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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去來辭
送交者: 木然 2003年03月31日13:58:41 於 [新 大 陸] 發送悄悄話

                       一.

  嘉偉出國時,琮兒才8歲。

  那天是年初七,人日。

  前一晚,嘉偉留在以前的家陪琮兒玩《大富翁》,到了快12點時,琮兒說不玩了,嘉偉還有些驚奇,以往琮兒好象沒這麼主動,今晚卻反過來催他:很晚了,爸爸回去吧。
  
  嘉偉聽琮兒這麼催,楞了一下說好吧,之後就想移動鼠標去關電腦。“別動”琮兒一拉鍵盤,噼哩啪啦將遊戲存下來:“下次回來我們再繼續”。

  嘉偉聽琮兒講“下次”,心惚地動了一下。

  下次不知是什麼時候了――嘉偉走出那棟大樓後這麼想。

  那晚天色很好。月亮很圓。月色很清。夜風很涼。

  嘉偉上車後從擋風玻璃後往上看,琮兒一如從前站在陽台上向他招手。


                       二.

  年初七傍晚,嘉偉從城北開車回城南接了文爾和琮兒,就向火車站趕去。

 “其實,你們應該乘飛機的,火車很不安全。”嘉偉覺得車上的氣氛很冷,就側過頭,對坐在他身旁的文爾說。

  文爾聽嘉偉這麼說時是想答他的,只是話到嘴邊,卻什麼都沒有說。

  適逢春節,乘車的人不多,嘉偉將手續辦好後就拉着琮兒的手在候車室里胡亂走着。

 “爸爸,回來你還來接我們嗎?”

 “回來嘉英叔叔會接你們,爸爸過幾天要出差,到美國去。你到了上海,問姥姥她們好。”

 “爸爸還回來嗎?”琮兒有些猶豫地問。

 “會。不過……”嘉偉和琮兒走到候車室的購物中心。“琮兒,爸爸送那台GAME BOY給你路上玩吧?”

 “好象不了吧。”琮兒神情有些恍惚,大概他還在想嘉偉到美國去要多久的問題。

 “但,我好想送給你。”嘉偉和琮兒的關係一直很好,雖然他和文爾分開也好幾年了,這絲毫不影響他和琮兒的關係。

 “隨便吧,如果你想送。”琮兒笑了一下,那神態倒不象是兒子,好象是嘉偉多年的朋友。

  嘉偉問了一下價錢,要300多塊,有些猶豫。不是價格太貴,而是太便宜。這樣的價格,質量不會好到哪裡。嘉偉想,既然要送,當然是送個最TOP的。但車站候車室內的購物中心最好的也就是這個,嘉偉有些疚意地對琮兒說,不是很好,不過,在路上玩倒也不錯。

  琮兒聽嘉偉這麼說,又笑了一下,說“其實我真不想要,是你非要送的。”

 “我知道。”嘉偉聽琮兒這麼說,害怕他拒絕,就很誠懇地說“還是買了吧,路上你可以玩玩,如果不好玩,就當是爸爸送的一個禮物吧。”
  
 “你看吧。”琮兒嘴裡這麼答,眼睛卻往遠處看,他的目光一直沒有離開過他母親。

  嘉偉見琮兒眼睛一直看着文爾,就對他說“你有時間要多陪陪媽咪,她需要你的。”

 “知道了。”琮兒的聲音有些沙,有些黯淡,好象還有些厭倦。

  廣播裡叫着文爾她們要乘坐的列車車次,等嘉偉將錢交好拖着琮兒跑到出閘口時,空空的大廳只剩下一無精打采的檢票員和焦慮的文爾。

  文爾見到嘉偉和琮兒,眉頭不經意地皺了一下說:“都跑哪兒去了?就剩我們了”。

 “呵呵,我給他買了個禮物。”嘉偉有些小心翼翼地答道。

  嘉偉將兩張車票和一張站台票遞給檢票員,檢票員看都不看,將站台票收去,並在兩張車票上分別打了孔,然後用下巴一挑,示意他們可以入站。

  那晚天氣不很好,粉狀的雨從天空漫下來,將站台上每盞燈濃濃的罩着。嘉偉拉着行李在前面走,文爾緊跟在他的後面,然後才是琮兒。三個人的腳步聲有些瑣碎,但在深夜的站台里卻很清晰。

  嘉偉好多年沒在站台上這樣走了,此刻,他有些走神。

  嘉偉想:這樣的夜晚,不知經歷過多少了,一路走來,終是走到緣分的盡頭。


                       三.

  嘉偉和文爾好是大學三年級的事情。

  那年寒假,嘉偉沒回廣州過年。

  寒假的第二天早上,嘉偉到車棚取車時見到同班的文爾正背着他打開水,嘉偉見了很驚訝地大聲問:“咦,石文爾,你沒回上海呀?”文爾那時正往暖水瓶里灌開水,聽嘉偉在她身後失驚無神的叫聲,手一顫,那溢出的開水順着水瓶流下來,將她的左手燙着了。等文爾放下水瓶時,手腕已被開水燙出一塊紅腫的地方。

  嘉偉見文爾的手被燙傷,很內疚,雖然文爾一再說“不關你事,我走神而已”。那時大學男女宿舍還不象如今那樣分開不同的樓房,是男女按系集中在一個樓里。嘉偉他們男生住一、二樓,女生住三、四樓,二、三樓間有個門房,設一老太太把關。那天因為是放假,看守三樓的老太太沒象開學時那麼盡職,嘉偉不需任何理由,就幫文爾將開水拿回她的宿舍。

  嘉偉從文爾宿舍回到自己宿舍時,仍有些不放心,就又拿了“紅花油”上樓去為文爾搽燙傷。

  嘉偉和文爾兩人手把手對坐着,因為距離很近,彼此多少有些尷尬,就儘量找話題。

  文爾告訴嘉偉,她原是前天晚上回上海的,後來誤了車,只好倒回學校找總務科訂票組幫忙,將票改成明天晚上的臥鋪。她問嘉偉大清早的去哪裡,嘉偉被文爾這麼一提醒,方記起這天是約了在電影學院讀書的中學同學過去玩。文爾聽嘉偉說要去電影學院,就很好奇,問了很多關於考電影學院的問題,嘉偉就文爾的問題一一作了回答。後來嘉偉只是隨意地問,如果你的手傷不嚴重,不如我們現在找他們玩去。文爾聽嘉偉這麼說,想想手傷不手傷,留在學校也沒什麼事情,就答應了。

  嘉偉從沒去過電影學院,他只聽同學簡單說過在什麼“河”,就想當然地以為是在清河。清河離“人大”不算很遠,嘉偉相信自己的體力,就提出用自行車載文爾去。文爾開始是反對的,畢竟這麼着有些不好意思。她對嘉偉說路有些遠呢,還是去多借輛車吧。嘉偉是個很固執的男孩,文爾愈是這麼說,他就愈堅持:沒事,我體力好,況且你的手還不方便。

  然後嘉偉他們就出發了。

  那天的風沙很大,等嘉偉他們歷盡辛苦花1個多小時的時間騎車到達清河時,才知道電影學院根本不在清河,而是在沙河。清河到沙河的路比“人大”到清河要遠些艱難些,如此嘉偉只好將車保存在一個保管站,按照路人的指示坐車去了。

  後來嘉偉一直這麼想,如果那天沒嚇着文爾,他們是怎麼也走不到一起的。

  嘉偉和文爾那晚留在電影學院和另兩個同學打了一晚的“拖拉機”,到了第2天傍晚,嘉偉送文爾到北京站乘車回上海,當列車緩緩開出站台時,文爾對嘉偉說了一句影響她一生的話:“偉,我會提早回來的……”


                       四.

  站台上的站務員手拿着手提麥克風催促着送站的客人離開車箱。

  嘉偉此時已將文爾的行李放好,回過頭,車箱燈下的文爾臉色有些青白。“你決定了?”

  嘉偉想點頭的,但那刻完全控制不了自己。他張了張嘴,好象感覺到自己說了些什麼,到頭來只感覺有種很渾濁的聲音,在喉嚨里攪拌着。

  嘉偉想去拉文爾的手,文爾並不是刻意要躲開,只是,嘉偉伸手時什麼都沒有抓着。嘉偉一下子覺得很無助,他向前挪了半步,終是抱着了文爾。

 “文爾,對不起。”嘉偉講完這幾個字後,淚水就流了下來。

  列車廣播員開動喇叭催促車箱的送客下車。

  嘉偉再說了句“真的保重啊”,文爾此時已淚流滿臉地伏在他的肩上。

  嘉偉想不能再猶豫了,要不就是不下車,兩個選擇,只能取其一。

 “文爾,我走了,好好照顧自己。”嘉偉狠了狠心,他拍拍文爾的肩膀,算是最後的告別。之後轉過身去看琮兒,琮兒那刻正抱着嘉偉送給他的GAME BOY,淚水盈滿他的眼眶。他或許不清楚父母在這樣一個道別的晚上為什麼會哭,但他相信這次分別與以往不盡相同。

  嘉偉目送列車終從他的視角消失。空空的月台如今除了他的腳步聲外,還有就是雨滴的聲音。這樣的夜晚,孤寂的腳步和淒冷的雨,空氣中瀰漫着一股無言的壓抑,很傷感。

  嘉偉沿着月台向車站出口走去時,忽然想起10年前。

  十年前那個下午,嘉偉收到文爾的分手信後馬上找了棕炎,那晚棕炎用摩托將他送到車站,因為時間倉促,他們只買到兩張站台票混進月台,記得也是在這裡,棕炎對他說:“嘉偉,你還有個機會。回去吧。既然文爾說了分手,應是深思熟慮的,你趕去上海有什麼用?勉強的緣分能天長?能地久?”

  嘉偉那時很年輕,他用力搖着頭說“我不去嘗試,又怎能死心?”

 “你記住,假如這段情今天真被你追回來了,以後你一定會後悔的。”棕炎在嘉偉跳上車那刻這麼說。

  嘉偉想到“後悔”兩字,忍不住在夜空中打了個顫。回頭處,10年前那個入站口依然,晚風舞動着一天一地的雨,有些淒涼。


                       五.

  飛機在三藩市上空盤旋。

  嘉偉從舷窗上往外看,看到海邊的城市,看到有大片黃草的山坡,看到了悠閒的海鷗。

 “這就是美國了。”嘉偉很麻木地在內心輕道了聲。

  機艙里的旅客爭先恐後地下機。嘉偉沒有動,他側着頭,眼睛看着窗外,一輛又一輛的行李車在穿梭,很繁忙。

  世界上任何一個國家的機場,大概都是這樣,就算你走到天涯海角。

  妍是棕炎的朋友。嘉偉那天在“紐約春天”和琮炎吃法國餐時,她一直依偎在棕炎的身邊。那晚他們喝了2瓶86年的“DRY RED WINE”,酒不是名酒,但味道倒很正。

  後來宗炎對嘉偉說:“我真搞不明白,當初叫生叫死要將文爾追回來,勸也勸不住,我們那幫同學,最早結婚的是你,最早離婚的也是你。現在既然都離婚了,還逃什麼呢?

  人玩感情,你玩感情,每次都那麼真,今生你能傷多少次?”

  棕炎講到生氣處,兩隻眼睛都紅了。妍看氣氛有些悶,就很善解人意地笑着打岔說“嘉偉你別聽棕炎的,世界上也只有我才那麼傻,讓他守着段美滿的婚姻和我誓言不棄不離,你信不信,到頭來最慘的一定是他。”

  嘉偉笑了笑,妍的氣色很好,微醺下有分酡紅從她的眼眸漾了出來,很姣妍,恍如她的名字。棕炎真是好福氣。嘉偉想。能夠一個一個女朋友地換,從來是女泡他,沒見他刻意泡過誰。所以每一段情感落幕,傷的都不是他。世界上有嘉偉這樣的人,就一定有棕炎這樣的人。

  嘉偉沒有棕炎那般灑脫。他覺得自己和棕炎好象是活在兩個完全不同的世界。中學時期友情能延續下來的朋友,如今真的就只棕炎一個。但近年因為彼此生活的圈子不同,所以來往也逐漸的減少。那天棕炎在電話里約他出來吃飯,原本他是不想來的。但棕炎非要他出來見一下妍。他說嘉偉初八從香港飛三藩市那班飛機,恰是妍當值,沒理由你不來見見的。嘉偉聽棕炎把話說到這份上,再推託好象不怎麼好,就來了。
  
 “嘉偉,你等一下,我把班交了就帶你過關”。妍一身制服,笑吟吟地來笑吟吟地去,很專業。不象那晚。沒有溫情,沒有羞婉。

  妍這種笑很熟悉的。

  嘉偉凝着妍遠去的身影,想起去年的聖誕。

  拿到美國簽證後,嘉偉從北京給文爾打了個電話“下星期是聖誕節,我想讓琮兒從廣州來北京,讓我陪他過個聖誕吧?”

 “怎麼,你要走佬(粵語:逃跑)啊?忽然變得這麼柔情。”文爾在電話里調侃了他幾句,然後就按他的吩咐,為琮兒買好機票,讓嘉英將他送去了機場。

  十二月的北京夜晚仍舊是寒冷。琮兒的航班應是11點25到達的,嘉偉在航班到達後等了有半個多小時還不見琮兒出來,內心開始焦慮起來。他不停地打嘉英的手機,很詳細地問了琮兒上機前的每個細節,當他發覺這種焦躁不安正演變成各種恐怖的聯想時,琮兒被一位恍如妍那般笑吟吟的空姐牽着,慢悠悠地向他走來。

  嘉偉向空姐出示了自己的身份證並在一份委託書上簽了名,琮兒就撲在他的懷裡。

  嘉偉是第一次委託航空公司帶人,那種不放心當然能理解的。

  琮兒胸前掛着一個信封袋,封面赫然寫着“無人照管兒童”六個大字,信封里是琮兒及其委託人的資料。

  嘉偉撫着琮兒的臉頰有分欣喜和快樂“哈哈,琮兒,你成了無人看管兒童了?”

 “這有什麼好笑的?我本來就是無人看管啊,平時你們都沒怎麼看我呢。”琮兒說這話其實也是無心的,但每個字都壓在嘉偉的心上。嘉偉想,琮兒雖然只有7歲,但很多事情,他內心是清晰的。

  那晚他們去了“燕莎”的自釀啤酒屋,嘉偉要了一升啤酒,琮兒要的是可樂,他們在夜風裡乾杯,很爽。

  之後的那些天,嘉偉和琮兒到了長城到了故宮到了圓明園也到了密雲水庫。期間嘉偉和琮兒還回了趟“人大”,嘉偉帶他看自己的宿舍和文爾的宿舍,以及那個將文爾嚇了一跳的自行車棚。

  嘉偉好象在補救或者是填充什麼。雖然他也知道,就算把全世界每個角落都玩遍,再多的開心,都不能彌補他對兒子的歉意。不過,他總覺得做了比沒有做要好些。

  記得琮兒回廣州前的那個晚上,嘉偉和他試探性地探討了出國的問題。嘉偉問琮兒,假如我出了國,很長的時間都不回來,你會想念DADDY嗎?也許會吧。琮兒那晚有些困,他不明白嘉偉為什麼在睡前和他說那麼多事情,所以就有一句沒一句地答道。又如果,節假日你的同學都有父母帶着你去玩,但DADDY卻不能在你身邊呢?這不是什麼問題啊,我有很多同學的父母都在外面進修,他們也沒有不愉快吧。那麼,假如DADDY離開你很久,你相信DADDY會想你嗎?呵呵,DADDY覺得開心就行了,你問我那麼多問題幹什麼?今晚你怎麼啦?琮兒反客為主。嗯,我好象有些發燒吧,我們還是睡覺吧。嘉偉見琮兒有些醒覺,就轉了話題。

  琮兒聽嘉偉說發燒,眼睛很模糊地睜了一下,也沒說什麼,很快他就扯起輕輕的鼻鼾聲來。嘉偉見琮兒真的睡着了,就將床頭燈打開,看着睡夢中的琮兒,鼻子下有層淡淡的茸毛,這個被嘉偉稱為“爸爸心中的男子漢”,此刻正在爸爸的臂彎里酣然入夢。嘉偉嘆了聲,他想大概這是琮兒今生最後一次在父親的臂彎里熟睡了。過些年再相見時,琮兒恐怕不會讓他這麼擁着入睡的。

  嘉偉那晚一直這樣模模糊糊地有一搭沒一搭地睡着,到了凌晨3點多鐘時,嘉偉忽然感到琮兒用他的小手放在他的額頭在試溫,嘉偉那刻動也不敢動,待琮兒放心地撒手再睡去後,他輕輕地將琮兒攬在臂彎里,睜開眼,想的都是以後將來的日子。


                       六.

  嘉偉從西部搬來東部那年,琮兒已11歲,那時他正準備考初中。

  有次嘉英告訴嘉偉,琮兒近來很沉迷網上遊戲,他母親說過他很多次,但就是沒效果,加上大人對電腦不如他那麼熟悉,有時間的話,你和他談談吧。

  嘉英後來想盡辦法,從琮兒嘴裡套得網址,就給嘉偉E了過來。

  嘉偉得到琮兒那個網址後,一直沒有上去看過。他想,如果琮兒想他去看的,無須嘉英去套,他自己就會告訴他。如果琮兒不希望他知道的,他偷偷摸摸地進去,好象很不地道。

  11歲的孩子,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自尊心是傷不得的。況且,琮兒和別的孩子不同。單親家庭的孩子,不但成熟,且很有心思。如果你完全當他孩子來教,會適得其反。

  嘉偉記得有次給文爾打電話,其時她正為琮兒放棄奧校的數學課而生氣。電話里傳來文爾和琮兒的激烈爭吵聲,兩人的聲音都很激動,好象都在哭。嘉偉好多年沒聽到這種吵聲,自然有些煩。他聲調稍微提高少許責怪文爾道“究竟什麼事情啊,你就不能冷靜點,用得着這麼大聲和琮兒吵?這麼做於事何補?”

  文爾本來就壓抑着一肚子的氣,現在聽嘉偉這麼責怪她,就很傷地大聲喊“曾嘉偉,你放屁啦,你哪有什麼權力來指責我?這些年你對孩子對這個家盡過什麼責任?現在你倒來做公道人了,你有耐心?那你和他講好了”說完把電話一摔就走了。

  嘉偉沒想到,處心積慮的一個問候電話,什麼都沒開始說,就變成這樣。

  琮兒見母親將電話扔在桌面,他知道是嘉偉打回來的電話,就趕緊接了過去。嘉偉在電話里聽見琮兒抽泣的哭聲,就耐着性子問他事情的經過。

  原來學期開學時奧校分配給琮兒學校同年級段6個學習名額,琮兒對數學很喜歡,就偷偷報了名。因為全年級報名的人太多,學校決定以舉辦選拔賽的形式挑選參加者,琮兒不單只參加了選拔賽,而且還獲得第4名的好成績,按理應是穩拿的事兒。誰知到了公布名額那天,琮兒竟然落選了。6名獲得學習資格的同學,有4名的分數在琮兒之後。

  琮兒知道這件事固然不開心,但回家後也沒和文爾講。

  奧校開學前3天,原被蒙在鼓裡的文爾從別的家長口中知道此事大吃一驚,回家就指責琮兒有事不與母親商量,為此兩人已鬧得不很開心。

  後來文爾通過關係,硬讓奧校繞過琮兒的學校把琮兒給錄取了。原本這是件開心的事兒,但琮兒知道自己那個名額是文爾托人弄回來的,就很抗拒。

  琮兒講到這裡時問嘉偉,沒被學校選上固然是件丟臉的事兒,但通過熟人的關係被恩寵而去上課,豈不是更丟人?

  當然,這僅是琮兒的看法。文爾對琮兒歷來是說一不二的。

  文爾說琮兒你可以不開心可以對媽媽有看法,但奧校你沒理由不去的。

  如此,琮兒雖說不高興,但也就半推半就地去上課了。

  事情緣於期中試講評,琮兒發現所有同學的試卷都有分數,唯獨他和另外3個同學的試卷只作了批改,卻沒有打上分數。琮兒認為這件事情有些不可思議,就跑去問老師。老師見琮兒理直氣壯地質問他,當然是不高興,他有些挖苦地說“你們幾個是旁聽生,老師只給改對錯,用不着給分數的”。琮兒聽老師這麼說,當時也沒表示什麼,但內心很反感。

  這天早上文爾問起琮兒在奧校的期中成績,琮兒象被點着的火爐氣沖沖地從書包拿出那張試卷當着文爾的臉邊撕邊說:這個破學校,還搞種族歧視,我讓你見鬼去吧。

  這就是文爾和琮兒在電話里爭論的焦點。

  文爾認為,琮兒你是去學知識,不是為別人,而是為自己。

  琮兒聽文爾這麼說,就反唇相譏地反駁:學習有很多途徑,沒必要理不直氣不壯學得象做賊似的。

  也許是那個“作賊似的”詞兒傷了文爾,兩人愈吵愈激烈時正遇上嘉偉打電話回來,這就給了琮兒一個機會。

  琮兒如今將事情的來龍去脈向父親講清楚後就問嘉偉:“DADDY怎麼看這件事情呢?”

  嘉偉聽琮兒這麼問,也許是剛才受文爾一頓指責,內心雖然也覺得琮兒不無道理,但嘴裡仍舊站在文爾那邊:“我覺得既然你已經開始了學習,就不要半途退下來吧,你可以不高興,可以委屈,但是,絕沒理由退縮的。”

  琮兒聽父親這麼說,聲音忽然提高了個八度問:“那麼,你回答我,DADDY,三年前你為什麼不堅持下來而要退到國外去?”

  嘉偉完全沒想到琮兒會這麼反問他,在他的感覺里,他一直以為琮兒是個絕對以他為偶像的兒子。沒想到三年的陌生,孩子言語間已對他充滿了怨恨。

  嘉偉那刻心很痛,他找不出沒有任何理由去反駁琮兒。事後他想,如果說這個世界他最愛的是琮兒,恐怕日後傷他最深的,也將是他吧。因為有很多的事情,不是做兒子所能理解的,永遠都不能。

  自從“奧校”事件後,嘉偉和文爾以及琮兒的交往愈來愈少,有近3個多月他連電話都沒打。

  轉眼又是新的一年,元旦那天,嘉偉收到琮兒寄給他的賀年卡,這是嘉偉所期待的。

  賀卡估計是琮兒親手做的,封面是琮兒在陽光下微笑的照片,上面疊着他開始變得成熟的字體:“爸爸你好嗎?”

  嘉偉很久沒看過琮兒的字跡,忽然看到那熟悉的字兒,如同看到踏入發育期的琮兒,內心蘊着的那股很複雜的情感不斷地往外翻着。到他翻開內頁,讀到琮兒在新的一年給他的問候時,眼淚終於忍不住流了下來。

 “爸爸,對不起,我知道那次電話傷了你,其實我是無心的。有時我想問題是只考慮自己,不過,相信爸爸不會因此而不理我,是嗎?爸爸,我還是個孩子,孩子的話,爸爸不能計較的。新的一年到來了,希望爸爸身體健康,開心愉快。

  ……”

  那晚嘉偉喝了很多的酒,後來還和琮兒“煲”了一晚的電話粥,他們從“后街男孩”講起,後來講到了姚明,再後來又講到了張藝謀正在拍攝的《英雄》……隱隱中嘉偉豁然明白,那個曾枕在他臂彎沉沉睡去的孩子如今真的是長大了,他不但有很成熟的思想,而且有很獨特的個性,這應是件好事吧。


                       七.

  春節是放寒假的日子,琮兒告訴嘉偉,每天除了到“新東方”去加強一下英語外,剩餘的時間就是上網玩遊戲。

 “能告訴我你玩遊戲的網址嗎?”嘉偉有天在電話里這麼問。

 “你最好不要上去的。”琮兒將網址告訴了嘉偉後卻又叮囑道。

 “可是,我有些好奇。”嘉偉有時也象個孩子。

 “嗯,那就隨你好了。”琮兒答得輕描淡寫,好象這件事情與他無關似的。

  有個周末的夜晚,嘉偉到琮兒所在的“江湖行”上註冊了個“一劍無血”的筆名,然後就登陸上去,先到打鐵鋪買了把長劍,然後到新手區練了會兒武功就正式上路了。

  令嘉偉哭笑不得的是,還沒踏出江湖,他就在龍門客棧里被一名叫血滴子的高手一刀結束了性命。按照網站的規定,三天內他不能用“一劍無血”的名字登陸。

  星期天早上,嘉偉給琮兒打電話,文爾說琮兒正在玩遊戲呢,嘉偉說叫他停止吧,我找他有事的。沒多久,琮兒就興沖沖地跑了來,還沒輪到嘉偉問他,他很開心地對嘉偉說:“DADDY,這兩天我大開殺戒,積分和經驗值急速上升,我已取得屠龍刀了……笑死我啦,昨天有個叫‘一劍無血’的傢伙,我真讓他死得一劍無血了……”

 “這麼說你是血滴子啦?”嘉偉有些驚訝。

 “噢?……對不起,DADDY……”琮兒顯然不好意思。

 “哈哈,沒事的。”嘉偉本來還想說,能死在兒子的劍下,也算今生無悔了。只是他沒有膽量說出來,他怕一語成讖。

  好不容易熬過了三天,“一劍無血”在第四天早上重出江湖。嘉偉一登陸,就見血滴子正指揮着他的手下殺上光明頂。

 “記住,‘一劍無血’是我師傅,你們要保護他。”血滴子見一劍無血在江湖上出現,馬上向他的手下吩咐道。

 “DADDY,我已將你設成與我同派,你的經驗值已經升高,我給了你一半的錢,你可以去換武器,那把越王勾踐劍是最好的武器,我將殺手攔住,你快去換武器。”琮兒給我發來了第一條短信息。

 “DADDY,你不要猶豫,我們時間不多,換武器重要……

 “DADDY,那些錢用完了我們還可以一起去打工賺的,不要心疼……

 “DADDY……!”

  嘉偉按照琮兒的指令,亦步亦趨地跟着血滴子殺出重圍,血戰光明頂。

  那天嘉偉玩得很興奮,待他們從娥眉派手中奪過倚天劍完成號令天下時,嘉偉看了看時間,已是中午的11點多了,此時也是琮兒的深夜。如是從前,嘉偉定會催琮兒去睡覺的。但這晚他沒有這麼做,他甚至連招呼也沒有打就悄然下網。

  嘉偉經歷了這晚,第一次感到自己確實老了。

  如果剛才不是琮兒拔刀相助,一劍無血早已血流成河。

  過去那麼多年,在兒子面前他從沒有覺得自己會老。

  兒子有好多次和他玩遊戲,無論是打球溜旱冰玩大富翁,他都會毫不留情地大敗琮兒,而琮兒每被嘉偉打到落花流水時,總會很興奮地抱着嘉偉高呼“DADDY好偉大!DADDY好厲害!”

  只是,如今不再。

  如果說,嘉偉以前在琮兒面前是座高山,經歷過今晚,嘉偉一下子發現,琮兒很輕鬆的就能跨過這座山,這是嘉偉忽然意識到自己老了的真正原因。

  一個人,當他發現孩子跨過自己走向成長,內心總會有些傷感。

  剛才琮兒那句“DADDY,那些錢用完了我們還可以一起去打工賺的,不要心疼”雖是遊戲之言,卻讓嘉偉感動之餘,產生一種莫名的失落。嘉偉由“老有所靠”想到“老有所養”,由“老有所養”再想到“老有所終”,這是嘉偉過去從沒想到的。如今一經觸及,內心不禁打了個寒顫。

  飄泊了這些年,走到此時此刻,走過這樣一個夜晚,嘉偉第一次很認真地開始思考他生命的歸程。


                       八.

  飛機從紐約肯尼迪(JFK)機場起飛時,真是巧,嘉偉見到了妍。

  妍仍如記憶那般,笑吟吟地從前艙走來,只是,當他走到嘉偉的面前時,那笑容卻僵住了。

 “妍,你好嗎?”嘉偉知道她和棕炎分開有兩年多了,這些年,每想起去國的那些日子,嘉偉總會想到妍。三年了,這個朋友一直在他心裡。

 “……”妍什麼都說不出,她先是點了點頭,然後又搖了搖頭。淚水止不住“卟卟”地掉。

  妍見自己的淚水落在嘉偉的手背上,趕忙拿了塊餐巾去擦。嘉偉順勢抓住妍的手說“不用,妍,不用的。”

  妍的手在顫,三年多沒見,她竟然顯蒼老了。

  嘉偉記起在“紐約春天”的那個晚上,微醺下的妍羞柔地對他說“嘉偉你別聽棕炎的,世界上也只有我才那麼傻,讓他守着段美滿的婚姻和我誓言不棄不離,你信不信,到頭來最慘的一定是他。”

  如今好象彼此都還未“到頭”,但已說不出誰慘誰不慘。

 “回去嗎?”妍調整了一下自己的情緒,終於將想說的話說了出來。

 “是。”

 “不回來了?”

 “或許吧。”

 “為什麼?”

 “不知道。”

  妍不知自己該說什麼。她側着頭問嘉偉,能幫你些什麼?比如,要咖啡嗎?

  嘉偉苦苦地笑了一下,他覺得自己笑得很難看。“謝謝。有茶嗎?中國的茶。”

 “有。我給你來杯‘香片’好了。”妍說完轉身就走。

  飛機在哈德遜河(Hudson River)上空輕輕擦過,曼哈頓島就在眼前,那裡曾是嘉偉歸途的寄託,如今卻要別了。

  嘉偉凝視着足下的紐約,內心忽然想起另把蒼老的聲音:

  “歸去來兮,田園將蕪胡不歸?既自以心為形役,奚惆悵而獨悲?悟已往之不諫,知來者之可追;實迷途其未遠,覺今是而昨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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