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父親

很多年前就想寫這篇文章了。 提起筆，到後來拿出電腦，腦子裡有隻言片語，卻又無法理順清楚，只好作罷。昨夜與父親通電話，那種表達的願望突然瞬間變得如此強烈。 於是順勢拿出電腦，將多年的點點滴滴整理成章，也算完成一個小小的心願。

記憶里的父親好像是在年輕的時候有點嚴肅有餘，慈祥不足。小時候， 別的孩子都有“小名”或“妮稱”，我好像是沒有的。父母都直呼我學名。父親很少打我， 我犯了點小錯，就去跪搓板。不過那時候，並沒覺得跪搓板是種懲罰，到父親叫我起來吃飯的時候，還假裝沒聽見，不肯起。 上學之後，我一直很聽話，很用功，成績也好，父親卻很少當面誇我。那時候，每星期老師要家長交“小報告”，告述老師我本周在家的所作所為。 父親幾乎每次都寫“XXX 本周學習認真刻苦”，“XXX學習上還是刻苦用功的“，等等。每次看到父親給我寫的評語，都有受寵如驚的感覺，這樣的評價是絕少親耳從父親那兒聽到的。

有意思的是， 父親年紀大了，反而變得好玩起來。我在高中的時候，家裡人都稱呼我“茅小姐”，大概是因為我只讀書，不做家務吧。這個外號始創於父親。 弟弟從小伶俐可愛，大家都叫他“毛豆”。這個外號是我的發明，父親也跟着起鬨。再後來，我結識的每一個男孩子，父親都私下裡給他們取了外號。 比如，有個男孩單名一個“壘”字，便有了“石頭堆子”的雅稱；有的男孩姓“錢”，父親便戲稱他“孔方兄”；有的男孩學建築，他便成了“包工頭”。媽媽有時在外面受了氣，心情不好，父親總能一兩句巧言妙語化解氣氛，逗大家開心。家裡的氛圍也變得樂融融的。

父親是國內一流大學的教授，極有師德。他寫的論文，都是自己打字，或付費叫人打字，或叫弟弟幫他打字， 從未想到利用學生，賺取學生的廉價勞動力。學生如有困難，他都是有求必應，盡力幫助。 父親的一位學生畢業後在上海找到了工作，卻付不起去上海的火車票。父親叫媽媽主動送500 元到那個學生的寢室。 那個學生自然感激不盡，許下諾言說，到了上海，第一武裝自己，第二接濟家裡，第三要感謝師恩。那個學生到了上海，跳槽去了月薪萬元的大公司，5 年期間多次返回母校，卻好像忘了當年的諾言，既不到家裡來坐坐，也絕口不提錢的事。我和弟弟都很氣憤，但父親卻不允許我們在背後議論人家，也禁止我們去找那個學生論理。父親認為，500 元錢，如果那個學生想到了，要還錢，當然好；想不到，不還，也沒什麼。父親沒後悔所作的事，也不計較是否吃虧上當。結果是，那個學生
遇到了人生中的重大轉折點，需要聽取父親的意見。 父親給他提供了寶貴的建議，那個學生還了錢，還請父母吃了頓飯，師生情誼仍在。

從小到大，聽多了媽媽，親戚，鄰居，父母的同事和朋友對父親的讚揚， 開始還小，不甚體會，漸漸大了，方才真心領悟到父親的“好處”。父親是大學教授，在家裡卻從不擺架子，工資基本全部上繳， 只留極少的零花錢交黨費。父親一生只藏過一次“小金庫”。那是父親在交了黨費後， 將自己餘下的零花錢存入銀行積攢了三十年的兩萬元存款。父親偷偷立下字據，將這辛辛苦苦攢了三十年的兩萬元留給媽媽，以備急用。那張字據和存摺，被媽媽在一次打掃衛生中無意發現，媽媽感動得熱淚盈眶。自那以後，父親仍然往那張存摺中存錢，媽媽從未動過摺子上的一文一厘。那張字據和存摺， 被作為父親愛媽媽的見證而被保存下來。

父親是標準“好丈夫”。他是浙江人， 勤快能幹，家裡什麼東西壞了都會修，會做家務，會燒一手精緻的好菜。 每天一下班就趕回家，一回家就直奔廚房， 系上圍裙就開始做飯。等全家人回家的時候，熱噴噴的飯菜已經放在桌上。父親每天做兩頓飯， 一直堅持了三十多年， 已經習以為常。 每年逢年過節，家裡更是高朋滿座，親戚盈門。大家都來品嘗父親的手藝。父親從刀工，下料， 到烹飪， 全部親自上陣。 做的冷盤，熱炒，煲湯及點心，活色生香，色味俱佳，讓親朋好友讚不絕口。這樣的家宴能 擺上 五、六桌，父親每年要花上半個多月時間精心準備，十多年來，年年如此。平日裡，父親的家常菜也燒得讓人饞涎欲滴。他還會做包子，水餃，香腸。從最初的發麵，和面，擀麵，做餡， 到最後的調佐料，父親做起來樣樣精通，得心應手。

父親還有一個優點讓媽媽讚不絕口的是：脾氣好。記憶里，父親好像從來沒有暴跳如雷過。 如果不高心，父親最厲害的“殺手鉗”也不過是置之不理，視你為透明人。更難能可貴的是，媽媽一有不順心的事，父親是媽媽最忠實的傾聽者。 他總能耐着性子聽媽媽講完那些其實雞毛蒜皮的小事。 雖然沒提什麼建設性的意見，但總能給媽媽一些心理的安慰。有時我和弟弟說話不小心冒犯了媽媽，父親總能說話制止我們，然後溫言細語地勸慰媽媽，讓她又高心起來。

父親還是一個極為俊秀文雅的美男子， 極顯年輕。這也是媽媽極為引為自豪的地方。媽媽曾告訴我，我9歲的時候，還有不知情的人主動給父親介紹朋友。 有一次父親回家忘帶鑰匙，站在樓棟門口等，被居委會的老太太誤以為來拜訪的大學生而被查問了一番。但優秀的父親卻無任何不良嗜好，就是少量飲酒也被媽媽因對血壓不好而被禁止。平時陪媽媽看看電視，和弟弟一起打遊戲。 周末就在家打掃衛生，洗抽油煙機，或修修電器。我上中學的時候，還與我和弟弟下圍棋，研究棋譜。有時周末包餃子，做混沌，換換大家的口味。出差的時候，一到旅館， 第一件事就是給媽媽打電話，保平安。每到一處，會給弟弟帶當地的地方特產。

寫了這麼多，父親的優點說也說不完，無怪乎親戚，鄰居，父母的同事和朋友都羨慕媽媽找了個好丈夫，媽媽也說找了父親是她這生最得意的選擇。我也深為有這樣一個充滿愛心，富有責任感，善良樸實 的好父親而充滿感激和自豪。 但願父親在遙遠的中國能身體健康，事事順心，他日女兒再報答父親的養育之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