裡掏個大梨削好了遞給安娜。

“別給我削了,我一聞那味道就噁心。你們都趕緊吃,等下又壞了。王貴!你明天給孫主任送點去,就講是家鄉來人送的特產。”

安娜每年這時候都四處送那最後留下的幾箱梨,與其爛掉,不如送掉。

我從7歲起,就能把梨從屁股底下削到頂頭不斷皮,長長盤旋着象條蛇。那都是那時候每天被逼吃梨練出來的。“媽媽,你看!”我曾非常得意地把整條皮遞給安娜欣賞。安娜哭笑不得。

第二年,卡車照樣開來。

如果一年也就一次,安娜都可以忍受,問題是,鄉下好象把王貴培養進城,目的就是搞個根據地。那邊常常車水馬龍地來,穿梭不斷。今天是二大爺,明天是妗子,來的時候都不空手來,帶點山芋幹什麼的,走的時候也不空手走,不是錢就是東西。安娜曾經笑着嘲笑王貴說:“知道為什麼我家東西都老用新的了吧?舊的存不住。”
安娜總搞不清楚王貴家的族譜,王貴介紹的時候不用輩分的,都先介紹地理位置 ,“這是村東頭間的老王家兒子,就是我跟你講的他家小五子掉到水塘的那個。”“這是我家院子向北,麻油作坊的王四叔的外甥女兒,她舅是我三姨夫的堂兄弟。”。。。。。安娜早就暈了。首先她辯不清楚東南西北,其次她弄不清楚裙帶關係,第三她也記不住王貴小時侯的故事,總之她就負責,來個人就搜羅搜羅家看有什麼可帶的。

來就來吧,吃幾頓飯也窮不到哪裡去。來就怕帶問題來,安娜寧可他們是進城旅遊的,可惜不是。通常是誰誰的孩子要入學,求大舅舅幫個忙,或誰誰來看病,請堂叔聯繫個大夫,再就是,誰誰家裡貧困,求大哥哥給介紹個零時工。這種需要能量的硬任務,王貴是完成不了的,總得把難題轉給安娜。安娜抓狂的時候會對王貴大叫:“當初我寧可嫁個石頭裡蹦出的孫悟空,都不該嫁你這個豬八戒!老豬生小豬,一生生一窩,淨是你家的事。”安娜發這種火的時候,總忘記了自己媽也是共生了10個,當年戴了紅花做英雄媽媽的。王貴都賠笑着說:“你家豬也不少啊!所以我們才相配啊!你就想想辦法嘛!”

鄉下人並不曉得王貴在城裡不過是個普通教師,官階連9品都算不上,農閒時候一提起話頭就是:“咱城裡有人兒,我大姨娘的小表弟城裡做官兒,你去找他。我給你寫個條子捎個口信就行了。”胸脯還拍得噹噹響。

安娜多少次都下定決心再來人就給攆出去,臉也拉了,話也出口了,人家就是不走,你總不能整天讓他們住家裡吧?越住頭越大,最後還是得解決了問題了事,說不定還得貼上車票。安娜多少年都沒跟以前的老三屆同學斷了聯繫,誰要找以前的朋友,都通過安娜就可以了,就因為,安娜這麼多年來,沒少麻煩過任何一位可以用得上的關係。安娜因為以前是老班長,大家多少還是給點面子的,能幫就幫幫,皇帝家裡還幾門窮親戚呢!誰都理解。

安娜事情都幹了,還沒落個好。鄉下的親戚一說起王貴都是“那小子,真出息!混得好!什麼都能給你辦得了!就是討個婆娘蠻得很,臉拉二尺長,成天個掛着寡婦臉。”

“女兒我告訴你,媽媽這一輩子就吃了鄉下人的虧,以後結婚,一定不要找鄉下人,不然你這輩子有得煩了。”我謹尊教誨,早早就挑了個城裡人。

安娜就這還不算最糟糕的,隔壁鄰居李老師的愛人劉醫生,一個非常知書達理的人,說話細聲慢氣的,都能叫她家老李的親戚給弄火了。安娜有時候到樓下收煤球的時候,看見劉醫生正攤煤球,倆人能嘮嗑好半天,大有相逢恨晚的感覺。劉醫生說自己每天忙完了工作還得伺候公公婆婆,倆閒人什麼都不干,就張口等吃飯。吃就吃唄,還意見不斷,今天這個咸,明天那個淡。老家來人,老頭老太指使媳婦幹活就跟指使家裡養的下人一樣,連個請字都不說的,劉醫生稍微抱怨幾句,老頭老太就在家拍桌子打板凳,慫恿兒子打老婆或者離婚。最過分的一次,還衝劉醫生喊:“你給我滾出去,這個家不歡迎你!”氣得劉醫生當時眼淚就掉下來了,忍不住罵回去:“你給我滾,這家是我的不是你們的,別搞錯了!”完了又一陣拳腳。

“我多少次都想離的,主要捨不得孩子,老李還不如你家老王呢!老王至少不動手。”劉醫生居然還羨慕安娜。安娜第一次知道她也是被人羨慕的對象,還有人更不如她,頓時心裡平衡不少。原本是去討安慰的,不但陪了眼淚,還倒過去安慰別人。

“怎麼搞呢?這也算是時代悲劇吧,不獨你我一個。唉!熬吧,總有出頭的時候,再怎麼說,老的總拼不過我們吧,等他們都過去了,我們就好過了。不受怎麼辦?嫁他了你就得受着,這就是命啊!”安娜高屋建瓴地總結髮言。這真不是咒老人死,這是說她自己心裡話呢。“我只怕,沒活到他們過世,我就先趴下啦!”劉醫生一點都不樂觀。、

安娜和其他的同樣命運的女人一樣,過了40了,也覺得沒什麼奔頭了,離婚也沒什麼指望了,就開始混剩餘的日子了。

不成想,安娜的第二春,就在她已經安貧樂命的時候,不期然地來到了。

“安娜,你知道嗎?渦論司機回來了!”安娜聽到同學蒜頭的電話的時候,心砰地跳了一下。

這一段時間,安娜因為得了胃炎,在家休養。現在還算好的,以前更嚴重,前一象都住進醫院了。同學打電話到安娜辦公室,找不到她人,特地追家裡。“他什麼時候來的啊?他現在在哪混呀!好多年沒他消息了。”“你別問我啊,你問他!這是他現在的電話,他好象住他父親那裡,安醫大。你打他家電話。”“哦!你怎麼不把我電話告訴他?”安娜問蒜頭。“我沒敢啊,想先問問你呀!”蒜頭知道以前安娜和渦輪司機的關係,怕不請示就告訴渦輪司機引起安娜的不方便。“什麼話啊!都多少年前了,我都老太婆了啊!”

安娜放下電話就給渦輪司機去電話了。接電話的估計是渦輪司機的後媽,一個還比較年輕的聲音。“他在科大作報告呢!要不,你留個電話?”安娜不曉得怎麼稱呼對方,就含糊招呼了一下留了自己的電話。

晚上安娜看電視的時候,電話鈴響了。“安娜,是我。你好嗎?”電話那頭的男人一張口,安娜就知道他是誰了。突然,安娜就楞在那裡,不曉得說什麼了。兩個人都沉默了半晌。“安娜,我剛到,就托蒜頭找你。我找她方便,她跟我在一個大院。聽說我們倆住得不遠啊!”渦輪司機柔和而有安神作用的男中音,帶着一股南方的糯糯的口音。說話和當年一樣咬舌頭。“是的,很近,你步行過來也不過20多分鐘。”安娜的聲音有一點點抖。“好久不見了,什麼時候見見?”“好啊好啊!好多年不見了,乾脆搞個同學聚會吧!難得聚一聚。我一直跟大家保持着聯繫,我去找,找到了聯繫你!”安娜開始興奮起來,聲音也很活躍。“好啊!我也想看看大家都成什麼樣了。什麼時候給我消息?”“很快的,就這兩天,城市又不大,沒電話的上門找都快的。”“恩,等你消息。”又沒話了。

“好。”安娜準備放下電話,又覺得有什麼沒說完。
“安娜,聽見你聲音真高興!你的聲音一點沒變,和當年一樣年輕。”
“哪裡啊,都老太婆了,女兒都比我高了啊!怎麼會?”安娜突然注意到自己的聲音,特地放得柔和與纖細些。

同學聚會的地點居然在一中旁邊的一個叫“廣闊天地,大有作為”的酒店。酒店的外裝飾很簡陋,用藍漆刷了四周的牆充當藍天,還畫了幾片白雲。裡面的裝飾很有意思,凳子是那種四腳長板凳,地上是鐮刀,牆上是紅寶書,大廳前頭還刷着“學大寨”的字樣,叫同學們很是唏噓感慨,心頭如打翻了的五味醋。

上菜的順序也是奇怪,先來一道“憶苦思甜飯”,又上了幾樣野菜,甚是爽口。

很多同學久不見面了,見面了先是互相打趣,熟悉的就相互擁抱,邊抱邊自我嘲笑:“臉沒貼上,肚皮先親嘴了。”“你這頭髮,怎麼比你肚子裡的墨水掉得還快?整個一‘中間一塊足球場,四邊都是鐵絲網了嘛!”“我頭髮掉的快,你褶子長的多,都跟包子的肚臍眼兒一樣了,你還笑我?”沒過10幾分鐘以前的綽號都想起來了,名字都丟了,開始邊喝酒邊抖以前的糗事博得滿堂鬨笑。

安娜心中是興奮的,仿佛驟然回到了少女時期,看看周圍的女同學們都是孩子的媽媽了,卻在老同學的拍拍打打中顯得舉止隨意了,少了很多拘束。

安娜並沒有見到渦輪司機,都過了20多分鐘了,渦輪司機才匆匆趕來,說是不認識路,變化太大。進門他就作揖了。
安娜看着眼前這個高大欣長的男人,感慨也是老了,以前那整齊的小平頭,現在居然吹得很奔兒,唯一不變的是那一股與眾不同的書卷氣,還有一套剪裁非常合體的西裝,明顯與其他男同學前襟都有了油點,後領有了頭屑的松松垮垮的西服不同。講究,安娜的心中冒出這樣的字眼。渦輪司機以前就很講究,即便是洗得發白的襯衫,都壓在屁股底下按平了才穿。他以前的課本也是乾淨清爽,一個角都不折,筆記記得工整而仔細。

渦輪司機與老同學一一握手,最後走到安娜面前,拉着安娜的手,重重抖一抖,很有激情地喊了聲:“安娜。”安娜抬起她如奧菲利亞般的大眼睛看了他一眼,說:“你好。”
“讓班長跟學習委員擁抱一下,大家鼓掌!”同學三窩起鬨。在座的各位,沒誰不知道安娜與渦輪司機的感情,就差沒喊“讓老情人擁抱”了,很給面子。

安娜很窘迫,遷怒地剜了三窩一眼。渦輪司機卻非常大方,張開雙手將安娜輕輕攬在懷裡。“噢~~~~~~~!”四周一片歡呼,還有人搶下了快門。

席間大家互相交流着現在的生活情況。這一屆英才,當初個個是人尖兒,而今大多不如意。很多都隨便找了個地方窩藏着,不死也不活。當然有幾個後來考上大學的,不過都混出省去了,這次都沒來。於是,焦點都聚集在渦輪司機身上。

“我是高考恢復後第一屆啊!上的北大物理系。”渦輪司機笑着說。“當初不是志向科技大嗎?怎麼跑那麼遠?”有同學問。“唉,當時想逃的遠遠的,所以。。。不提了,不提了。”以後這個“不提了不提了”大約是這次同學聚會用的頻率最高的詞,基本上概括了20年的不如意。是長長一段青春的縮寫,於是,不提了就是失意的代名詞。

安娜陸陸續續知道了渦輪司機後來留校讀研究生,沒讀一半又跑美國讀博士,讀了博士又找了大學教書的整個過程,就算是歷史遺留問題都問清楚了。渦輪司機應該算恢復高考後最早出去的那一撥了。

安娜心中既是羨慕又是酸楚。當年她與渦輪司機是不分伯仲的,每次考試都是你追我趕,第一第二的成績,原本在同一起跑線上的,現在竟被他甩下了一大截。而當年曾經一下課就把全國著名大學排成一張表,大家翹着腿指指點點選心目中的學校,大有指點江山,激昂文字的那一撥,真正實現理想的,卻只有渦輪司機這一個。人生竟這樣的奇妙,每個少年都有美麗的夢想,而真正奔着目標去的,惟有執着吧!成功的路上,堆滿了死屍。哼,渦輪司機之流就是踏着我們的腐肉往前行的。安娜竟然有這樣惡毒的想法。

這二十年,我又得到了什麼?安娜看着散了聚會的人流的背影,心中無限悵惘,仿佛覺得這二十年自己缺了好大一個角。

“安娜,我送你回去。”渦輪司機站在安娜身邊。
“不用了,愛人說好來接我的,我打個電話去,等下他就來了。”安娜非常禮貌地客套。她的自尊與自卑,讓她主動與渦輪司機拉開了距離。

“不好。我要送你,想跟你聊聊,散散步好了,消化一下。”渦輪司機不由分說,拉了安娜的手就走進蒙蒙的霧氣里。昏黃的路燈下,拉出兩條長長的影子。

早春的三月,春寒料峭。沒走一會,安娜就開始抽肩膀。今天她是特地打扮了來的,也吹了頭髮,還換上了王貴上次出差買的羊毛衫,大大的蝙蝠袖,很是別致。問題是這衣服不耐寒,涼風直往心口裡鑽。安娜的胃又隱隱作痛。

“聽蒜頭說你最近在家休養,沒上班?”
“恩,胃炎。不曉得怎麼得的,吃飯也正常啊!”
“五臟六腑的病,大多是鬱積攻心,與其說是體病,不如說是心病。重在調養。”
安娜覺得渦輪司機話裡有話。“我最煩人作出一副參透一切的架勢,動不動就切入表象看實質,都自以為了不起。什麼心病啊?你乾脆擺明了說我整天期期艾艾跟林黛玉一樣沒病裝病不就完了嗎?”安娜從以前就這樣好鬥,伶牙俐齒,一句話都輸不起。“哈哈,多少年了,你一點沒變嘛!”渦輪司機脫下西裝給安娜披上,又在安娜肩膀上握了一握,“怎麼還跟小刺蝟一樣?見了就跟我頂。唉,當初我就沒管好你。失敗啊失敗!”

安娜笑了,“去你的,你才是穿山甲呢!動不動就拿弗羅伊德叔本華給我扣帽子,每次先 給我下個診斷,然後還非得引經據典,你這樣杞人憂天,遲早會成聖人的。”
“不啊,你的救世主。”
“救世主你來得太遲了,沒你我也苟活了20多年了。”
安娜非常喜歡這樣的鬥嘴與機鋒,她喜歡智慧的男人,欣賞聰明的腦袋。她稱之為思想的匹配。以前和渦輪司機一起,沒事就斗腦袋,從智力題到象棋圍棋,最後就發展成純鬥嘴。這種酣暢她很多年沒有過了,因為王貴會根本不接下茬,主要是也搞不懂個所以然。

“安娜,我會聯繫你。”在渦輪司機把安娜送到她家樓下的時候。安娜並沒客氣到假意邀請渦輪司機上去坐坐,因為都夜裡11點了。估計孩子都睡覺了。三樓上,家裡客廳的燈光透着窗口亮着,映出王貴伏身寫字的背影,四周已經很安靜了,間或三兩聲貓叫。
“明天我給你打電話。”
“恩。”安娜竟沒有拒絕。
渦輪司機搖搖手走了,安娜並沒有動。她知道他會回身,跟20多年前送她回家一樣,過10米後會飛來一個吻,當然,也許他已經忘了。
很準,10米左右,渦輪司機轉身,揚手送來個飛吻。一切竟那樣熟悉,安娜回到18歲的光陰。她有些迷惑了。、

安娜踏進門。王貴在教科書上寫着。他抬頭憨厚一笑,“回來了啊!”就沒話了。安娜都準備好告訴王貴是渦輪司機送她回來的,然後跟他講今天的同學聚會的,只要王貴問一聲,怎麼那麼晚啊?可王貴什麼都沒說。

哼!他一點都不關心我,一點都不着急。他要晚回來,我心都要急跳出去了,追着問他到哪裡去了,怕他出事。他一點都不把我放心上,連問都不問,他早就不愛我了,我還把自己當個寶貝!安娜心裡莫名其妙生出惱怒。她因為覺得自己今天有好多話要告訴王貴,想叫王貴主動表現一下關心,然後她好出口,結果,這男人,榆木一個!安娜坐在王貴身邊的小板凳上洗腳,因為惱怒,把水踩得犀利嘩啦亂響,還濺出去一大片。王貴還是沒有反應。

“你一點都不關心我,曉得我生病了也不來接我,要我一個人走回來,回來了連問都不問,你的心跟鐵一樣硬,不懂感情!”安娜沖王貴開始嘀咕。王貴這才抬頭看安娜,“咦?說好了你打電話回來我接你去,你不打,我到哪去接你啊?”王貴申辯。“我不打電話回來你也不急啊!你怎麼知道我是不是路上碰見壞人了?你怎麼知道我是不是出車禍了?你根本心裡沒我啊!”“今天怎麼跟吃槍銃一樣啊?”王貴奇怪,“這種事情概率很小的啊!何況你們那麼多人,不會出事的。”安娜突然覺得自己無理取鬧了,自己也不曉得自己發什麼無名火。“早點休息吧,我備完課就去睡。你記得吃藥。”王貴囑咐了一句,繼續備課。

安娜低頭收拾了地下的水,欲言又止地看了王貴一眼,自己徑直去睡了。

“他回來了。”王貴躺下後,安娜還是張口了。“哪個?”安娜猶豫了一下,說:“狐狸臊。”“哈哈,我說今天怎麼回來這麼晚,原來跟老情人約會去了。失望了吧?”“呸!充滿希望了,還是比你帥!他從美國回來,在美國教書了。”“哦!同行啊!你跳來跳去跳不出這個圈子嘛!命中注定你要嫁老師。”王貴打趣安娜,然後睡了。

安娜以前曾一五一十地把和渦輪司機的戀愛跟王貴交代過。她就是這樣,什麼話要敞開說,不喜歡躲躲閃閃,讓自己心裡留個結,反正我交代了,剩下的包袱你背去吧!當時安娜交代的時候,把渦輪司機說的甚好,說到他缺點的時候,想了想,說:“他有狐臭,味道好重。我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是夏天剛過,開學,我不知道他有狐臭,趕緊捂着鼻子跑開了喊,什麼味道?這麼難聞?弄得他臉好紅。”王貴當時就笑起來了,加了句評語;“千好萬好,原來是個狐狸臊。”當時安娜覺得有受辱的感覺,馬上追加一句:“他後來割掉了,沒味道了。”“那你也不能跟他呀,種不好。”王貴很快意地反詰。從那以後,家裡一提起安娜的初戀,王貴就說“那個狐狸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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