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淡的陽光

那年，她十四。

年輕的不像話，陽光的不像話，一頭長長卷卷的金色頭髮，彎彎湛藍的眼睛， 寬寬額頭上幾圈細細的絨發，在陽光下幾成透明。

而她並不自知。

象其他同年齡的女孩子一樣，雖然上高中了，還是一團的孩子氣，喜歡KITTY貓，喜歡MICKEY鼠， 和一切CUTE CUTE的東西，房間裡到處是那些卡通的圖案。

鄰居和朋友說起她來，總是說，那個安安靜靜，那個帶一點憂鬱的內向女孩子。

在有兩個大大咧咧的兄長和頗為嚴厲的父親還有一個慈祥母親的家庭里，她，並不自信。

遇到他，她深深的被吸引了，他是那樣自信，眉眼間又透露着機靈和智慧，都是她所覺缺乏的。 仿佛是小水滴遇到了太陽， 她的心，就融化了在他的溫柔而堅定的眼神里。

剛過十五歲生日呢，生命是陽光的，只是，令她心頭有點不安，卻又極力排斥的一件事， 就是該每月都有的幾天不舒服，好象很久沒有出現了。又怎麼樣呢？太陽天天那樣升起， 月光天天那樣媚人，不去想它，不去想它。

HOME COMING DANCE的日子，大家都要打扮的漂亮着去參加，她也不例外。只是已經是五個月了， 她的腹部慢慢有些顯，是真的嗎？是真的嗎？該怎麼辦？該怎麼辦？

那天，她裝扮的份外明媚，一條湖綠色的綢子裙，手上嬌妍的花朵，村着紅顏，份外美麗。 就今天把，就今天我的愛人，我要把這好消息和你分享，我們有了共同的結晶，她這樣想。

他和她，在DANCE時的照片，他抱着她的腰，她的手握着他的手，巧兮笑兮，幸福滿滿的溢出來。

晚會後，她拉着他的手，告訴他，肚裡，已經有了一個小生命，你是他的父親。不過是轉眼間，他不再笑了， 他的臉凍的比冰還冷，比雪還寒。不，不可能，你在說謊。他轉身大步的走開了。

從此，他對她，形同陌路。

她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她寫信給他：我愛你，我需要你，電話我，回信我，你是我的陽光，我不能沒有你。一共一百多封信，回答她的，只是靜寂。

肚子裡的小生命在成長，十五歲的她，只知道，他是她的依靠和支柱，沒有他，她要怎麼活。

父母感受到她的憂傷，只是以為是和他分手的緣故，那並不是一個合適的男孩子，離開他只有好，時間， 時間會沖淡一切。又怎麼能知道，她的身體裡抗着的是怎樣一個秘密？

十月懷胎，終於到了那一日。

夜半，整個小鎮都已經睡着了。一點疼痛，是時候了，印着米奇老鼠的毯子上，一個小生命降臨了。 她用生理衛生課上面學到的知識，小心得處理里一下自己和女兒。並不覺得痛，反到是一種輕鬆和解脫呢。 再不用擔心日益見大的肚子了。

黎明到來，樓下兄弟們和父母上班的上學的，喧鬧一陣之後，屋子又復平靜。她抱着小小的她，坐在客廳里看電視。 演些什麼並不知道，心頭該是有些麻木罷，該怎麼辦呢？幾次去拿電話，幾次手抖心跳。

終於撥通了媽媽的電話，想開口告訴她原原本本，可是聽到媽媽的聲音，所有的話又全部都溜走了，最後出來的， 只是說，今天，想休息在家裡，不要去上學。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父母就快要下班了，告訴他們罷，父親嚴厲的話語有響起在耳邊， “自己跳下去掉到困難里，自己跳出來！”並不是對她這個不惹麻煩的好孩子說的，是對她兩個兄長說的。 可是，那話好象敲在她的心上，不肯離開。

鬼死神差般，她抱起那軟軟的小身子，穿過雪地，把孩子輕輕放在鄰居家的後門台階上，好孩子，會有人看到你， 會有人把你抱走，把你養大的。

那是寒冷的北部，氣溫不過四十八華氏，那天還算是溫暖的，後來的兩天，一直都是三十五度。

過得幾分鐘，她又急奔出門，把那小生命抱了回來，那樣凍，剛出生的小嬰兒，怎能持久？

三番幾次後，她終於狠下心，把小孩子放到那裡，轉轉身，不再理會，不想再想這件事。

兩天后，鄰居家後院子被圍了起來，到處是嗚嗚叫的警車和警察，電視裡也在播。

是誰，是誰？大家在問， 自然也有警探來問她的家人和她，在她的房間裡，警探身後的垃圾桶裡面，那帶血的米奇老鼠毯子。

噢，不，我不知道，我沒有其他INFORMATION。她這樣答。

日子一點點照樣的過去，陽光有些暗。她高中畢業了，四年後的她依然美麗，依然溫柔。 自兩年前和他合好又同居以來，她心滿意足。陽光，他，她的陽光，又回來了。

好景不常，他的暴力傾向越發嚴重，小小的口角，她被推倒牆上，大拳頭雨點那樣下來，若有一點點反抗， 他就說，要把她所做的事情告發到警察局去。

後來別人問，既然他這樣對你，為什麼你還要和他在一起？ 她說，我還愛着他。

在那個雪夜裡，他和她的女兒該有四歲多了罷，天氣還是一樣的寒冷，他們又吵了起來，她被打的奄奄一息， 安乃不住頂了兩句嘴。第二天，他去了警察局。

那一年，她不過二十。

頭條新聞，嚴密的審問和追查。十五歲的媽媽，如果一級謀殺罪名成立，她可能要在監獄裡面待六十年。

如花的日子，過在欄杆後面。因為，十五歲應該知道那樣凍的天氣會對孩子怎麼樣。她滴淚，不，我以為， 會有人走過把小BABY抱回家養大。

他力證，自己是才一個月之前才知道的。因為她，他不能看到他親生的女兒。他說，他一直不知道，有過孩子，她沒有告訴他。

律師論證，她家後面幾分鐘的路，有一片大雪鋪蓋的樹林地，如果是謀殺，她完全可以把孩子扔到那裡去。

最終判決出來，是她已經被關住一年後的事情了。小鎮的人還是寬容的，判決下來她的刑期是四年。

她在家裡的房間角落，堆慢了歷年的聖誕禮物，生日禮物。床上，還是鋪着米氣老鼠的被子。

窗外隔了一條街道的墓院裡，有一個小小的墓碑，葬了一個才出世便被奪取了生命的小女孩。

她的媽媽，那年十五歲。

藍點
2003-2-24 於陽光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