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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向京－愛冷感

● 黃向京

親愛的E：

　　看你和遠在上海的Ｙ一來一往熱火朝天通“伊妹兒”，我在辦公室的電腦前冷眼旁觀，抽空以專欄方式加入。

　　這場討論比戰事還吸引人。60年代的反戰口號不就有一句：要愛，不要戰爭？

　　通信由Ｙ一篇精彩小說《瞬間之旅》而起，無意帶出一個難堪，卻存在已久的事實：這個城市缺乏的恰恰是情愛。

　　我覺得這個世紀最猖獗蔓延最深廣的病症，不是“非典型肺炎”、“愛之病”，而是“愛冷感”，或“愛無能”，病情之棘手，還可宣判為癌症。

　　我身邊大多數年青男女都不懂談戀愛，雙雙對對出去旅行，什麼也沒發生就回來了，令人納悶。就像小說里的男女主角，既精神投契又有經濟能力相愛的單身貴族，在辦公室里對談三年，卻久久生不出愛的火花。

　　儘管互有好感，卻彼此猜來猜去，就是沒人願意先放下自己。是害怕輸不起，還是不敢去愛？在愛情的試測上，人的高傲與尊嚴擺在最上頭。正因為大家都受過高等教育，才貌兼備，一個人可以過得海闊天空，多了一個人的日子似乎意味着妥協平庸。

　　你說張愛玲評自己小說《傾城之戀》的人物：“雖然多少是健康的，仍舊是庸俗，他們也只能如此。”現代男女因為不要庸俗，或一生抗拒這種庸俗，只能在自虐中讓自己離心中的理想走近一步，所以不健康；為了所謂的“完美”，也許把機會錯過了。也有不小心患上了“精神潔癖”，因而愛不起來，也很難在性上有動作。

　　“自戀因而變成現代人的自我救贖！深層的悲哀里伴隨着深層的歡愉。他們不再相信愛情是唯一的救贖，這也許就是現代人的困境。現代人的困境是每個人都成了孤島。我們要走出的，就是這困境。”

　　Ｙ筆下的這個城市很現代，美麗乾淨和幾乎是超現實的規範。然而她的外面，是熱帶地貌，其自然原始性和生命力的豐盛令人嘆為觀止，讓被困孤島的現代人不時出走，走出島嶼，等於走向叢林，放逐內心這頭野獸；如果內心本能還未泯滅的話。

　　島民更多是冷感，對周遭一切漠不關心。在新加坡住上一年的Ｙ認為，都會知識男女大多矜持、冷感。這往往是大環境氣候管制較多，卻又相當發達的文明城市人的特點，上海新一代白領族也有這樣的傾向。Ｙ說：“我在紐約發現男性對女性是有某種威脅，所以那裡性騷擾是話題，在上海，斯文人堆里連性感都沒有，談不上騷擾。”

　　愛不起來，是遇不到所愛的對象，還是缺乏對其他生命個體的好奇心，再優秀的人經過也看不到？又或者缺乏對生命的渴望與洞察力，也就對可能的愛人不會有情感反應，觸摸到她或他的靈魂本質？

天知道？上世紀西班牙文學大師加塞特（Jose Ortega Gasset）更有這樣的說法：愛不是一種本能，而是一種創造。只有極少數有特別天分的人才能有真正的戀愛經驗。因大多西班牙男女都昏睡麻木，缺乏對他人生命的好奇心。

　　愛的第一步，正是讓人從自身出走，移向被吸引的對象……

Love,

向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