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　　婚 （一）

　　　　　　　　　　　　　　應　帆


　　星期四夜裡，十一點半臨睡前，獻科笑着對黛珊說：“我們結婚吧。”黛珊
那時正把頻道換到ＷＢ１１的“人見人愛雷蒙德”，一時拿不準獻科話里的玩笑
度和誠懇度是什麼樣的比率。她目光還是緊盯着屏幕，又似乎什麼也沒看到，只
耳里清楚聽到電視裡的聲音：“不要離開！我們馬上回來！”獻科在邊上又整衫
弄被了許久才安定下來。黛珊一直沒轉頭，以為下一秒鐘他就會神奇地拿出一枚
戒指來，說些更甜蜜的話，甚至假跪在床上，至少也會躲在英語裡說“你願意嫁
給我嗎，黛珊？”……而獻科終於沒有，躺下去不久就打了一聲鼾，知秋揶被時
碰着他，他自“哼”了一聲，也就繼續睡了。黛珊下意識地調低了電視的音量，
又回頭看了一眼睡着的獻科，沒來由地覺得委屈，一想獻科的辛苦，也就只是輕
輕地嘆了口氣而已。

　　第二日一早，黛珊隱約聽見獻科起床、沖澡、穿衣、喝牛奶，卻還是堅持地
閉着眼睛，也自以為睡着了。獻科臨出門，卻喊了一聲：“趕快起來，下去把車
挪到馬路對面去！”黛珊也就一下警醒，迷糊地睜眼，聽見獻科關門的聲音。她
草草洗漱一下，拿了鑰匙下樓去，卻已經有點晚了。馬路對面已經泊滿了車，而
這一邊一眼望去，只有他們的本田雅閣和另外一個同類，孤零零地如同殘兵堅守
着已經失卻的陣地。幸好掃馬路的還沒來過，不然這殘兵又有吃罰單的危險。黛
珊發動車子，才發現車玻璃上落滿了粉紅干軟的櫻花，美麗卻衰殘，叫她陡生憐
惜之意。想想也就三兩天的功夫，這馬路邊上一樹一樹的花也就謝了，綠葉忽然
就開始豐滿着枝幹。她就又出來，拿車刷掃了幾下，然後開了車在附近幾條街上
轉悠，一邊惱恨紐約這一四掃這邊二五掃那邊的掃街規定，一邊看着路邊的停車
場感嘆沒錢、或者錢不夠多的難處，想到“貧賤夫妻百事哀”這詞，卻又旋即笑
自己的誇張。轉來轉去，倒給她找到一個空檔，費了半天勁，並泊進去了，就走
回來。

　　在樓下拿了當日的“紐約時報”，黛珊一邊上樓，一邊就翻找工作那裡的版
面。黛珊失業已經四個多月了。起初的兩個星期還苦中作樂地說是給自己放假，
底下幾個月卻是每天扒着報紙看，不僅找新出現的招聘信息，同時也暗想昨日猶
在、今卻不見的廣告，無來由地嫉妒那個和她毫不相干的“lucky bastard”。她起
初還只是聚焦在曼哈頓的公司，然後目光發散到大紐約地區，再然後才注意一些
窩在新澤西的科技產業。兩個多月下來，只有一次失敗的面試之後，卻也顧不得
什麼眼低手近了，網上看到加州的機會也拼命地塞求職信過去，雖然明知那邊有
更多絕望的、ＩＴ界的失業大軍，也明知即使有那樣的機會，能否輕鬆而去也是
個大大的未知數。

　　報紙里並沒有什麼令她鼓舞的信息，黛珊隨便看了兩眼頭版頭條的戰爭新聞，
也就把報紙扔在一邊。起身去廚房倒了牛奶麥片吃早餐，一邊就又想起獻科昨晚
說“結婚”的話來。

　　黛珊和獻科是在美國讀書時候認識的。黛珊轉學來讀計算機系的科學碩士，
獻科則是計算機系的博士生，都是中國人，課程和助教方面又有各種各樣的交叉，
因此很快就熟悉了。碰巧兩個人又要一起畢業，那戀愛談得就順當了許多。更巧
的是，兩個人都在紐約找到了工作。初來時紐約的房租嚇得他們直吐舌頭，在學
校時一直猶猶豫豫沒有同居的兩人，這時毫不猶豫地就決定一起分租一個一居室
的房子；饒是如此，每人每月的房錢還是在學校時候的好幾倍，好在工資跟獎學
金的比率也高了很多，慢慢倒也心平氣順地接受了“紐約居、大不易”的現實……

　　整個美國的就業形勢在黛珊他們找到工作後急轉直下，而紐約這邊在九一一
後更是雪上加霜。黛珊每日小心翼翼勤勤懇懇，風聲鶴唳里膽戰心驚熬過了前兩
輪裁員，卻到底沒能頂得過第三輪。離聖誕還有兩周的一天，凱文把她領到小會
議室，通知她這個上層的決定。黛珊以為自己會哭的，沒想到自己看着英俊逼人
的凱文，卻只是淡淡一笑，說道：“到底來了……”凱文還是眼裡含笑，說“十
分抱歉”的話。黛珊看他油亮的頭髮，白皙臉龐上的大而明亮的眼睛、隱隱的青
色須影，又暗自感嘆他的漂亮，然後似要平衡什麼似地把目光停留在他覆滿黑色
毛髮和淺色斑點的胳膊，淡淡道：“你有什麼好抱歉的呢？”凱文就又說什麼當
初是他面試黛珊的，如今又要趕她走，又安慰道：“好在公司還給三個月的工資，
你好歹可以緩衝一下，度個假也好！”黛珊心想他不知道她是中國人、只有工作
簽證的苦處，卻也無心無法解釋什麼。凱文又交代了一些事項，黛珊也就出了會
議室，整理了一些私人物品，也就回來了。

　　到家後，在床上趴了一會兒，到底還是哭不出來，黛珊就給獻科打電話。獻
科問她什麼事，黛珊就道：“我被解僱了！”獻科一愣，然後笑道：“好啊好啊，
可以好好歇息了，也不用每天擔心厄運明天來臨了！”黛珊罵他道：“你還笑！
沒心沒肺的傢伙！以後你可得養着我了！”說了這話，兩人卻都愣了一愣，獻科
先道：“沒問題，沒問題──現在挺忙的，晚上回家再說吧？你沒事吧？”黛珊
想想，也就道：“沒事，你忙吧。”聽得獻科掛了電話，她卻又握着話筒出了半
天神。

　　後來，他們卻沒怎么正經談這件事情了，又似覺得沒什麼好談的：黛珊失業
了，成了黑戶；獻科的公司境況還好，近期不會有裁員發生，獻科的綠卡申請終
於有了一些動態的意思，估計工作許可這一步是快了……兩人都知道，結婚將是
最直接最有效的、解決黛珊身份危機的辦法，但是又都認為那是最後一根稻草，
他們本身同居越久，對婚姻的畏懼猶深，這話題是有一年沒提過了。黛珊決定也
考慮中西部的廣告時，還詢問了一下獻科的意見，獻科說：“那當然。這一兩年
過了，經濟肯定要好起來的。分開一兩年有什麼要緊？……”黛珊指望着他這麼
回答的，真聽到時卻又有點失望，就沉默着回到求職網站上去。然而，變化還是
慢慢地發生着：本來每周兩個人輪流着做飯、挪車的，現在這些事情漸漸都落在
黛珊一人身上來，出去看電影、下館子的次數也少了許多，有線電視、寬帶上網
服務也取消了，兩人說話也小心許多，生怕碰到敏感地帶……

　　四月末的早晨，吳黛珊一邊吃早飯，一邊想她和獻科之間到底算不算愛情，
到底有沒有過愛情，而和獻科結婚是不是自己想要的、唯一可以留在美國的途徑。

---------------------
在隧道盡頭
我看見了更深更遠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