設萬維讀者為首頁 廣告服務 聯繫我們 關於萬維
簡體 繁體 手機版
分類廣告
版主:
萬維讀者網 > 新 大 陸 > 帖子
懷念可愛的相聲藝術(microhelper 原作) -- (2)
送交者: 吃了午飯就犯困 2003年03月10日13:58:22 於 [新 大 陸] 發送悄悄話


姜:你說我死了算什麼?
唐:哎,你死了也能上報紙!
姜:上報紙?上報紙頂多兩句話。
唐:哪兩句話?
姜:“一青工遊園不慎落入虎口喪生,有關部門提醒遊人注意安全”。
唐:就這麼兩句啊!
姜:你看看,連名字也不給我登,我整個反面典型……

這段對白如今再也不會讓我笑出聲了,而當年為之歡笑的人們可曾感到過一絲悲哀?“橫死”的恐怖,每天都在有關部門的諄諄教誨、信誓旦旦中消解於無形,兼以“穩定”的名義。想起美國二戰紀念館的牆壁上成千上萬個囚衣號碼,在無法查實姓名的情況下,美國人對待歷史、對待他們死於異國集中營的同胞採取了這樣的態度,而我們用來“儆戒後人”的,僅僅是些按照漢人對歷史的理解精心打造的浮雕;還有那些統一定做的蠟像,不論是死了的英雄還是活着的敗類,一律面帶慈祥的民族笑容。
虹橋案的死難者們,不知他們的後事是如何處理的。鑑於此案的影響,家屬們應該感謝過“政府的關懷”了。那麼,克拉瑪依葬身火海的孩子們呢?他們生前入耳的最後一句話是“讓領導們先走”,以他們的年齡,可以聽懂這句話。山西煤窯的民工呢?連續爆炸發生一個月後,中央電台的播音員還在津津樂道省委會議上的指示:“吸取教訓,防微杜漸”、“亡羊補牢,猶為未晚”,諸如此類,最後點評道:
“……徹底整治個體煤窯,是對生者最大的關愛,對死者最好的慰藉。”
我立刻放下碗筷,把這話記錄在檯曆上。我寧願聽不懂它,作為中國人,我擔不起這種恥辱。

姜昆有三段“歷險記”:《電梯風波》中的“我”被關在電梯裡,見識了“效率大樓”的官僚主義百態,最後給炸上了天,《捕風捉影》中的“我”則深受流言蜚語之苦,走投無路。三場橫禍,《虎口遐想》是最著名、也是播放最多的一段。所幸姜昆安全得救了,免遭死後成為“反面典型”的厄運;更幸運的是,他得到了一個回顧自己一生的機會,且不論他想的東西有多少意義。被猛虎奪去生命的飼養員也算是幸運的了,他的橫死畢竟觸動了上海大小媒體一貫麻木的神經,且不論這其中有多少偶然因素。
還有什麼可說的?在一個“橫死”得不到應有尊重的社會,千萬請珍惜自己的生命。

懷念可愛的相聲藝術(7):淚眼送別高英培
謹以此文送給遠去的高英培先生


年初二,高英培先生走了。我得到這個消息,已經是在三月中旬。猛地聽見電台里高先生的門生孟凡貴說道:“有兩千多人趕來為高先生送別……”我呆住了,好一陣沒有回過神來。1928年出生的高先生,多年來我始終覺得他是個年輕人啊。
趙佩茹老先生的兩位高徒——高英培和李伯祥身上都洋溢着天津相聲演員的熱情奔放:嗓門大,語速快,手舞足蹈,活力四射,但是“快嘴”李伯祥的表演有說有唱,高先生卻不會唱,他以他的勤奮和投入彌補先天的弱點,把他“說”的長處發揮到極致。孟凡貴回憶說,高先生的演出,場場都如往觀眾群中仍重磅炸彈一般,非“火爆”二字能夠形容得了的。某一回在劇院的廁所里聽到外面的不斷爆發的笑聲和掌聲,孟凡貴說:氣氛熱烈得“讓人害怕”。
“文化大革命”結束時,高英培先生已經年屆半百,然而他和他忠實的搭檔、同樣優秀的表演藝術家范振鈺先生的黃金時代才剛剛開始,他們身後有傑出的相聲作家王鳴祿先生勤勉地從事創作。整個八十年代,“高范”的黃金組合留下了一段段既讓人樂得“腮幫子疼”、又給正要揚眉吐氣的中國人以嚴肅警醒的藝術精品。《教訓》這個段子是在勞教局首演的,高先生塑造了一個在家庭溺愛縱容下長大的小流氓,他從趕時髦、罵街、搶西瓜發展到持刀行兇進了監獄;另一部佳作《不正之風》的上演使“萬能膠”名聞遐邇,這個到處拉“關係戶”走後門的人,最後落得個用殯儀館的靈柩車去接新娘、醜態百出的下場;《扯皮》揭露有中國特色的官場作風;《大家研究》則通過一個父親一天的遭遇把人口爆炸帶來的社會危害性展露無疑。高英培的相聲是真正的針砭時弊、直指醜惡的藝術,與之相應的是他犀利的言辭,讓你在放聲大笑之後不由激動地拍案叫絕。
范先生退休後,高英培又和徒弟孟凡貴搭檔,推出一批新作。花甲之年的高先生颱風趨於穩健,而對現實的批判力度絲毫不減當年。例如揭露吃喝腐化之風的《魚兒問答》,由市場上假貨有感而發的《假酒》。這時最著名的段子,當屬堪稱“反腐敗”力作的《人鳥之間》:“我”辦件麻煩事需要蓋章,於是帶了一堆禮品找到了“糊弄局”局長的家裡,局長沒在家,卻意外地和局長養的一隻可愛的八哥發生了一段諧趣橫生的對話。這隻八哥吃雞鴨魚肉、喝咖啡、進十全大補、甚至抽萬寶路,在主人的薰陶和授意下,它也學會了向客人收禮。談笑之間,這位沒露面的局長貪得無厭的嘴臉已經呼之欲出了。在兩次向八哥送禮之後,“我”的事兒也順利辦成了——一個沉重的話題,就包含在了一場看似輕鬆的奇遇中,意味深長。


我進大學以後,《歡迎批評》成為我常常重溫的作品。我驚訝地發現一段八十年代的相聲在15年之後,仍然足以讓我們這群會議室里道貌岸然的“學生骨幹”無地自容——相聲描述的所有的一切無數的人仍然在一個共同的美麗謊言下進行着,而且越來越呈現低齡化的趨勢。中國式的“組織生活”,在這個節目中徹底暴露了它的虛偽。這是在上級考察團考察工作的前夕,高英培以曲藝團相聲大隊隊長的身份向自己的隊員范振鈺請求措辭尖銳、態度誠懇、“披肝瀝膽、刺刀見紅”的批評,並做了大段大段的動員工作:
“……您別害怕批評,別因為我是隊長又是兼職的捨不得批評,您對我的批評就是對我的愛護,我,作為一個基層工作單位的負責人,如果不能及時發現我工作中存在的錯誤和缺點,我將是對人民事業的瀆職對革命的犯罪……”
“……不要怕批評,同志啊,不要怕批評,我跟你講一講,我,作為一個基層單位的工作人,如果不能發現工作中的錯誤,那我將怎麼樣呢?我現在有決心,為了祖國的振興,為了四化大業的完成,為了共產主義的偉大理想,我將像先烈那樣,拋頭顱,灑熱血,誓將遺願化宏圖!”
“……老戰友,咱們這麼多年,希望你幫助我吧,給我提點意見吧,多提意見吧,我跟你說,我熱愛我們社會主義,我熱愛我們社會主義制度,我誓死保衛社會主義,誓死保衛光榮正確偉大的共產黨,砍頭不要緊,只要主義真,殺了高英培,自有後來人!”
范振鈺慌了:“您到這裡是來徵求我的意見來的還是教育我來的?”

然而這位隊長真正需要的是怎樣的一種批評呢?請看他的部下“樂隊彈單弦的老趙”作的示範:
范:……上次那個總結會,老趙給你提意見了,態度還很尖銳,因為我沒趕上,你能不能在這裡給我們學學老趙那天是怎麼提的意見的?
高:當着大家的面?可以,你看他那態度:
“高隊長,我給你提個意見!噗!你壓得我都喘不出氣來了,你這叫什麼工作作風?你說你,沒黑天帶白天地這麼幹,你不要命了是怎麼的?”
范:……
高:“你看把你累的這身病……”
范:你有一身肥胖病!
高:“身體是革命的本錢,真要把你累垮了,我們這幫人靠誰帶啊?”
范:嗬!
高:“現在我向你提出強烈的抗議,如果你再不接受,我到上級告你去!”
范:好好,高,這樣的被告我也樂意當啊!
高:提意見的原則是和風細雨啊,你說我能計較他的態度嗎?
范:……
高:再說他到上級告我是人家民主權利,我能不支持嗎?
范:嗯,應該支持,應該支持到底,告得越高級越好!我說隊長同志,我跟您商量電事兒,老趙告你的時候連我一塊兒告了怎麼樣?
高:咳,你攙和這幹什麼……聞過則喜廣開言路嘛,儘管老趙是這個態度,我該對他怎麼着對他怎麼着,該對他怎麼用怎麼用,像上回隊裡調級,啪,我就給他調了一級。
范:調了幾級?
高:調了一級。
范:這就是你的不是了,起碼應該調個三級四級的。
高:怎麼呢?
范:像這樣的老滑頭你哪兒找去?
…………

八十年代我就聽過這段相聲,直至九十年代末、虛偽的節目早已在我身邊定期上演多時,我才突然接受到“高范”傳遞來的告誡。我選擇了形式上的不合作,冷冷地等待一出出葉公好龍的鬧劇從開演到劇終。我努力躲避每一場“批評與自我批評”,實在被盯梢得緊的話,我便帶上我的詩抄本,一邊念,一邊不時裝模作樣地寫寫。我發現在這樣的場合,人們普遍使用一種無師自通的“隱語”,這種《中國黑話大全》裡沒有收錄的語言,我根據每一次會議記錄做了整理:
“工作上不夠細心”、“工作方法上需要改進”——你已經在工作、而且很努力了;
“工作中要發揮創造性”——別讓你任職以來的履歷一片空白啊;
“學習成績不夠優秀”——可惜了,別的方面你無懈可擊;
“要更善於處理人際關係”——做幹部難免會得罪人的;
“性格過於內向,要鍛煉自己的表達能力”——以免得不到重視和提拔;
……
這就是我們“內部”的語言,一進會議室,我們就自覺地學會並使用這種語言,在激烈的、尖銳的相互批評中我們增進了團結、增強了一個戰鬥集體的凝聚力。唯獨我的不配合態度使同志們普遍不願意“批評”我。因此每次有關我的評議總是最短小精悍的,“有自由散漫傾向”、“工作積極性不高”之類。唯有一次,我得到了一句比較有想象力的評價:
“接受各種西方思想時,要注意辨別是非”。
我很自豪,同志們終於因為我的存在說了句實話。
大四那一年,我藉口找工作正在試用期中,成功缺席了所有的“組織生活”,為此我甚至遲遲不去佩手機,避免了和組長的直接對話。這是我最自由、呼吸最暢快的一年,每個夜晚我從教室回來,就在寢室的窗邊擰亮檯燈,攤開書本和筆記本,繼續我那“不辨是非”的工作。

我和相聲相伴近二十年了,從很多名篇佳作里得到過啟迪,但《歡迎批評》的影響也許是最重要的。人這一輩子最可怕的,莫過於沒有思想、沒有個性、沒有反省的生活。
儘管高先生在舞台上較多地表現反面人物的嘴臉,經常把厚道的范先生氣得目瞪口呆,但是台下的高英培有着一介平民的謙遜和樸實。高先生經常教導他的弟子:相聲演員一定要謙和,要敦厚,不能給人以“油滑”的印象。當下的那些走紅笑星,在高先生面前應該反思反思了。
孟凡貴說,天津觀眾在先生五十歲時就親切地稱呼他“高大爺”;高先生在天津登台,一開口“老幾位,我想你們哪!”迎接他的便是全場震耳欲聾的歡呼和掌聲。范振鈺先生說:高英培走了,我就像喪偶一樣悲痛!

高英培先生可以安息了:他的病榻前有弟子們夜以繼日地守候、照料,他遠去時有數以千計的人趕來揮淚送別;這些淚水承載了多少愛、多少悲傷、多少留戀,足以回報他一生對可愛的相聲藝術忠誠的付出,足以回報他給民間灑下的無窮歡笑。

懷念可愛的相聲藝術(8):懷念李文華,懷念八十年代
惋惜姜昆的時候,就會想念李文華。姜昆才華橫溢的日子,多虧了李文華的支持。而李文華也是自從遇上姜昆之後才算有了出頭之日,之前他同許多演員合作過,都沒能長久。
李文華,樸實無華的名字,卻讓無數人惦念着。八十年代的舞台上有了他和姜昆,多少由衷的歡笑聲久久盤桓在人們耳際。姜、李搭檔的表演,段段活兒都充滿着年輕人的激情澎湃,而李文華那張起皺的臉上,帶着孩子般天真爛漫的笑。專事捧哏的相聲名家特點個個鮮明:郭啟儒的慈祥,趙世忠的穩重,趙炎的爽朗,唐傑忠的厚道,李文華,人們把“蔫包袱”這個名詞專門送給他,這是他莫大的榮譽。這個貌不驚人的小老頭,在“蔫”里藏着機靈,他慢慢悠悠、無精打采的談吐、那副再普通不過的嗓子,總是出其不意地迸發出幽默火花。李文華是為相聲而生就的“蔫”,也只有在奇異的相聲藝術中,蔫蔫的李文華才能光芒四射。
侯耀文稱這兩人的搭檔妙在“頑童戲老叟”的效果。依我看,“老叟戲頑童”才是姜李搭檔的神韻所在。比如呼籲環保的傑作《嚴重警告》中說到水電站的一段:

姜:我們國家有個小豐滿水電站,您知道嗎?
李:知道,電視裡有。
姜:電視裡怎麼說?
李:“車到山前必有路,有路必有豐田車”。
姜:咳,你說的那是小豐田!
李:你說的是大麵包?
姜:誰說大麵包啦?

再比如《互相尊重》,姜昆學一位廣東顧客抱怨商店營業員的服務態度:

姜:“那天我到商店裡去買東西,我都找不着售貨員的影子。”
李:售貨員哪兒去啦?
姜:“不知道,後來我說看看東西,看見櫃檯上放着一雙皮鞋,我一碰,哇——嚇我一大跳!”
李:怎麼啦?
姜:“原來那是售貨員的兩隻腳丫子!”
李:咳!把腳擱在台上了!
姜:……售貨員要尊重顧客,要笑臉相迎、笑臉相送……
李:就是!
姜:你說你把腳擱在櫃檯上算什麼意思?你腳上又沒有長眼……
李:哎,要長那也是雞眼哪!

相聲理論中,捧哏演員一般代表和觀眾一致的“常識”,通過敘說常識和逗哏演員的話形成反差,產生笑料。李文華的捧哏,妙就妙在他一本正經的樣子本身暗藏機鋒,姜昆擲出的“包袱”在他的妙語中開了花。

如果說馬季的歌頌型作品由於帶有太多的時代局限而使藝術性打了折扣的話,那麼他的徒弟姜昆八十年代的相聲成功超越了“歌功頌德”的俗套,標誌着新時代相聲藝術的一個巔峰。而甘當綠葉的李文華站在姜昆的身邊,烘托出一代年輕人的心聲。高英培、范振鈺的諷刺類作品聽後揚眉吐氣,而姜李搭檔的很多節目卻以風格清新見長,有使人熱血沸騰的神奇效果。《我與乘客》、《棒打與溺愛》、《詩歌與愛情》、《時間與青春》、《如此照相》,這些二十多分鐘以上的段子,由姜昆清脆的嗓音和李文華質樸親切的長者之風珠聯璧合地配合表演,此時,爭辯這樣的作品屬於諷刺還是歌頌已經不重要了:他們共同獻給你一個神清氣爽的夜晚。
舞台上的李文華,恰似一個過來人欣喜而好奇地打量着後輩。而這是一位多麼和藹、多麼謙遜的長輩!他對新生事物總是表示敬意,總是細心聆聽年輕人講話——所以姜昆講古代優美的愛情詩篇(《詩歌與愛情》)、講北海的名勝掌故(《北海游》)、講中國民諺(《諺語》)、講珍惜時間的道理(《時間與青春》),得以投入滿腔的熱情。直至今天,那熟悉的《時間與青春》依然如同三月里拂面的春風一樣激勵着我:

姜:……所以我想給青年朋友們寫一首詩,鼓勵他們要珍惜時間。
李:那,咱倆一塊兒寫!
姜:你也會寫詩?
李:嗯,我也想寫。
姜:那我說上句。
李:我接下句。
姜:看誰說得快呵。
李:好嘞!
姜:(深呼吸)啊,時間——多麼寶貴!
李:啊,光陰——一晃就沒!
姜:要讓生命——放出光輝!
李:閃着點兒亮——多美!
姜:您這都什麼詞兒呀?
李:這麼說合轍押韻哪,好聽啊!
姜:那接着來。要和時間賽跑——
李:不論誰都得挨個排隊!
姜:為了理想我們談何辛苦——
李:吊兒郎當自找受罪!
姜:前進!
李:快追!
姜:前進!
李:邁腿!
姜:……怎麼邁腿也出來啦?
李:不邁腿怎麼前進哪?

我沒有趕上八十年代的十年,所幸還有“姜李”的相聲,它們包含了那十年的激情、十年的理想主義和青春活力。磁帶里還有一段《祖爺爺的煩惱》,我發現這時的李文華,嗓子已經明顯大不如前。從第一句搭茬起,他過去那種獨特的憨厚、拙樸的聲音沙啞了許多,讓人心酸。李文華終因喉癌告別舞台,不僅是相聲界的損失,更是八十年代人的遺憾。看過春節晚會,再聽《時間與青春》的錄音,我不由感嘆:人的歡笑,原來可以如此透明、率真!

懷念可愛的相聲藝術(9):侯寶林和戲曲雜談
侯寶林先生離去是在1993年的夏天,我感到一點悲傷,雖然他談了很多我不喜歡聽的戲曲,可我知道他在曲藝界的地位非同一般。再看電視上先生的遺像:長臉、細目、下頜微微抬起,安詳中透着飄逸,滿稱得上“仙逝”。
可以毫不誇張地說,侯先生身上的確是帶着仙氣的,不然他無法把京劇、評戲、越劇、京韻大鼓、河北梆子等等學得惟妙惟肖。早年天橋“擺攤兒撂地”的演藝經歷是這些相聲前輩們共同的財富,那時的藝人往往身被多項技藝,兼采各家之長。“單口相聲之王”劉寶瑞熟悉太平歌詞、單弦、西皮流水,到侯先生這裡,眾多的京劇唱腔——裘盛戎的裘派、馬連良的馬派、周信芳的麒派、梅蘭芳的梅派、譚富英的譚派,如數家珍,個個能學,他藉助戲曲身段和寬敞豁亮的嗓子充實自己的藝術特色,逐漸形成瀟灑倜儻、英姿勃發的颱風。由於對戲曲的摯愛,侯派相聲的半壁江山被雜談類節目占據,談的是“戲曲與方言”、“空城計”、“陽平關”,諸如此類。
優秀的相聲演員都擅長觀察生活。侯寶林研究戲曲的細緻讓我不得不佩服,發音、語言、動作甚至舞台道具、布景他都能侃出一大套來,時有新鮮之語。談論典型的武戲《武松打虎》,他有一段很逗趣的議論:
侯:過去演《武松打虎》,扮虎形的那個演員最累……老虎上台來,什麼撓撓痒痒啊,喝口水啊,打個滾兒啊,一見那邊來人,下去了。
郭:是這樣。
……
侯:現在戲曲改革以後,合理了,首先說老虎看見武松不往起站了……
郭:不往起站?
侯:老虎不能站起來跟狗熊似的。

再比如戲曲和電影的區別,也被他談得妙趣橫生:
侯:演電影的,比如說拍一群人在這兒吃飯,導演一聲令下,大家坐下吃飯,吃吃吃,吃了一半導演覺得不滿意,一揮手……
郭:怎麼樣?
侯:“添飯,重吃!”
郭:這頓就算白吃了。
侯:戲曲就不一樣,它不能真吃……你多的看見戲台上也上一桌子菜,老生把鬍子摘下來吃海參?
郭:那……
侯:吃完了嗓子也啞了唱不了啦!

相聲表演的難度越來越低,很大程度上在於老一輩演員常演的雜談戲曲類的節目,現在已經不多見了。要在沒有多少故事情節的情況下談好戲曲,演員在一場演出中必須把說學逗唱四門技藝完全施展,使出渾身解數保持觀眾注意力的集中。在存留於世不多的錄像中,不着行頭、只一襲灰色長衫的侯寶林仰仗着一流的唱功和出其不意的笑料,以這些節目闡發了一種富有情趣的美學理想,讓觀眾明白:戲曲和相聲一樣,都是貼近生活的、意味雋永的藝術。
沒有伴奏的相聲舞台成就了侯派卓有特色的戲曲清唱,甚至也深刻影響到了下一輩侯躍文的清唱風格。侯寶林學過的戲曲人物從諸葛亮、關羽、蘇三到祝英台,角色從老生、花臉到青衣花旦,劇種從京劇、評戲、越劇、京韻大鼓到河北梆子,樣樣精通。那豁亮的嗓子、純正的唱腔得到過京劇演員的肯定。除此以外,侯寶林台下的鑽研功夫遠遠超出了一般相聲演員,深入到戲台上一舉一動,據說排演《關公戰秦瓊》時,侯寶林特地請教了京劇藝術家:關公那個代表性的亮相姿勢,究竟是左手捋髯、右手背在身後,還是右手捋髯,左手背在身後。
積累下足夠深厚的戲曲造詣之後,侯寶林便不滿足於單純的雜談了。他見證舊社會藝人的艱辛,知道身處社會底層的滋味。1949年後經他改編的《三棒鼓》,是融合戲曲雜談和現實批判的傑作,說的是老太太趕一場廟會受騙的經過。那時的廟會,演最粗陋的戲,卻轉着法子騙錢。進門付門錢,坐下看戲付座位錢,戲開演之後後台打鼓,每打三下“嘣嘣嘣”,就有人出來收費:
侯:“這兒來一毛,那兒收一毛……掏錢吧老太太!”
“我進門可就給錢啦!”
“那是門前您吶跟我們這兩碼事!”
“是,我坐這兒又5毛啦!”
“那是座位錢您吶跟我們這兩碼事!”
“噢,你們都兩碼事啊?”
“前後台五十多人都指這吃飯一毛兩毛您也不在乎多費心吧老太太!”
郭:好傢夥!

侯寶林傳神地模仿了看戲的老太太和廟會管事的之間的對話:前者挨了宰滿面苦相,說話聲音顫顫地帶着委屈,後者收錢收得心花怒放,說話像連珠炮幾無停頓。侯寶林那兩道會說話的倒掛眉毛一忽兒收攏、一忽兒散開,喜怒哀樂在他的臉上瞬息萬變。老太太說了掏錢請嫂子一起看戲,遭遇騙局時那種既要面子又心疼錢的複雜心理,侯寶林揣摩得真切:起初三次敲鼓,老太太還做出大度的樣子:“唉,就當今兒我過生日!”到了第四次鼓聲響起,老太太坐不住了,拉起嫂子就走:
侯:“嫂子,咱走吧咱不聽了。好傢夥說什麼也不聽這玩藝兒了,什麼都沒聽着就聽嘣嘣嘣啊!”
到了門口,把門的不讓走:
“掏錢吧老太太!”
“我不聽了還要錢哪?”
“剛才這句你也聽見了!”
郭:嚯!

我始終相信,最優秀的相聲段子是能讓一個人感傷的,或早或晚。侯寶林愛拿戲說事,說的是民間流傳的往事,藝人百姓對舊時代的片片記憶。他敘述的那些荒唐可笑的故事——皇帝駕崩,連紅鼻子的人都不准上街(《改行》);大軍閥韓復榘的爸爸蠻橫無理地逼迫演員改戲詞(《關公戰秦瓊》)——本身就是一出出精彩大戲,世態炎涼盡在笑聲中融化入人心。保存這些往事(或許也是“集體記憶”的一部分?),相聲的形式比一把鼻涕一把淚的憶苦思甜做得更好。
有一個段子裡,侯寶林曾經聲稱“我在國外拿了一個戲曲博士學位”,他的畢業論文是“論戲劇與水利的關係”,想想有趣:對自己如此鍾愛的戲曲,侯先生也會開個玩笑的。

0%(0)
標 題 (必選項):
內 容 (選填項):
實用資訊
回國機票$360起 | 商務艙省$200 | 全球最佳航空公司出爐:海航獲五星
海外華人福利!在線看陳建斌《三叉戟》熱血歸回 豪情築夢 高清免費看 無地區限制
一周點擊熱帖 更多>>
一周回復熱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