設萬維讀者為首頁 廣告服務 聯繫我們 關於萬維
簡體 繁體 手機版
分類廣告
版主:
萬維讀者網 > 新 大 陸 > 帖子
莫喲的麻風病人(12)
送交者: labrang2 2003年06月16日17:35:57 於 [新 大 陸] 發送悄悄話

那是天亮前. 我接着睡夢到天亮, 陽光給我的夢添了明亮的色彩, 就象是噼啪做響的篝火. 雞鳴讓我感到安全, 當我終於聽到敲門聲而醒來的時候, 我掙紮起床, 拔下門拴, 就暈倒了. 然後再醒來, 就是皮特兄弟跪在我床前, 說着”抱歉,抱歉”, 搗弄着溫度表.

我的體溫是103度. 我想:我現在知道了一些我以前不知道的東西. 但是我記不起來到底是什麼東西.

我躺着, 軟弱得抬不起頭, 但是我很高興被發現了. 那是一個漫長痛苦的晚上, 我幾乎死掉了. 我已經覺得我在滑落, 無法出聲. 現在我至少有一個機會.

迪佛神父來看了我. 背着手, 他說道, “你來這個醫院過暑假很幸運.”

我可沒有把莫喲想成一個醫院. 它是一個傳教地, 一個教堂, 一個村子, 一個麻風部落. 它是給那些流放的人的, 麻風病人, 梅毒病人, 蛇咬病人, 帶着非常醜陋的傷痕. 他們殘疾着, 無望地躺着, 因為他們被自己的村子放逐了. 不是醫院, 而是絕望人們的難民營. 他們不是病了, 而是受到了詛咒.

發燒是另一件事情, 一個遲鈍的痛楚, 就象是一個鋸子在鋸我的頭和身子. 我和其他人不同. 我無藥可治. 你只是撐着, 受苦着, 一個星期左右, 你或者好轉, 或者明顯地變糟, 因為這場高燒殺死了你體內的某些東西. 這就是非洲人所說的發燒, 而我也見到了足夠多的發燒來承認這點.

“也許是瘧疾,” 迪佛神父說道, 隨意地猜着. 他好象不是很在意. 當皮特兄弟放下一個盤子的時候, 他走到了一邊.

“你把這個趁熱喝了, 然後我給你奎寧,” 皮特兄弟說. 這嚴肅的場合竟然使他說了比過去我聽到還多的英語. 他給了我一杯甜甜的冒着熱氣的茶. 然後他給了我奎寧, 現在六片, 中午六片, 還有退燒藥, 給我退燒.

“或者是黑熱病. 甚至霍亂. 或者是那種沒名字的高燒,” 迪佛神父說. “但是我們先把你當成瘧疾治, 因為我們有奎寧.”

泡在汗里, 喘息着, 我點點頭, 試圖微笑和感謝他們. 我高興我渡過了晚上, 現在有人知道我的高燒.

“我覺得鮑已經好些了,” 迪佛神父說.

這是一個難熬的夜晚. 但是現在這些善良人的關注點燃了我的希望, 平息了我的痛苦. 我覺得被照顧了, 皮特兄弟的嘟囔也讓人放心. 他小心地給我換了床單, 在干床單上我感覺平靜了許多.

迪佛神父仍然朝我笑着, 用一種悲傷慈悲的方式, 我覺得他好象是在為我祈禱. 他寬恕的眼睛就象是在給於榮耀. 他看護的超過了我的高燒和我的病痛, 而是我的靈魂, 而皮特兄弟則在照看我的身體.

那一整天皮特兄弟和西蒙都在灌我茶和餵我奎寧藥片. 當我在黃昏時刻又發起燒來的時候, 西蒙折起濕手巾放在我的額頭, 使我清涼降溫. 在夜的黑暗中, 我仍然發着高燒, 但是我害怕得少了. 我禱告我會變好, 而當早晨來臨的時候, 我覺得更有希望. 我又渡過了另一個晚上. 然後又是熱茶,酸奎寧, 和西蒙做的雞湯. 到了每天晚上, 我的體溫會升高, 我的皮膚灼熱, 我的神經疼痛, 我的眼睛在眼眶裡煮着. 我又開始害怕我會跌落到黑暗和死亡中去.

擊鼓聲持續着, 飄過樹梢, 從麻風村傳上坡. 我能夠聞到那些舞者跺腳揚起塵土的味道. 我很容易想象到他們跳舞, 跺着腳就好象他們在殺一個叫姆夫次的蟲子. 我的體溫會隨着鼓聲和暗夜升高, 給我一種近乎幻視的視覺. 我看得到他們, 那些舞者, 許多是赤裸着的, 他們閃亮的身體被火焰映照, 他們黑色的影子跳入我的屋裡.

在我灼熱的眼中, 我看到年輕的阿敏娜投入到狂熱的跳舞人群中, 擺動着她瘦弱的胳膊和腿, 為鼓聲所激勵, 臉上流淌着汗水. 她纖小的乳房被篝火照紅, 她的眼睛向上翻着, 只看得到眼白. 這時她的筒裙脫落了, 被人踩着, 而她好象中了魔, 沒有注意, 反而變得更婀娜更明亮, 她的身體就象是一個火苗. 而她的奶奶則空空地看着, 聽着鼓聲, 或許在想阿敏娜在哪裡.

在她修女院的屋子裡, 波蒂也聽到了這鼓聲. 她也在幻想着那些流着汗的黑色軀體, 那噼啪的篝火, 那低唱的女人. 白天埋沒在灰塵中的村子在夜晚中活過來了. 白天的一切都無所謂了. 我試圖想象波蒂會怎麼感覺. 當她聽到這些的時候, 她是激動, 還是厭惡呢? 她一定是被激動了, 但是被她自己的激情而羞恥, 她一定會假裝反對.

我的高燒使我把事情看得更清楚, 不僅僅是打鼓和跳舞, 還有那個女孩阿敏娜, 波蒂, 修女們, 傳教士們, 都在他們的屋子裡流着汗, 還有人在祈禱. 我的病給了我幻象, 讓人們更熟悉. 在高燒中, 我對他們更了解.

這時我開始認為這病是我的課程. 只有在病中, 高燒, 躺在床上, 一句話也說不出口, 我才認識到任何的努力都是沒有用的.

西蒙一次次地給我拿濕手巾, 茶, 湯, 和藥. 但是他和其他的傳教士們都沒有特別擔心. 他們盡了自己的職責, 照看着我. 但是他們的態度就象是麻風病人們一樣宿命. 但是在這個麻風的世界裡, 我又能期待他們對我發燒能有什麼樣的同情呢? 不管他們怎麼說, 他們總是用看病入膏肓的病人眼光來看我.

“昨天晚上又打鼓了,” 我沖西蒙說着這些很明顯的事, 只是想聽聽自己的聲音.
“每天晚上都有打鼓.”
“還跳舞?”
“是的, 神父.”

我相信那就象我想象中的一樣, 赤裸的麻風病人們跺着腳, 阿敏娜在她失明的祖母面前扭曲着.
“是收穫的節日嗎?”
“我們沒有收穫, 神父,” 他說. “我們一年到頭都種菜.”
“那這些舞蹈是為什麼呢?” 我問道, 用了舞蹈這個通用的詞.
“那不是舞蹈, 而是祀奉.”
我不清楚這個詞, 所以要他解釋一下.
西蒙搖了搖頭, 就好象是他不能泄露這個秘密. “也許等你好了, 你可以去看.”

我能坐起來了, 我睡的更好, 我的頭疼少了. 我的熱度只是有時發作. 但我還是吃着我的苦藥和六七片止痛藥. 我感覺好點, 不是強健了, 而是高燒少了. 我開始多吃些, 比如一兩片西蒙做的麵包就着湯.

吃得更多並沒有使我更加健康強壯. 我開始拉肚子. 所以除了尿盆, 我必須去用廁所. 我以前總是用廚房外面的一個. 但是在我屋外園子的草叢中也有一個長滿雜草的廁所. 它和房子一樣老, 象個惡夢, 但是近點.

這個棚子, 泥牆, 茅草頂, 晃悠的門和蜘蛛網, 就在我走廊盡頭的後門外. 我有時會聽到有人用, 因為它的門響, 有時是在很奇怪的時間. 這開門的聲響也是構成我夢幻的一部分.

但我很奇怪地發現它的門沒有轉軸. 我站在那, 稍感眩暈, 看到門是被繩子綁上的. 但是我沒有幻聽那門軸摩擦的聲音, 因為站在廁所的門外, 在光天化日之下, 我又聽到了. 裡面的聲音更大了. 當我的眼睛習慣於裡面的黑暗後, 我看到了幾隻老鼠般大小的蝙蝠倒掛在木製的馬桶座位上. 我用拳頭敲了一下座位, 這些蝙蝠都飛走了, 飛入茅坑裡, 一圈圈地轉着. 我坐在馬桶上, 皺着眉, 希望早點完事, 而蝙蝠們還在飛着叫着.

一周的睡覺, 發燒, 拉稀, 和皮特兄弟的照顧, 很多晚上還有鼓聲. 我的燒漸漸退了. 直到一天早上我醒來沒有頭疼. 我的眼睛也不灼熱. 天氣清爽, 葉子上一層濕氣和土地上的一層露水都讓人覺得好象晚上剛剛下過雨似的. 我為天空是碧海的顏色而驚奇, 同時也是第一次我感覺餓, 想吃東西. 這時我想: 我活過來了.

“我得的是什麼病?”
“發燒,” 迪佛神父說.
“那種?”
“在非洲, 大多數發燒都沒有名字,” 他說. “有什麼關係呢? 你反正活過來了.”

0%(0)
標 題 (必選項):
內 容 (選填項):
實用資訊
回國機票$360起 | 商務艙省$200 | 全球最佳航空公司出爐:海航獲五星
海外華人福利!在線看陳建斌《三叉戟》熱血歸回 豪情築夢 高清免費看 無地區限制
一周點擊熱帖 更多>>
一周回復熱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