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的影子
這天,我一直在大學的實驗室里加班到10點。
已經連續加班了3個晚上,可似乎永遠無法有結果。我還必須趕近一個小時的火車回
帕瑞區,“真應該搬城區住。”我第一百次這樣想,“或者再買輛車。”我和李峰
一樣都不想丟掉帕瑞區那份周末工作,也不願意花掉辛苦積贊起來的那幾個錢。李
峰在新南威爾士大學,比我距離遠,更需要車,我們只有一輛二手的九零年Toyoto,
一般李峰都來悉尼大學接我,但他今天開車去了坎培拉,有一天的學術會議要參加,
第二天才回得來。
我步行着向悉尼中心火車站走去,不是不想乘汽車,而是不願意等車。穿過已經是
燈火輝煌的百老匯街,酒吧里外滿是熙攘的人群,年青人喧譁着呼朋喚友,夜幕下
的城市流動着豐富的色彩。我沒有心思欣賞,只在想着實驗,真不知道哪裡出了毛
病,重複幾十次了,那條該死的60拜的基因片段就是無法象第一次那樣成功地擴增,
我一定是得罪了行內人說的PCR God。
悉尼中心火車站是一棟砂岩石結構的古老的學院式建築,高高的鐘樓在夜色中形成
一個巨大的影子。
我進了火車站大廳,在購票機上折騰了一會才買到票,盯了一天的屏幕數據,我對
一切顯示系統都有一種麻木感。旁邊一個半大的紅髮男孩在反覆用F級語言罵那台新
裝的自動售票機,因為售票機一次又一次地吐出他的50澳元紙幣,不知出了什麼毛
病。我想,總有一天,我也會脫口而出F級用語的,如果那條Dam的基因還無法PCR出
來的話。我很早就發現,悉尼的小年青用F級詞彙的頻率之高出乎意料,比國內校園
里的人用TMD之類的國罵詞彙高得多。
站台上還有不少人,十幾條鐵軌上的火車來往叮咣着,報站的播音象往常一樣柔和、
單調而含糊。我有些頭疼,上了雙層火車的上部,坐在三人座位的靠窗一側。
車廂里乘客不多,前面有一個提着公文包、西裝革履的男人,大概是下班後和朋友
喝過了時間。 中部有幾個戴了眉環和唇玎的男孩和幾個穿着露臍上裝的女孩子,他
們興高采烈地交談着。一個十來歲的女孩子衣服前胸上有個紅心,下面寫着:“I
f**ked your boyfriend” ,我忍不住在心裡翻譯成了中文:“我cao了你的男朋友
(這個CAO的中文字到底是哪個?)”,一個男孩子的T恤背後寫着:“I can resist
anything but temptation (除了誘惑,我可以抗拒一切)”。一個手機響起,曲調
竟然是“跑馬溜溜的山上,一朵溜溜的雲”,我大為驚訝,回頭一看,只見後座上
一個金髮少年取掏出一個小巧的耳機,開口就是“hi, f*** ...”。我有些哭笑不
得,雖然我已經習慣於這些對我來說十分“變異”的文化,但有時我實在難理解這
些精力過剩的生命。火車一動,我就感到十分倦意。不久,火車離開了城市中心區,
進入燈光暗淡的近郊,我看不見車窗外的任何情景,只有車內的情景清晰地反射在
車窗上。
火車有些刺耳的軌道摩擦聲驚醒了我,睜開眼睛,發現車廂里已經沒有人,火車行
到差不多一半的路程,停了四個站竟然都迷糊過去了。我看了看車外,依舊看不見
什麼燈光。我盯着車窗上反映的自己疲倦的臉,忽然想到,李峰不在,帕瑞區的房
子裡一定冷冷清清,那算是個家嗎?那是別人的房子,李峰和我只是租賃客,海外
天涯,什麼時候才能有自己的小天地?異國它鄉,會有一個真正屬於自己的家嗎?
三年前出國的時候兩人辦手續都折騰得精疲力竭,都發了毒誓再也不回去了,現在,
卻一個人坐着夜晚的火車,疲憊不堪。
我胡思亂想着,突然發現車窗上自己的影子旁邊出現了另一個人,一個黑髮披肩的
女人。我着實嚇了一跳,睡意也去了一半,我完全不知道那女人是什麼時候坐到自
己身邊的,慌忙轉過頭來。那女人看不出年齡有多大,也許二十來歲,也許四十來
歲,也很難說是那個民族的,也許是東歐的,也許是西亞的,深色的皮膚,但不黝
黑,消瘦的臉上,一對極黑極亮的大眼睛,塗着藍色的眼影。她一身的黑衣,上面
掛了許多閃亮的首飾,看不出是金是銀是銅是鐵。
“嗨,”她說,聲音十分柔和,一臉明朗的微笑。
“嗨,”我有些窘迫,我不習慣在一個空曠的車廂里和另一個人坐這麼近。一般人
們都是滿了單邊以後才開始和其它人共座人。
“我是瑪雅,你想家了?”那女人隨隨便便地說。
“瑪雅?”我努力回憶着什麼地方聽說過這個名字,
“你怎麼知道我想家了?”
“你的姿態,火車上凡是呆看着自己身影的人多半有些想家了。”
我不服氣地說:“你是女巫?”
“你看呢?”
我覺得有些冷颼颼的,雖然是夏天,可車廂里空調開得很大,澳大利亞的空調對我
來說總是覺得太冷。
不安地沉默了一會,我想,還不如和這個瑪雅聊聊天,反正瑪雅是一個陌生人,陌
生人總給我一種隱蔽的安全感。我問:“你去哪裡?”
“哪裡也不去,一般我喜歡就呆在火車上,和人聊天。”
“不下火車?”
“有時也下的,不過,火車總是來來往往,你總可以遇到來往的各種人,可以遇到
很多有趣的人,聽到很多有趣的故事。”
“你真象個女巫,如果我能夠整體什麼事也不做,只聊聊天,聽聽故事......”我
沒有說下去,因為覺得那樣並不是很有意思的生活。
“哈哈,你可能不會願意的,不過,談談你自己吧,你說你想家了?”
“是啊,丈夫出差了,家裡沒有別人,父母親朋都在中國,我也不知道那算不算一
個家......”
我想起自己和李峰辛苦安置的房間,許多家具都是二手店或garage sale買來的,不
過質量還算好,當初買的時候就有些猶豫,我和李峰都無法預料未來,不知道畢業
後會浪跡何處,所以生活用品總是揀便宜的買。就是這樣,我也堅持買齊了一應俱
全的家電、家具,包括半壁的書架和書。我和李峰都比較隨便,所以家裡並不十分
整潔,但這正是我一直夢想的:有個自己可以隨意的空間,不必讓人盯着攀比。
“你不喜歡悉尼?”瑪雅的聲音象車站廣播員一樣柔和而含糊。
“喜歡是喜歡,只是......”我不知如何表達自己的感覺,我是在一個強烈的鄉情
文化中長大的,故園有着無以替代的情感地位,尤其當在異國生活工作不順利的時
候,便全忘了自己當初為何耗盡精力出國的動機,也全然忘記了在故土所經歷的一
切艱難,家鄉成了美麗而親切的象徵,和自己身處的異地形成強烈的對比。雖然悉
尼有着故鄉無以比擬的優美環境、隨意輕鬆的生活情調,但這一切,雖然原本是我
和李峰所追求的,現在卻成了一種毫無新意的習慣。
“只是異國雖美,卻不是家園,家園雖好,卻不是夢鄉?”瑪雅的聲音依舊遙遠而
親切。
我想,也許就是這麼回事,對國內的記憶都是五年前的,那時候,自己年青五歲,
青春五歲,一切都那麼清晰而遙遠。出國後我和李峰迴去過兩次,那日新月異的劇
變中的城市對我來說幾乎無法認識了,朋友們所談的是我不熟悉的,我所傾訴的,
是朋友們無法理解的,甚至連母親也常說我“觀點西化”了,天知道,我只是去了
地球的南方而已,我在自己的故鄉變成了異鄉人。
當初為什麼要出國?為了學業?為了父母?為了房子?為了自由?還是,僅僅是去
追趕一個時代的潮流?我自己也記不清了,反正不是為了“解放全人類”,也不是
為了“報效祖國”,僅為了前者我們不必出來,僅為了後者我們不該出來。
“我們就這樣奮鬥着,然後忘記了奮鬥的目標,為了奮鬥而奮鬥,無法停止,無法
回頭。”我聽見一個聲音在喃喃,分不清是自己還是瑪雅。當年,我和李峰站在那
個驚濤拍岸的岩頭,望着藍得晃眼的異國海天,曾有多少躊躇、多少豪情:“我出
來了,終於出來了!”現在,僅僅五年,面對同樣的波濤,同樣的藍天碧海,卻再
也沒有那樣的激動。習慣,成了自然,自然,成了視而不見的淡漠。
“想回去嗎?”瑪雅的聲音還在追隨着我。
我和李峰多次討論過歸留問題,當初的“毒誓”早已隨風而散,可我們談得最多的
理由卻是我們一直認為非常“庸俗”的問題─錢。李峰對國內的“哥們”如今熱火
朝天的賺錢很有些動心,他說,留在國外,自己最多只能成為中產階級,無法達到
上層社會,而回去,是一步蹬天,憑自己的學業、能力,在國內肯定成為頂尖人物。
可我不願意,國內只有3%多的人屬於月入超過兩萬的“富貴階層”,而超過50%的人
月入少於兩千,回去想要進入12億人的3%也不會那麼輕鬆,很可能也只是屬於兩者
之間的45%─仍舊是中層,而我不喜歡生活在一個自身富有而周圍貧窮的環境。至於
“報效”問題,從來就沒有進入我們列出的理由list,那本是一種內心深處不可言
說之事,它也許召喚着我們的腳步,但不會成為我們的日常話語。
“這是為什麼?”我含糊地問,說不清是問瑪雅是問自己。“你說呢?”瑪雅也用
含糊的聲音回答,不是回答,而是提問,一個問題,總是由另一個問題來回答的。
“你說呢?”我忽然覺得睏倦異常,“真困。”這是個陳述句,沒有問題,不需要
答案,於是我想我就是在那個時候睡着的,我最後聽見瑪雅的話是:“別忘了花。”
我再次被煞車聲驚醒,迷迷糊糊聽見“帕瑞站到了,有到帕瑞的乘客請下車”,我
慌忙跑到車門,一下子跳了出去,車門在我身後緩慢地關上了,我下意識地回頭看
看,燈光通明的車廂里空空如也。
我搖搖頭,心中若有所失,拖着機械的腳步往檢票口走去,當我準備從錢包里取出
車票的時候才發現自己手裡竟然抓着一束植物,寬大的綠葉,白釉色的 花,一種熟
悉的濃香撲面而來:“梔子花!”這下,我才想起車上那個一身黑衣的女人瑪雅。
我站住了,有些愣愣的,這時我第一次在異國的空間嗅到家鄉的氣息,“別忘了花。”
什麼意思?我她忽然想起臨出國前突擊英文時從“走遍美國”里學的一句話:“dont
forget to stop and smell the flower。”“別忘了花?”......“這瑪雅究竟是
誰?”我愣了好一會,忽然想起來“瑪雅”一詞來源於北美一個消失的文明,“見
鬼了,她真的是女巫?我竟然到這南半球來接受一個北美洲女巫的生活再教育?”
我越想越好笑,於是就笑了起來,而且大笑特笑了起來,周圍不多的幾個行人向我
投來怪異的神色,我實在忍不住,還是笑個不停,像吸了一氧化氮似的。
我笑了又笑,眼淚都笑下來了,酸甜苦辣一起湧上咽喉。
深吸了一口童年時代就熟悉的香氣,我想,也許確實應該多享受生活,心安之處既
為家,目標,大概自然會在旅途中昭顯出來的,而大道理,說出來了就會很空虛。
帕瑞區的街燈光各外地曖昧起來。
(小說2003。5。7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