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春天在北京出差。一位在美國認識的朋友來電話約我去吃晚餐。在北京的
日子,這類朋友聚會甚多。但每次大多有不相識的人相遇。或是這位朋友的同事,
或是那位的新交。偶爾也能遇上地位顯赫的官員和大名鼎鼎的社會名流。我雖不善
社交但有時碰上知己也能一醉方休。我在北京長大,但至今已離開多年。這古老的
都市早已面目全非,與我兒時的北京相差萬里。我家本在北京,但每次回來真象個
外地人。那些與我常常共進晚餐的人們大多是外地人,卻以北京人自居,對我大講
北京的現代情趣。無奈我的確離家多年,對現代的北京幾乎一無所知。從商業到社
會;從教育到人文,甚至北京當今的風土人情我好象都從零開始,所以只好洗耳恭
聽。晚餐的人大多來自南方。那帶有口音的普通話讓我時時感到一種無名的壓抑。
尤其他們大多是雄心勃勃的事業成功者;或是外企的白領,或是政府的官員,還有
那些剛剛畢業的大學生們。我意識到他們才是當今北京的主流。而我們這些當年北
京長大的孩子們早就不是這裡的主人了。我們心中的北京與現代的北京是如此的格
格不入。
初春北京的傍晚仍然是迷人的,儘管對於我已十分的陌生。我盡力地在兒時的
故鄉尋找我所熟悉的一切。在華燈初放的林蔭道上我有意放慢腳步企圖呼吸過去北
京那種特有的氣息。但我的努力顯然是徒勞的。那閃爍的霓虹燈,嘈雜的車流,和
擦肩而過的行人,還有那外地的口音使我意識到過去的北京早已不復存在了。真可
謂人生如夢,滄海桑田。
朋友好客,晚宴就在朝陽區國貿大廈的蘇杭餐廳。過去的朝陽區即不是商業中
心又不是文化重鎮,純屬不見經傳的落後地段。但今天的朝陽,今非夕比,早已是
外企集中的所謂“CBD”(Central Business Distri
ct)。那裡高樓林立,酒吧縱橫,紅男綠女,西裝短裙,時尚風流,高檔名牌,
統統充斥於此。我站在國貿樓前,禁不住心中忿然:還我北京!而後又自嘲地搖頭
而嘆。我幾乎成了老北京的沙文。咬牙切齒地拾階而上,就象前朝的遺老。
還未完全踏入大廳的正門,猛然見大堂侍女如雲。飄飄然里外穿梭。那位一定
是領座的,顯然奪目出眾。水綠的緊身上衣隱現着內在的線條。墨色的落地長裙襯
托起若雅若露的情調。她好象有意等我走到台前才悠然揚首微笑向我顯示自己美麗
的面容:“先生幾位?”那普通話說的猶如一汪清水。但我仍固執地尋找她話語中
外地口音的蛛絲馬跡。我曾用自己非凡的聽力當面識破了好幾位企圖冒充北京人的
大學生,包括一位才華橫溢的清華女生。當我告訴她在說“什麼地方”時暴露出她
的瀋陽口音時,她用美麗的雙眼送來極為惡意的敵視,然後冷冷佛袖而去。
“啊,我來會朋友。”我忽然發現自己話語中的北京味兒一下子全沒了。“朋
友貴姓?”“姓何”。“噢,請稍等。”我似乎咬文嚼字地儘量說出標準的普通話
。“是想討好她嗎?”我這樣無聊地猜想。我似乎在懷疑自己北京話的魅力。也許
她純正的普通話是如此的中聽,或是因為她很漂亮。“對不起,先生,沒有姓何的
先生定座。您肯定是在蘇杭嗎?”“別急,這裡有很多飯店呢。”“有何先生的手
機嗎?”她說完把電話轉向我。那纖長的手指象在溫柔地撫摸着白色的電話。很少
能看到這種細膩的女性動作了。我莫名其妙地為這簡單的行為而感慨起來。因為當
今的女性如此伶俐潑辣。無論性格動態都似乎與時代合拍。而古典的文雅和嬌柔卻
極為罕見了。從生物的意義出發,女性的動態潛含着性的啟示。她們以各種方式把
這種繁衍的重要信息傳遞給異性。從而競爭自己最佳基因的配偶。這種潛意識,由
於生存和優化的需要,早在人類還未啟蒙的時代就被自然注入血液。無論人類如何
發展,也無論方式有多麼的不同,這種以優化為條件的求偶永遠是至高無上的目的
。通過語言,動作,形體,服飾向異性展示自己對美與性的嚮往。
但古典的表達方式卻是如此的細膩,含蓄,複雜。甚至用精彩的詩文,不渝的
理念,千針萬線的手工,或是瞬間而過的眼神,或是永遠的沉默。人類儘其所有最
豐富的想象,表達自己五彩繽紛的情感與愛戀。而當今的性展示是如此的直接。有
效甚至肆無忌憚。赤裸裸的語言在網絡上無羞恥地蔓延。即時,短暫,刺激。就象
一飲而盡的烈酒。令人奇怪的是即便是最美好的詩文在現代的情趣下也變得假情假
意,空洞無味。
正當我無邊際的思考現代與古典的反差時,感到有人拍我的肩膀。我夢醒般地
轉回頭,看到朋友正咧着嘴沖我笑呢。我留戀地道別領座的姑娘,似乎在感謝她給
予我如此豐厚的思緒。不是嗎?美好凝重的思緒是生命的精華,再疊加獨特情感的
表達,稱之為人類才真正名副其實了。如果有人能勾出你的思緒,誘導情感的宣泄
,那麼她一定是值得謝慰的。
朋友在一家美國著名的大公司做北京的首席代表,簡稱“首代”。其在北京的
社會地位可想而知。不僅享受美國公司的高薪而且主管諾大的部門真是眾望所歸。
也許是職業的習慣,他出來還帶着自己下屬的部門經理,一位才學不凡的女士。一
身典雅的西服裙裝,一副彬彬有禮的儀態。我們推門而入一廳雅座,見圍着圓桌已
座滿幾位顯然是身份絕不一般的男士和女士,個個西服領帶,長裙短裙,儀態大方
,典型的時尚飯局。那入俗的客套卻是免不了的:介紹,握手,寒暄,互遞名片,
然後一一入座。中國式的介紹一定是着重某人的職位,地位,在加上顯赫的背景,
或是名校的出身,等等,好象一個人最重要的一切完全是由這些堆砌起來的。“那
麼我們如何來區分每一個人呢?”我心裡嘟囔着。朋友先來了一個開場白:“今天
有空請各位來此小聚。都是新朋舊友,美國同行在北京當‘海歸派’。我們今天交
個朋友,望各位將來多多關照。”為了助興,我還請了幾位女士。說完便一一介紹
。其中一位是國內大報的記者,大名紅霞。對面的一位總經理恭維道:“我已看到
一片彩霞。”頓時眾笑。
菜上來了。啊,那令人垂涎的蘇杭佳餚。亮晶晶的東坡肉,黃盈盈的醉雞,嫩
綠鮮美的茭白,久負盛名的黃泥螺。還有醇香的花雕和玫瑰色的洋酒。再加上成功
者的激情和女士們的親媚,空氣中仿佛充滿了時代的感染力。我不善言,卻鍾情這
滿桌的豐盛和如火如荼的晚宴。我左邊的女士在給我夾菜了。她用尖尖的筷子挑起
一小撮五顏六色的菜,然後輕輕地放在我的盤子裡。“啊,謝謝。”我稍稍欠身,
然後夾起一片糖藕。那白亮的光澤逗人食慾。放進嘴裡頓時感到甘甜和清爽。這會
是西湖的藕嗎?我心裡猜測着。突而又想起藕斷絲連的成語。便又夾起一片藕卻根
本不見任何藕絲牽連。怕是一種新藕,我這樣斷然。
“先生哪裡人?”旁邊的女士輕輕地發問。“我是北京長大的。”我似乎有點
自豪地回答。“噢,那你對這裡一定很熟悉了。”我感到一股酸楚,一種失去故地
的酸楚。因為我對今天的北京早已十分陌生了。我漠然,卻又不願承認這種無名的
失落感。“啊,還好。”我敷衍着。她似乎看出我的心思,笑道:“我雖在北京工
作多年,但有時還是找不到地方。北京的變化太大了。”“可你並不知道過去的北
京!”我忽然發覺自己似乎在和她毫無道理地發脾氣。因為我的語氣顯得如此不屑
一顧。好象在說:你們這些人怎麼會知道真正的北京,體會到北京的魅力呢?你們
的北京不過是高樓大廈,擁擠的交通,還有那些假模假式的洋時尚。這好端端一個
北京城真讓你們給糟蹋了!我心中一股多年的激忿剎那間頓時湧上心頭。但見這位
面目清秀的女士的確無辜。一時無語,便尷尬地為她倒酒。透明的玻璃杯在燈光下
把酒中的泡沫照得十分清楚。細小的氣泡如千軍萬馬直衝杯底,然後又扶搖而上,
甚至溢出酒杯。“啊,對不起。”我有點不好意思地向她抱歉。“沒關係。”她笑
着開始為我斟酒。也許是想讓我開心,她好似幽默地一隻手把酒瓶口壓住杯子,輕
輕向後一拉,使酒杯微微傾斜。然後把酒徐徐倒入。她最後輕挑瓶口完成全部過程
。那動作輕重緩急,一板一眼,滴水不漏,颯是好看,瀟灑。我幾乎看迷了。甚至
忘了道謝。象是在一種自我陶醉的境界裡,我端起酒杯,小泯一口。那是上好的青
島啤酒:清涼,微苦,平滑,沁人肺腑。但我更欣賞她紓緩,輕詒的節奏和略帶個
性的動作。我似乎試圖把她斟酒的儀態和這冰鎮的瓊漿玉潔作為一種美的欣賞。這
使我聯想起日本的茶道。我不由地加快了飲酒的速度,期望再一次領略她倒酒的風
度。一口酒下肚,借着略苦的酒寒,我把一片涼絲絲的螺肉放入嘴裡,細細品嘗。
那高蛋白的質地,微甜的蘇杭調料以及富有彈性的螺片,一起刺激着口中所有享樂
的味蕾。這晚宴的真諦就在於人-酒-菜的和諧。但縱然一樣的佳餚,每個人的感
受卻又各異,是斷然無法與他人分享的。那席間歡暢的笑語畢竟僅僅是聲音,它無
論如何不能代替感覺。語言和感覺比起來,前者也許僅占百分之一。因為人類不知
有多少感覺是永遠無法用語言表達的。比如我此時此刻的感覺:那螺片與青島啤酒
在我嘴裡的交響,她雙唇蠕動的節奏和形狀,還有她咽下酒後引發的一種舒爽卻又
刺激的面部反應……這一切都僅僅能被感覺到而決無必要用語言去描述,分享。
“那麼先生所指的過去的北京是什麼樣的呢?”她忽然向我發問,象是猜到我
在想些什麼。我頓時感到一種衝動,象是有一股激情從心底騰發。但卻不知為什麼
,我只是把玩着酒杯,雙眼盯着那淡黃液體裡翻滾的氣泡,徒然無語。“來,我敬
你一杯。”這位善解人意的女士朝我舉起酒杯。“啊,好,干!”我說完一飲而盡
。“二十多年前的北京有個基色:灰色,就是古城磚的顏色。但現在的基色變了。
古老的院落大多宜為平地”我用餐布擦着嘴角,有些不平地說。“但有首歌里卻唱
到北京的綠樹紅牆,你一定聽過的。”她好象在向我挑戰。“噢,那是紫禁城或皇
家的建築。東城的四合院都是灰色的。”我不屑一顧的回答。“但北京已經蓋起了
不少仿古的建築,北海後門那裡有許多呢!那些建築也是極有特色的”聽到此話,
我便默默無言了。由此體會到話不投機半句多的感覺。
中國的近代意識雖然極受西方現代主義的影響,但對自己的文化遺產卻與西方
有迥然不同的態度。20世紀初的西歐現代主義的思想形成並向世界蔓延。反應在
建築上是內容和形式上獨特的風格。德國大師米斯樊德羅首先開創鋼結構高層建築
的先河。於是,尤其在美國,摩天大樓如雨後春筍構成現代城市的標誌。但是在文
化發達的歐洲我們可以清楚地看到在建築上從古典到現代的延續。無論是羅馬還是
巴黎,或是倫敦與巴塞羅納,那裡的古堡舊城千百年來依舊生輝。尤其在21世紀
更顯得燦爛奪目。同時,那裡的現代建築幾乎是鑲在古典文化中的明珠魁寶與古建
築交相輝映。
那麼文化的意義又是什麼呢?文化給予人一種認同。而人的心理安全感和力量
直接來自與文化的認同。然而文化的延續不能僅僅通過抽象的文字,還必須有建築
來體現。每一個時代的建築都反應那時的文化以及這個特定文化的理念和思維。所
以想摧毀一個文化,不僅焚書而且要毀掉建築。所以禁書和摧毀文物的目的之一是
打碎一個舊文化。而這連年不斷的對古建築和舊城的摧毀使北京發生了史無前例的
,全城性的,結構性的變化。這種變化顯然代表了自“五四”以來中國在文化上的
和理念上的變更和轉型。但有趣的是,西方在上世紀初從古典到現代的躍遷是現代
建築在古典建築的基礎上合理的疊加。它直接的展現出文化的延續。古典與現代之
間的關係是相互依託,繼承,和諧。而在中國,現代對古典卻是一種壓抑和排斥。
就好象中國的古典文化在20世紀猛然地斷裂了。而取而代之的是所謂的現代文化
。然而,這所謂的現代即西方的現代。把它直接嫁植於中國古典文化的土壤中,必
然有文化,心理,甚至宗教上的困難。於是,隨之而來的,只能是先徹底剷除古典
的,然後再建立現代的。
但古建築有和古董一樣的價值。妨古的建築一文不值。因為它無法成為文化靈
魂的載體。一個古董打碎了,它的價值就永遠失去。就象它的魂已經飛走一樣。復
制的古董,要放千百年才會再有價值,就如釀酒一樣。我在歐洲看到西方人包括美
國人去看西歐文化的古老建築。他們去那裡是子子孫孫,連年不斷。他們去希臘,
羅馬,巴黎,布拉格。他們去那裡是去受自己文化的薰陶,在古建築里尋找文化的
靈魂。只有這樣他們才能感覺到自己的文化。並真正與其認同,同時得到力量,安
全,和自豪。這很象到聖地的朝聖者。比如猶太人去耶路撒冷,佛教徒去寺廟。因
為這些地方是他們所尋求的靈魂,精神的所在地。把這些聖地毀了,人們就失去了
感知靈魂的地方。人類的建築正是為自己提供了一個文化靈魂的棲身之地。毀了它
,人們會從此失去自己的靈魂,從而感到不安,焦躁,疑慮,並喪失信心,自豪,
甚至自己的理念和道德。所以。智慧的人懂得文化的意義,視任何自己文化的積累
為生命。而他們更深深知道,古典建築是銘刻自己歷史的石碑和盛載文化靈魂的殿
堂。於是,他們傾其所有,保護歷史遺蹟中的一磚一瓦。
而今天的北京,所剩古蹟,寥寥無幾,已無整體性和連續性可言。那裡的古城
池早已宜為平地,並在其廢墟上建立一個在文化上完全不屬於自己的混凝土森林。
也許,這樣的現代城對於象上海和深圳這樣的經濟樞紐是合適的。但對於北京古城
,這就如同用推土機推掉了整個羅馬城一樣。因為過去的北京絕對就是東方的羅馬
,並可以和世界上任何一個文化古城相媲美。由於舊城已蕩然無存,人們認同的僅
僅是這假模假式的西洋大廈。就好象一夜之間在古羅馬的老城中蓋起一片異文化的
建築,比如中國的大飛檐,那才是真正的不倫不類呢。我想羅馬人絕對不會出此下
策。
我又小泯一口啤酒。望着這滿桌的佳餚和西服革履的紅男綠女。心中不免有些
茫然:我這滿腹的“悲歌”有誰會聽呢?那位女士又來斟酒了。她似乎感覺到我的
冷落,但仍執着地要求我對她的注意。“先生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呢!”她手握酒
瓶,微笑但理直氣壯地對我說。那架式尤如一種威脅。我想,有時威嚴可以為女人
增加幾分美色,尤其對於那些嫵媚嬌柔的女子。“啊,過去的北京。對,讓我告訴
你關於國門的故事吧。”我希望這古老的故事還能引起現代女士的興趣。
“古老的北京已有3000年的歷史。元,明,清,民國都曾在歷史上建都於
北京。你知道家有家門,國有國們。舊時代中國的國門就在天安門之前,稱為中華
門。此門明代稱“大明門”,清代為“大清門”,到民國才成為中華門。民國更換
門名的時候,有人想把國門上刻有“大清門”的石匾調個面,再刻上中華門的字樣
。沒想到卻發現石匾的背面已經刻了“大明門”三字。這說明200多年前的清朝
人早已用了這一招。天安門原名承天門,建於永樂十八年。建築師陸祥,在工部尚
書宋禮的領導下,配合多位石匠,木匠,還有彩匠建成這座馳名中外的天安門。中
華門就在現在的毛澤東紀念堂的位置。它的東西兩邊是“千步廊”,與金水橋對稱
。乾隆年間,接着“千步廊”蓋起圍牆。東至正義路,西到皇城西牆。把朝廷的各
衙署包在院中。它包括吏部,戶部,禮部,兵部,和工部。還有太醫和翰林等等。
1958年,中華門,正陽門,以及圍牆全部撤除。並在中華門後建立人民英雄紀
念碑。所以,天安門前面早已面目全非了。”
“這倒是一段有趣的歷史。但那是在您之前的時代,先生也未必見過啊!”“
你說的對。但是60年代的北京基本保持了古城的基本構架,尤其是清代和民國以
來的民居建築。它由紫禁城,皇城及外城所組成。”“過去的北京城門之多,星羅
棋布。北京古城門素有里九外七皇城四之說。也就是內城有九門,外城七門,皇城
四門。在內城,南城正中是正陽門,東為崇文門,西為宣武門,東牆南側為朝陽門
,北側為東直門,北牆東側安定門,西側德勝門,西牆北側西直門,南側阜城門。
你看那城門樓:丹楹朱恆,黃瓦飛檐。尤其在夕陽西下,鴉鵲低飛的時候,你會想
象在這城門樓里發生過多少古往今來的故事。記載了無數驚心動魄的歷史。”“實
事上,建築不僅僅具有居住的功能,它最重要的目的在於珍藏,展示自己的文化。
比如,你到了羅馬,倫敦,伊斯坦布爾,聖彼得堡,你很快就可以從那裡的建築中
領略到她的文化。如果細心體會,還可以感識那裡的文化內涵甚至精髓。所以,建
築,尤其古建築既是文化和歷史的倉庫,又是文化的博物館。人們可以在這些文化
的寶庫里體會,理解,想象自己的文化。離開了它們,文化就不能有效地囤積,更
無法讓人們受其感染了。歷史不能僅僅用文字記載,因為文字只能抽象地描述事件
無法直接地傳感文化的靈魂。一個古建築,你在它面前會受到直接的震撼和心靈上
的感染。無需抽象的文字解釋。”
“這些古建築是北京的靈魂。你知道,對於人來說,我們有所謂的魂魄。這是
指一種精神。而人的軀體就是精神的載體。人活着稱其為魄,人去世以後稱為魂。
古建築也是一樣,它是一個古老文化精神的載體。那裡不僅記載歷史而且裝着文化
的靈魂。就象人一樣,人體沒了,魂就飛了。也許北京的魂早就沒了,所以我們只
得用洋鬼子的高樓大廈來借屍還魂。但我們的老祖宗一見這稀奇古怪的洋建築,又
會嚇得魂飛魄散了!”
“哈…哈哈…,”她終於笑出聲了。那聲音充滿樂感,甚是好聽。她用右手捂
着嘴,極力遵循那笑不露齒的古訓。那纖細的手指整齊地壓在柔潤的嘴唇上。你看
,現代人的表情也可以有古典的內涵。我甚至可以看到一顆晶瑩的淚珠滲出她美麗
的眼角。我知道那不是由於感動,完全是樂的。“但我們這一代人完全與現代合拍
。現代的北京絕不遜於任何現代西方的城市。他們那裡有的我們都有,甚至更現代
。當今的文化,就是全球的文化。因特網,無線通訊,和與之相吻合的現代建築。
今天的中國應該認同於現代,認同於全球!”“但是…,”我一時語塞。她顯然是
認為勝我一籌,象是安慰我一樣為我到酒。我發現她根本不屑於我的理論,而自有
她對現代社會的理解。“我們的確是格格不入的,”我為這晚宴的對話毫不猶豫地
下了定論。隨之有些沮喪,無奈,但又有些自圓其說的欣慰。“我們應該是不同的
啊,”我這樣想。這些當今北京的主人,即不了解北京的過去,也無興趣知道她昔
日的魅力。將來還會有多少人真正的了解北京呢?即便有人可以從書上看到北京的
歷史,但還有多少人能夠從自己的生長經歷里感受這座古城呢?這已經是永遠也不
可能的了。因為這座古城已不復存在。她的靈魂已隨風而去。
晚宴終於進入尾聲。大家都有些醉意。每個人都似乎縱情這美好的時刻,宣泄
這成功的滿足。尤其那幾位美國公司的高級經理們更是把西方最時尚的恭維淋漓盡
致地展現在女士的面前,並顯山露水地表達自己的特色。那西方的,美式的對女士
的讚美自然博得她們極為熱烈的反應。我想,人類的方式雖有各異,但西方的方式
卻永遠是時尚。它似乎凝聚了人類終極的美而其對所有古老文化充滿無限的誘惑。
不是嗎?當學富五車的胡適之輩第一次見到西方的方式之後,他們全部被震撼了。
沒有不散的席。當最後一杯酒被一飲而盡時,每個人的眼神已經不再敏銳而只
有多情了。男士們搶先起身,為女士們拉開椅子。然後,側身,讓女士們走出廳門
。她們今晚的感覺一定特別好。我想:西方的方式一定是為女人設計的。
北京初春的夜晚顯得格外迷人。長安街的盡頭落下墨藍色的天幕。密集的車燈
在交錯起伏的摹天大廈之間劃出許多極為現代的光環和線條。北京好似一位古典的
淑女忽然換下舊日密裹玉體的雲衫紫裙。如今卻再無往日的羞澀和含蓄。她在現代
的時尚中,幾乎還未來得及驚惶失措,便茫然塗紅抹綠,粉墨登場了。但真正的美
一定是內涵的,理念的,終極的,近而是無需修飾的。就如同真正的美人穿什麼衣
服都遮不住美色一樣。北京的美畢竟是沉澱了幾千年的美。即便她今天偶然身着異
族的艷裝,也永遠是我心中的天使,故地的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