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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業(ZT)
送交者: 小紫 2003年06月09日17:38:29 於 [新 大 陸] 發送悄悄話

1
其實幾乎每個星期一的早晨都會在心裡念一遍:不上這個班就好了,什麼時候不上這個班就好了。又或是在累極了氣極了的時候想,誰還希罕這點兒破錢這個破事兒,哪天我說不干就不干!


誰想到真被人通知離職的關頭卻這麼狼狽,整個人象被哪咤抽了筋的小龍,一雙手藏在身後,抖得不象話。雲山霧罩地收拾了細軟,比往常提前離開辦公室,正式手續過三天來辦,到時就算正式結束這份工作。


在回家的車上將辦公室的恩怨情愁亂翻一遍,突然想起還能拿到三幾個月的遣散費呢,又高興一下,安慰自己那就休息一下吧,反正家裡還有何良。想到何良,心裡又輕鬆又委屈,何良他總是笑我:女!人!


我剛找到這個工作的時候他在家對着我未來老闆的名片大笑,說,“某某某啊,你可不知道你找了個什麼樣的人來上班”!他教我學車,坐在旁邊不住地訓斥:“還往左呢!要去對面開是吧!又往右去了,要上樹啊!”


何良他總是神氣的,而我就愛他那個樣子,他晚上坐在電腦邊寫文章,我搬個椅子坐在旁邊專門看他。媽媽總嫌何良不夠高大英俊,那是因為沒見過他工作時的樣子。


跟何良說我從此就失業了,下崗了,是待業青年下崗女工了,何良心情不好卻也笑了,他抱着我叫我小笨蛋,還說我雖然笨但還算有點天塌了當被蓋的小男兒志氣,他倒不擔心我想不開,工作以後慢慢再找吧。他這一說我心裡又暖又涼的還挺覺得舒服,也跟着樂,一轉念不知又想起什麼,終於哭了。


晚上並沒有睡好,快天亮了才合眼,但依稀感覺何良早起去上班的時候格外溫存地連着被窩兒一起抱了抱我。十點起來了,外面是個晴天,去街上走走,平時沒空兒去的超市,小書店,中式衣服小店都進去看了看,但心裡終究感覺有點異樣,失業的焦慮和不自信,重重地墜着。


逛了回來看電視,何良並沒有打電話來,有點怪他不體貼。當然我也知道人們在白天都是在軌道上轉着的恆星,根本由不得自己,但仍然不高興。


晚上何良回來了,並沒有和往日不同的神色,也沒有來跟我賠什麼小心,就是喊餓。我們本來也不太在家裡談工作的事,所以晚飯時光還和平時一樣,只是我想起白天逛的小店,跟他講講見聞,越說越覺得白天寂寞,有他在則什麼都不一樣。


飯後他點着一支煙,我靠在他肩上看電視,想起談戀愛的時候,有一回拿了他的毛衣回家用洗衣機洗,正好那天吵了一架,可是獨自聞着他衣服上淡淡的煙味兒,突然覺得想他,就迫不及待打電話,說,“都是我錯”。


何良管辛曉琪的那首“味道”叫“襪子”,因為裡面唱道:喜歡你的白色襪子喜歡你身上淡淡煙草味道,何良對此非常不以為意,但我是明白那歌兒的意思。


在辦公室里,早忘了這些塵封往事。為着機關算盡的日子營營役役,但還是免不了被趕回家的命運,唉,女!人!我學着何良的口氣笑了一下自己。


何良又是很早就困了,而我的生物種本來就比他晚兩個小時,失了業,更沒有理由睡得着。第二天起來,不想再亂逛去,拿一本英語雜誌看了起來,很快一整篇文章讀完了也讀懂了,可是又想拿來精讀看看,就發現第一段就有五個不認識的單詞,真不知道剛才是怎麼懂的。


這樣的日子過了一個月。


中午總是太困,胡亂睡一個下午,晚上不困,早上又晚起,而且一點愛好也沒發展起來,象上班時想的,琴棋書畫,健身芭蕾,原來不是沒時間的問題,是情緒的問題。


最可怕是何良出差的時候,時間長得能滴出水來。給他打電話,他工作的時候總是匆匆要掛斷,等到晚上則可能別人又在招待他們一行人打保齡球什麼的。有一次他不耐煩,我也氣得夠嗆,摔下電話前大叫,“我再給你打我就是狗!!”過了半個小時我又打過去,沒等他問就謙虛地自報家門,“我是小狗兒。”


2.


好友籬笆要來看我,那天我興奮地兩眼發綠,早上九點鐘就起床了,雖然沒趕上早市,也興高采烈地從超市拎了一堆菜回來,象等女兒女婿回門的痴心媽媽,就差站到門外大路邊上眺望去了。


籬笆下午三點了才到,坐在她的套裝高跟鞋裡冷眼看我在屋子中轉來轉去地削蘋果伺侯茶水。她批評我:“您也太過了,連絲棉襖也穿上了,您倒不着急,就這麼在家賦閒了從此?”我好脾氣地笑,順便從牆上的畫框裡照照自己,你別說,還真是兩個臉蛋兒土紅士紅的,隨便扎着頭髮,趿拉着兩隻豆包兒似的拖鞋,這麼久沒有去過寫字樓了,怎麼跟人家拿着律師證的籬笆比?


籬笆說,“我看你倒也不着急跟我比,唉我又有什麼好的。上星期去長沙取證,飛機晚點,大夜裡的才到,我出了機場兩眼一抹黑,天下大雨,我坐在車上,心想,嘿,這下可好了,人家出租車司機感情還不知道呢,那會兒我就是任他ZAI割的YU肉啊,拉到大山里賣了都沒個二話。唉喲,你這屋兒還真挺冷的,怪不得你穿着棉襖。”


我忙不迭地找出件厚毛衣給籬笆披上了,連運動褲也找出來,又沖一杯蜂蜜檸檬茶給她。籬笆暖和了嘴仍不閒着,說我:“你這傢伙從小就知冷知熱的,最捨不得自己受委屈了。”


我連忙接上,“這滿世界的東西,我盡着性兒地用,一輩子能用多少?還省着?還讓自己冬天了凍着?那怎麼對得起父母?”籬笆又恨又笑地看着我,一時不知道說什麼好似的,半晌來了一句,“我倒想不明白,何良那麼個聰明能幹的人,怎麼就肯心肝肉似的捧着你,簡直拿你當女兒養,他倒沒個怨言,整天外面累得個半SI掙了錢照顧你起居,回來還要護着你那傷春嘆秋的心~~也沒見你怎麼對他好了。


我愣愣地坐着,回味籬笆的話,是麼?我們是那樣的麼?才沒有,何良他是最沉MO的一個人,我常笑說我們是吃不到一塊兒,玩不到一塊兒,。何良他最不會說那些文學青年的話給我聽。結婚前有一次我們同時出差,我每天回到旅館裡給他寫信,說:“良良,這陌生的城裡,你不能想象空氣是多麼透明的,街上隨便一個地方站着就能看見遠山,可是想着你竟在比遠山還遠的地方,我就軟弱地想哭,不耐煩看這些風景了,風景有什麼用,一點比不上你的笑容。”


那回他並沒有給我回過信,我看他出行的日誌,都是流水帳,他管團隊的銀錢,每日都密密麻麻寫着借了什麼人錢,自己又買了什麼東西,有的地方有我的名字,象:”本想給荷荷買條裙子,但是又怕尺寸太大,就沒買。


在家閒着,讀閒書度日。早知有這大把讀閒書的日子,當年上學的時候真不該鎮日把小說墊在課本下偷偷看。通常吃過了晚飯,我會給何良匯報一下一天心得,可能是一首不知名的唐詩:“朝聞遊子唱離歌,昨夜微霜初渡河。鴻雁不堪悉里聽,雲山況是客中過。關城曙色催寒近,御苑砧聲向晚多。莫是長安行樂處,空令歲月易蹉跎。”何良會說:“嗯這是什麼?我只知道離離原上草,一歲一枯榮,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啊?”我掛在他肩上快樂地嚷,“還有後四句哪!”他笑着嘆氣,“好了好了,我只背到高考教育大綱為止。”我就罵他是高分低能的大模範。他回答說:“我不用懂,你懂我問你就行了,要不你可有什麼用呢?”


這樣的話是不是會刺傷我,全視我當時的心境而定,高興的時候我不以為意,還邀他下盤象棋,不高興的時候我也耍花樣氣他,或是找籬笆訴苦。籬笆從來不同情我,並為我介紹了兩個面試的機會。


我都去了。一次是人家要我,我不要人家;一次是我沒答好問題。那是一個從澳大利亞回來的中國留學生,創辦了自己的公司準備為中澳友誼作貢獻,他坐在一間仍有濃烈裝修味道的簇新辦公室考我的英語,我將背熟了的簡歷說一遍,自己一點也不滿意,而他的發音卻也不見得准,為此我不能原諒他。去了國外是為什麼?!竟連話也沒學象就回來了,試問還能作成什麼事?他問我,對澳大利亞有什麼了解麼?我竟愣愣地說“沒有。”回來何良不喘氣地歷數他有關澳大利亞的常識,袋鼠啊悉尼歌劇院啊奧運會啊,我顧作神秘地跟他說:“我發現面試有點象干那事兒,對手強,你也興奮,拚了力要表現好,對手不行,你心思也就不在這兒了。”何良一把抱起我扔出去多遠,裝成野獸的樣子,青面獠牙地撲了過來,一面罵我是個不要臉的笨豬。

3.

籬笆要結婚了。

我與何良第一反應是:什麼?廖錦輝那個王八蛋終於離成婚啦?! 廖是香港人,與籬笆的律師事務所有合作關係,自97年香港回歸祖國,他們兩個也開始了新的一頁。這倒沒什麼,我喜歡香港,與何良在那裡可以三日不眠不休,逛遍整個城市的萬里紅塵。但廖是結了婚的。與結了婚的人發生感情也沒有什麼,雖然比普通的感情多點波折,然而感情是沒有三六九等的,只要當事人有誠意,都值得歌頌。問題是廖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離婚。我們就更不知道,偏偏就籬笆她一個人知道似的,肯等他,肯對他好。請問香港什麼沒有,就算她是一個大律師,她又能掙多少錢,男人用的東西,要講究起來是沒個底的,可是眼睜睜看着她一套套地從北京國貿置辦了給人送去。


跟她說得多了,她嫌人羅嗦,並說錢是王八蛋,就是花來用的。我說錢才不是王八蛋,廖????才是。籬笆就笑我,平時穿中式棉襖裝斯文,這會兒破口大罵象個潑婦,有這本事,用在工作上早就升了職。我又說就算我是潑婦,那也是被她氣的,也是為她好。就算錢是王八蛋,那時間總不是,青春也不是。我個人經驗,一次沒有前途的戀愛,最好別拖過三年,這樣還能抓緊時間在三十歲前充分享受了感情又好好地結了婚,不然女人有幾個三年,一晃過去了,老姑娘一個人坐在窗戶底下繡花兒可不好看。籬笆又笑我這麼會兒從潑婦變成了思春女流氓。總之她是不聽我的。


何良不讓我管她的事,還說趁早別和籬笆來往免得學壞(!!),可是我不捨得。何良背着籬笆總將嘴撇得個瓢似的。閒着沒事兒想起來還問我:“這王菲和竇維都分開了,他們倒是情堅?”


現在籬笆要結婚了,新郎並不是廖。我也不知是喜是悲,廖自然不配娶了籬笆,無奈籬笆對他有真感情,真能嫁過去,她心裡是最歡喜的。新郎是區法院的一名科長,我問籬笆:行不行啊?怎麼認識的?我們怎麼都不知道?籬笆一副欲語還休的樣子,一會兒哭一會兒笑,我手足無措並不敢深問。


廖又來找過籬笆幾次,開始是央求,後來變得不堪,什麼難聽說什麼,恨不能動手,還威脅要把他們的事兒講出去。我真是恨這個人。 什麼東西,名字似模似樣,平時也穿着西裝,作出的事兒比小學畢業的人口販子有什麼不同?


但多磨並沒壞了好事,我趁着不用工作,一天往籬笆那裡跑三趟幫她籌備婚事,光鮮花就替她訂了五千塊錢的,去商場亂逛,差點連小孩兒衣服也買下來,何良回家對着冷鍋冷灶發牢騷說:“忙完這事兒,您趕快找工作去,在家呆得越來越神經了。”


婚禮那天,籬笆她是那麼美麗,簡直象鑽石廣告裡的女主角。套瓊瑤的話說,那真是,如詩如夢如幻如歌如… …新郞雖略顯拘謹,但他定定看着籬笆的樣子,… …也就象了鑽石廣告裡的男主角--雖然傻氣,勝在有顆真心。


司儀是新郞的同事,比誰都緊張,淨說錯話,有時候還冷場,急得我明知不該,卻老推着何良的後背說:“你上去說,你上去說得了。”何良罵我:“神經病!家庭婦女就是家庭婦女,真煩人。”司儀問新娘在戀愛中最難忘的一件事是什麼,我們也想聽,凝神屏氣地等着,可是籬笆左看右看,上看下看,兩分鐘了也沒說出個所以然來,司儀莫名奇妙地來了一句,“好,那就等下回再說吧。”引來全場鬨笑,我卻心裡一沉,只覺得不詳。


過了幾天,去籬笆那裡看婚禮的錄相,發現無論什麼時候鏡頭對着何良,他都正在吃東西和咪咪笑,而我一直心神不定,左顧右盼,象生怕什麼地方出了錯兒的總統保鏢。


4.


籬笆結了婚,白天我又失去了生活調劑,何良儘量地不安排出差,晚上的應酬也能推就推,好早早地回來陪我.何良在家的時候,我十分地痛恨電視,可是一個人的時候,又整日整日地坐在電視前,電視台的人也瘋了似的陪着我玩兒,同一套電視劇,他們好象說好了,甲台上午十點播一二集乙台下午兩點播三四集,我盤腿兒坐在沙發上,手持遙控器,幾天就能胡亂拼湊着看完一個二三十集的連續劇。每一個連續劇結束的時候,我都會發會兒慌,不知道下一個明天該怎麼辦,是,我不用擠地鐵了,不用看人臉色了,不用與同事比俏了,可是我並不快樂。每個黃昏我站在窗邊看着街景等何良回來,我看見人們從不同的方向走進不同的門洞裡去,有的停在路邊買一把青菜或兩袋牛奶,有的用自行車馱着孩子一邊走一邊指指點點,還有的進到對面的小學去上夜校。我不由希望自己也是他們中的一員,看似無端地忙碌着,但是被社會需要。


何良說,要不咱們生孩子吧?我扔下手裡正擺弄的盤裁,一路嗑嗑絆絆地奔過來,緊挨着他坐下,興奮地把土抹了他一臉,直說“好啊,好啊,真是的,我怎麼沒想到。。”那一晚我們給未來孩子取了三個大名,十多個中英文小名,並設計了好幾個照全家福的姿勢,我最滿意的一張是,全家梳着朝天抓揪兒塗着紅臉蛋兒坐在一起傻笑。我們樂翻了天,最後在孩子倒底跟誰的姓兒上起了爭執,我說我是獨生女,何良家裡已經四個兒子了,他有義務讓孩子繼承我娘家的姓氏。何良再堅定沒有地說除非那不是他的孩子。


過了一個星期,何良的同事小沈來家裡坐。沈剛得了一位千金,我們熱烈地恭喜他。沈的父母都從老家趕來了,幫他們小兩口照顧嬰兒。我們才知道,沈妻也在生孩子前就辭了工作。沈說,每天是又想回家又怕回家,又想整天地抱着孩子親,又犯愁不知道什麼時候才將她養大。


沈反覆拿三陪女作例子,說他現在明白了這些女人的處境,沒有任何的能力,可是要養活自己,只能利用唯一可用的資源。我心情黯淡,卻也忍不住開了句玩笑,問他這是什麼時候的調研成果?


沈走了以後,我百思不得其解,沈這個當年的美男子,如何現在活脫脫變成個小人物了。何良說,“再美的男子也禁不起掙老小三代的口糧。”我們決定把懷孕的計劃略放一放,我並且開始去招聘會找工作。


招聘會上人頭攢動,遞簡曆象在買春運火車票。我不由後悔沒有珍惜籬笆給我介紹的那些機會,看看自己現在,簡直象剛上市的大蔥,周圍擠着成捆成捆的同類等着被人選去嗆鍋。


有一個公司的代表實在不象話,我按着招牌應聘總經理秘書,她看了我的簡歷,眼皮不抬地問我懂不懂日語,我請教那位總經理是哪國人,她說是美國人,我說不會日語。其實我也會一句,啊那達哇扣一努的斯,是我當年去接從日本回來的朋友,在機場臨時跟她父親學的,意思是你是個小狗兒。我在心裡複習了一遍日語,放下簡歷,說了謝謝,又去別的攤位,走了兩圈,心裡氣不過,又轉回那中美日“三資企業”把我的簡歷要回來,這次她倒是抬起眼皮看了我好幾眼,我讓她看個夠,覺得今天沒有白來,居然還氣着了招聘的人。晚上我在電視報上找到白天錯過的劇情介紹,細細研究一番,隨後輕意地睡了一個好覺。


5。


時間大神並不管我在作什麼,徑自安排太陽月亮上下班,轉眼春節到了,我和何良一起回了他在山東農村的老家過年。冬天的農村孤清寂寞,我比較喜歡夏天的時候回去--玉米和高粱在晴空下迎着風和烈日呼拉拉地唱着歌兒;土豆躲在地下肥肥壞壞地笑;兩個小侄子在三層樓高的屋檐間跳來蹦去如履平地,一人發他們一隻蒼蠅拍兒,誰先打到二百隻就給誰那頂讓人羨慕的棒球帽;午後有人挨家吆喝着賣西瓜,想要的人就拿剛打下的麥子去換;晚上拿手電去屋後的大樹下逮知了侯,回來油炸了吃。


冬天地里沒有活計,男人們出去打零工,女人們在家養兔子看孩子。何良的兩個姐姐每天跑回娘家來待命,看能為我們作什麼。大姐說她找了一個撕酒瓶子紙的活兒,我不明白,她解釋說就是替縣裡的酒廠撕掉那些回收酒瓶的商標和塑料紙,兩斤八分錢,我問這什麼時候掙得出一塊錢啊,她說可不是嘛,大家都搶着撕,她手快,撕得最多,還有人嫉妒她吶。


親戚間每年都有新的小孩出生,我輩份已經作到奶奶了。前一兩次回老家,鄰里都看猴似的來看我這北京來的新媳婦兒,現在也不時派人來看是不是胖點兒了,總問什麼時候生孩子。


晚上屋裡沒有暖氣,也不能生爐子,一家人穿着棉大衣聊天,婆婆為我們睡覺準備了湯婆子,但我的頭凍在被子外面,早起疼得人睜不開眼,何良為我找了個毛線帽子。他每天都小心翼翼地偷看我,生怕我住不習慣發脾氣。他不知道,我不用每天一個人在家看電視了心裡不知多珍惜。


要被拉去集上賣的老母豬衝出欄,在院子裡飛奔,我站在台階上一面瞎起勁兒,一面問小侄子:“是不是你們通的風報的信兒?”養了一年的豬賣了一千塊錢,婆婆還給我們買了魚,我只顧蘸着蒜泥芝麻醬吃姐姐烙的韭菜餅。


回北京的當天,我們帶全家去濟南逛,婆婆和姐姐被暈車折磨的一塌糊塗,兩個小孩子最開心,臉蛋一直帖在車窗上看那看不完的繁華。


每次從老家回來,由於內疚的緣故,每頓飯我都吃得盆兒干碗淨,掉在桌上的飯粒兒也撿到何良碗裡讓他吃了。何良說我很快就會忘記農村的一切,繼續當我的大小姐,我沒忘。這次我記得比哪次時間都長。


6。


冬去春來,我終於找到一份工作,在一個建築設計公司作秘書。老闆是馬來西亞人,因為經常出差,他的英文名字叫GODSPPED,據介紹是“旅途愉快”的意思。人說馬來西亞老闆不好相處,但無奈我在家已呆足半年,急需得到社會承認,渴望作一個有用的人。


“旅途愉快”已在中國生活近十年,在東北作項目時娶了當地美女為妻。該美女的故事就多了,年輕時是鞍山雜技團的專業演員,擅長空中飛人(!!),雖然現在腰粗了蹬水缸都顯勉強,但老旅途仍對她愛慕地五體投地,不間斷地刻苦學習東北話,並努力推廣之成為我們除漢語英語之外的第三工作語言。


我新來乍到,工作不免忙中有亂,越亂越錯。常常心虛,就有事兒沒事兒藉機誇誇旅途的老婆,旅途馬上會轉怒為喜,每每強忍得意用東北話問我:“你是呼悠我嗎?你是呼悠我嗎?”我看多了趙本山的小品,知道“呼悠”就是蒙人的意思。也有一些時候,旅途根本不吃我這套小伎倆,一手拎着我打錯的合同,一手敲着桌子喝問:“你是拿我當猴兒耍嗎?啊?你是想讓客戶拿大耳光量我的臉有多大嗎?啊?你還笑?!”


加班是每天必須的功課。經常到家吃過晚飯就差不多該睡覺了,而新的一天仍是無盡的瑣碎工夫等着要趕。我問何良,“老旅途何德何能,我每天對着他十一個小時之多?早知今日,當初你也別費勁追我了,直接學工民建去,現在當我老闆,咱每天見面的時間還長點兒。”這是我心情好時說的話,而一星期也總有幾回,但看我披頭散髮站在屋子中央,指天劃地,破口大罵白天遭遇的一切倒霉事。何良並不輕意附合我,更少給予同情,有一天他忍無可忍,斬釘截鐵地說:“我早說過,你就是干一行!厭一行!!”我當下愣住,停止發瘋,但止不住地眼淚流了一臉。


每天我在寫字樓里工蜂一般地進這個門出那個門,坐下喘氣兒的時候不免想,那些,據說能夠享受包租飛機服務的,大大大大老闆,在他們眼裡,我也是在為一項給酒廠撕紙的營生無謂奔忙吧。

三個月試用期過去,旅途讓我轉作“市場”,所謂 Business Development,簡稱BD,我們笑稱就是笨蛋的意思。旅途說我雖然不大識數,打合同說加一個零就加一個零,文件管理一塌糊塗更不在話下,但難得嘴皮子利落會“呼悠”,多難對付的人也能對付。於是我開始跟在設計師屁股後邊兒,每天拎着電腦、圖紙、效果圖、材料樣板去客戶那裡開會。偶爾我也在會議當中走神兒,鬧不明白“這明明是男人們的地方,我在這兒幹嘛呢?“


我並不如旅途期望的那樣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客戶各有各的需要和問題。碰到刁鑽的人我常恨不能拍案而起,永遠放棄為其提供什麼解決方案,並自願掏腰包替他們找心理醫生或直接聯繫精神病院的男護士。


但同時我也不無驚喜地發現,同事們真是才華橫溢。做得最開心的一次,是在某市高新區,政府直接將一座三層舊廠房共7000多平米交到我們手上改造。我們把長走廊變成透明屋頂的,兩側種植當地盛產的竹子;大堂一角放一圈手工的淺黃色皮沙發;辦公區棄用礦棉板吊頂,直接將各種風管水管電管和保溫材料刷成黑色;而在會議室,吊頂用最細的絲網作成波浪型還染成金色,牆是玻璃的,厚重的銀灰色大門直通到頂並象機艙門般可以旋轉180度地開啟關閉。


這項工程完成,我已在該公司作了一年多。總公司聘用的專業攝影師從英國趕來為項目存照。但見他精益求精地一把椅子擺來擺去半個小時也沒定論,別人都煩得跳腳,獨我自始至終靜坐一旁欣賞“專業的人作專業的事”,心中滿是歡喜。


但政府項目變數太多,工作結束後我們被通知將以土地置換方式抵交工程費用,我們遲遲拿不到錢,旅途被大老闆在電話會議上當着全亞太區痛罵,掛了電話他捶胸頓足,用鞍山話發誓曰:“我要搞他屁股!!我要搞他屁股!”秘書徘徊良久,終於下決心拿着新標書進去找旅途簽字,被他整本撕碎了兜頭蓋臉扔將出來。


大家早已見怪不怪,沒事人似的各忙各的。電腦就比人手強在這兒,任他撕什麼文件,隨時能再印出一份新的。


籬笆為避免再和廖錦輝打交道,早換了一家律師事務所,和我在同一個寫字樓。我們順理成章拿到他們所的改建工程,變着法替他們花錢,介紹他們用最好的海沃士120度角工作檯,鋪底層帶軟墊的美利肯地毯。籬笆趁手頭暫時沒有案子,兼職當起建委主任,每天來跟菲律賓設計師SAM打架。但是我們辦公室的人都喜歡她,聚餐郊遊都不忘讓我帶上Barbara Li。我問她,"為什麼你叫扒扒拉,難道你會打算盤麼?你應該叫Fense才酷。"


菲律賓人Sam也並不叫Sam,真名是Agapito Bautista,他說就是家裡第七個兒子的意思。Sam 留胳腮鬍子,會跳拉丁舞,剛來北京的時候到處打聽哪裡能進行什麼“音樂拳擊”的鍛煉,遍尋不獲,索性在我們的寫字樓健身房開班授課,現身說法,每人每小時收費30塊,趨之者眾。


Sam還上過時尚雜誌。據說有一天他走在街上,被雜誌社的人攔住問能不能當模特拍一輯照片,他先是說要開會沒空,等人家說一小時給五百塊錢,他立刻跟上人就走。照片拍出來沒他真人一半好看,但配有短文誇他在鏡頭前表現專業並具有東方神秘氣質。我們鬧着要將照片載入公司宣傳冊,Sam答應回菲律賓偷運十公斤芒果和山竹分給大家,眾人才作罷。Sam果真在海關眼皮底下運出大量熱帶水果,我並且在籬笆處發現數張菲律賓的民歌CD。


夏天來得很快,我請了年假成日在家熬綠豆湯喝。籬笆來找我的時候,我正拿着剪子琢磨,想把一條舊牛仔褲改成時髦的七分褲。籬笆說她想離婚。


我問:“是我妹夫將如松他記恨你和港仔麼?”


籬笆反問:“他憑什麼?”


我也覺得這問題土,又問:“那可是因為聚少離多,他不堪忍受?或是你嫌人家掙得少?”


籬笆說:“才不。是他嫌我掙得多,不肯穿我買的阿曼尼,說同事在他背後指指點點,懷疑他受賄。”


我說我認為這是很合理的解釋。


籬笆不屑地指出:“他人姓將,可是脫不了小縣城的窮酸氣!”


我說,“那我們何良小時候還是農民呢。人的進化需要時間和正確的引導,傳說好女人就是一所好大學,建議你當將的私塾先生。”


籬笆堅決認為:“將沒有前途,跟何良怎麼比?”


我說:“看,你有三條路,要不來我們家當二姨太,要不接着港人治港去,那孫子不是還堅持給你寫EMAIL麼?可是我看都不如守着將如松踏實。”


籬笆哭了。


我也覺得心酸,低頭整理褲子的毛邊。想着不久之前,籬笆她披上婚紗的美麗樣子讓我掉過眼淚,今日她妄圖離婚,就為了Sam的幾張破CD,不,我不準備再哭一次。


我說:“如果你是為了Sam,我老實告訴你,他老婆下個月就要過來了,老闆同意給安排個秘書的職位,讓人兩口子天天膩着。他們天主教徒,我已替你打聽過,是不能離婚的。只能偷偷找情人,他們在上帝面前發過誓,就不能反悔。你當年不也是拜了天地高堂麼,這麼快就反悔?“


籬笆抽抽嗒嗒地說,“但是……好多事……我,忘不了,跟Sam。可是,跟將,你,也知道,沒什麼,讓我記着的。”


我突然記起婚禮上她在眾人面前啞口無言的那一幕,不覺嘆氣,一時作不得聲。籬笆偷眼看我,我直視着她,吐釘子似地說:“那麼,你至少應該記着將如松他收拾了你碎成一百萬片的心肝肺! 他不是醫院,治好了病你就開溜,你得知道感恩!”


籬笆站起來就走。


我把給她盛的冰激淋都吃了,可憐見,才一會兒功夫化得象籬笆的眼淚。


籬笆沒有離婚,見了我也仍有說有笑。這就對了。將是好人。至少進出電梯知道為女士HOLD着電梯門,“謝謝對不起”和笑容常掛嘴邊,從不穿西裝配白襪子。而且他對籬笆好,對她的家人對我們都好。還要怎麼樣?為什麼逼着他騎在自行車上卻穿着阿曼尼當整個單位的笑柄?


事情過去了很久,連Sam都回菲律賓去了。籬笆告訴我說,她沒有離婚,是因為看見我在工作時象個病貓,一回家就精神百倍,妙語如珠。可見女人的最大事業還是家庭,大後方好了,才能出去打拚。


對籬笆的見解我總是半信半疑。但我確實無法忘記失業的彷徨,更無法想象女人失婚的絕望。我從不敢如籬笆一般任性--對任何事略有不滿,馬上決心換換。我仍在作我的BD,坐着出租車或飛機抱着圖紙和樣板在客戶之間穿梭,盤算每個月的公資和住房公積金什麼時候夠我們買小車和海邊大別墅。


鬱悶的時候我也想起,當年曾動過支取失業保險金的念頭,好在被人勸住了,不然在檔案里留下一筆不光彩的記錄,還有哪個雇主肯要我?如果就那樣一直失業在家,雖然不愁生活,但何良也終有一日會厭倦我吧?他常說我現在整天油腔滑調,義氣風發,光彩照人。我知道,那是因為我不再僅僅寄情於電視,我是“職業婦女”,而職業婦女總是談笑風生的。


我若一直作家庭婦女,我自己也不會原諒自己,因為知道我永遠能選擇過另一種生活,哪怕僅是去酒廠撕瓶子紙。


工作越來越順利,我有很長時間不再擔心會不會失業的問題,但帶薪長假仍是被期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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