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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塔,那湖 --- 余杰
送交者: PKUer 2003年06月20日09:43:18 於 [新 大 陸] 發送悄悄話


在我之前很久,另一個人在漸漸逝
去的黃昏中
把這些書籍和黑暗視為自己的命運
迷失在曲折的迴廊上
帶着一種神聖而又莫名的恐懼
我意識到我就是那個人,那個死者,
邁着
一致的步伐過着相同的日子,直到
終結 ?
世界先是變醜,然後熄滅
——博爾赫斯

  那塔,那湖,那些書,那群人,那片林子,那些花朵,那座校園。

  我來之前,這裡曾經很燦爛。我不忍說“曾經”,說起來,是一種刻骨銘心的痛。我
來之後,時光已經凋零,如勺海里入夜的荷花,如楓島上無鳥的舊巢。只有湖還在,寧靜
如日本俳句里的古池,蘊一池的寂寞,等了許久,也沒有等來一隻入水的青蛙;只有塔還
在,灰塵滿面,鬢也星星,落下傾斜的背影,在夕陽的餘暉中喃喃地自言自語。

  前清的王子和公主們在這裡嘻戲過。那時候,還是康乾盛世,該輝煌的還輝煌着。那
個倒霉的英國使節曾在這裡下榻,因為不肯向大清帝國皇帝下跪而結束了他屈辱的出使。
可他牢牢地記住了這片園子。半個多世紀以後,他的子孫們又來了。這—次,他們一把火
燒掉了“萬園之園”的圓明園,也燒掉了圓明園旁邊一片拱月的星辰:
暢春園、蔚秀園、承澤園、鏡春園的美麗的名字流傳下來,大觀園那樣流光溢彩的想象流
傳下來。以致我每每閱讀北大教授們的著作,在最後—頁發現“寫於京西××園”的文字
時,總認為教授們都生活在桃花源一般的樂土上。這是一個可怕的錯覺。實際上,剩下來
的只有一群群單調、笨拙、醜陋且擁擠的樓房。它們建於五六十年代。樓房與樓房之間是
坑坑窪窪的水泥道,半黃半青的小塊草地,以及匆匆行走、面有菜色的教書先生和學生們
。他們幾乎全都末老先衰,吃力地蹬着鏽跡斑斑的自行車,為生存無奈地奔波。

  有的美麗定格在未名湖區,沒有人敢給湖起名字,儘管這是一個不起眼的人工湖。經
歷了一年又—年的淤塞與浚通,水已然不是當年王公貴族們眼中清亮清亮的水。每天早上
,一堆堆的老人聚在湖邊,在舒舒緩緩的音樂里練習氣功。未名湖的早上是屬於老人的,
青年人都縮在被子裡等陽光爬上他們的臉龐。要麼就有幾對約會的戀人,依偎而行,與演
練氣功的老人們一樣物我兩忘。湖邊的德齋、才齋、均齋、備齋一字排開,朱閣綺戶依舊
,只是德才均備的風流人物們不見萍蹤俠影。

  冬天,湖水結冰了。冬季,未名湖有兩三個月可以溜冰。這對來自溫暖的蜀中,不曾
見過冰凍的湖面的我來說,的確是件奇妙的事。第一個在燕園度過的冬天,冰還沒有凍結
實,我便冒冒失失地走上去,果然是“腳履薄冰”,只聽一陣喀嚓喀嚓的聲音,腳下裂開
一道長長的縫隙,一直向對岸延伸。我魂飛魄散、連滾帶爬地往後退,
發現那塊沙洲上的石魚還有半截身子露在冰面上,趕快緊緊地抱着它。石魚豎着身子,似
乎在與凝固的命運作最後的掙扎。而我抱着它,分享着它那冰冷的體溫。瀚海就是天堂嗎
?清醒就是沉醉嗎?那一瞬間,我哭了,對着空寂無人的白茫茫的未名湖,就像當年抱着
老馬痛哭的尼采一樣。我也想對石魚說“我受苦受難的兄弟啊”。誰知
道我的昨日生不是這條悲壯的石魚,誰知道這條悲壯的石魚不是我的明日生?我害怕驚醒
居住在冰層下的詩人的靈魂,終於還是什麼也沒有說,讓滾燙的淚水自由自在地濺落到石
魚的頭上。或許,過不了多久,淚水就會凝成冰珠。

  這裡沒有光陰的概念。草的枯榮不代表什麼。中文系在五院,小樓的牆壁被爬牆藤密
密地覆蓋住了。草比人頑強。草在這兒紮根並且繁衍,而無論怎樣優秀的學生一年就得換
一批。五院破舊的二層小樓一年四季都在修修補補。每次走進去,都有一群民工在走廊里
忙碌着,或者粉刷牆壁,或者裝飾天花板,或者更換門窗。這種繁忙的
場景使人懷疑:也許這群民工才是這座小樓的主人?據說,從一院到六院,許多院落都是
當年燕京大學的女生宿舍,溫柔如春水的冰心就曾居住於此。在漆黑的走廊里,恍惚躍動
着一群民國女士的裙角。一股厚重的油漆與水泥的氣味撲面而來,先生們習以為常地在這
種氣昧里撰寫高深莫測的文章。窗外,院子裡的草們瘋狂地生長,象在跟誰挑戰一般。這
里的土地並不肥沃呀,草下面究竟有些什麼呢?

  北大古老的樓房數也數不清:一教、二教、文史樓、哲學樓、化學樓、俄文樓、民主
樓……一些正被拆除,一些等待着被拆除。譚詠麟傷感的聲音飄蕩着:“淒雨冷風中多少
繁華如夢曾經萬紫千紅/隨風飄落……我看見逆光中的我/無力留住些什麼/只在恍惚醉
意中還有些舊夢……”。是的,白髮與黑髮都留不住什麼。這裡本來就是一處“不真”的
世界。冬天,當我作為早上第一個趕到教室的學生,穿行在燈光暈黃的走廊里的時候,我
有—種喘不過氣來的感覺。空氣如此燥熱,帶着金屬般的霉味,滲透進我的每個張開着的
毛孔。封閉的空間、模糊的門牌號、被白蟻蛀壞的講台、牆上一層接一層往下剝落的石灰
,這一切就像一台老得走不動的掛鍾,牙齒落得差不多,咬不住時間的手指。最放肆的是
老鼠,它往往在老師講得最精彩的時候,閃電般竄過講台,引發出男孩憤怒的喊打聲和女
孩矯揉造作的尖叫。頹敗的氛圍每時每刻都在與一張張生機勃勃的面孔進行着艱巨的鬥爭
。終於,在古樓里呆過的那些明朗的臉頰上,捉摸不定的神色越來越多;那些青春的血管
里,洶湧澎湃的鮮血越來越少。窗戶整個冬天都緊關着,灰塵與水氣使它們不再透明。於
是,看不到窗外的塔和湖了,只好收起躁動的心來,學生變成了先生的同齡人,而不是先
生變成學生的同齡人。早生華髮不是為多情。

  張承志說,這是一座游牧的校園。然而門衛嚴肅地檢查着進出人等的證件,好似一處
保密機關。學生們整天圍在宿舍里打牌,劣質的撲克牌像蟑螂一樣在油跡斑斑的桌子上跳
動。在樓外遊蕩的是土頭士腦的警服,與銀杏葉鋪就的小徑那樣不協調。反正這是一個沒
有詩意的年份,校警們除了撕海報,什麼也不用干。這是約定俗成的午休時間,一個接一
個的酒瓶從窗口扔出來,有二鍋頭,更多的是燕京啤酒。空瓶子親吻水泥地時聲音悅耳,
破碎的玻璃片在樹根下放射着斑斕的光澤。我總算感覺到時空的更替與流轉,在中午的蟬
鳴里,酒瓶的悲劇簡直就是貝多芬的《命運》。風從湖邊吹來,罕有的溫潤。忽然想起軍
訓時代的一樁趣事來。教官因為一件雞毛蒜皮的小事對同學大罵不止。這名平日裡逆來順
受的同學,竟然針鋒相對地說:“我是什麼東西——我是北大學生!你是什麼東西?”這
句話一定比所有的粗話還要“惡毒”,飛揚跋扈的教官面目猙獰地扭頭而去。顯然,某個
語詞令他無法抗衡。那時,我們把這種命名當作屈辱生涯中僅存的一種榮譽;今天,當我
們漫步在湖光塔影之間時,卻又開始忘卻這種真正的榮譽。這種榮譽還能維持多久呢?若
干年後,同齡人們的語氣是否還能如此理直氣壯?

  我有過這樣的經歷,背着沉重的書包最後一個走出圖書館的大門,背後的燈光依次熄
滅,仿佛有雙手跟着我追。踏着雪泥走在燕南園的矮牆外,空氣輕微的震動,使樹枝上的
幾片雪花無聲無息地落下來。雪花格外意深,幫我沉默。該睡的都睡了,該醒的還醒着。
燕南園的深處似乎還亮着一盞桔黃的燈,看不真切。一句偈語湧上愕然
的心頭:“飯顆山頭飯顆生,蓮花燈下蓮花起”。我儼然成了燈下讀經的主人——那位主
人,可是白髮蒼蒼的老先生?那位主人,可與塔和湖一樣年長?此刻,就缺少犬吠了,否
則我便成為唐時的風雪夜歸人。

  那些獨行的夜晚,沒有月光,只有我自己的腳步聲舔着我的腳印。幾座新建的大樓擋
住了黝黑的塔影,而湖在哪個方問呢?我迷糊了。兩句《牡丹亭》的唱詞湧上我的喉頭,
儘管我依舊沉默。“卻原來奼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殘垣。”那是唱春天,現在
卻是冬天;那是唱南方,這兒卻是北方。可是不知為什麼,我總是想起
這兩句唱詞,就象林黛玉想起“賞心樂事誰家院,良辰美景奈何天”一樣,帶着徹徹底底
的絕望的心情。

  我又一次走向塔。圍牆外,有一根張牙舞爪的煙囪,比塔還要高。完美的構圖被破壞
了,照不了一張只有塔的照片,塔的旁邊是無法迴避的煙囪。煙囪是什麼時候修起來的呢
?因為煙囪不是“人文景觀”,所有人都不知道答案。我只記得法國攝影家馬格·呂布七
十年代到中國拍的一組照片,其中一張便是冰凍的未名湖、湖面上滑冰
的大學生、寂寥的塔以及滾滾冒煙、欣欣向榮的大煙囪。許多朋友都恨這根煙囪,我卻不
恨。坐在楓島上望這對“兄弟”的時候,我想:缺了煙囪,怕塔也要遜色許多吧?這是歷
史,也是現實。

  我的眼角是一湖的水,這些水曾溢滿幾代人的眸子。塔在湖的一角,孑然而立。許多
年以前,塔門便鎖住了,沒有登臨的可能。記得我到北大的第一天,興致勃勃去看未名湖
,卻在偌大的校園裡迷失了方向。只好紅着臉怯生生地問一名老生:“未名湖怎麼走?”
“那邊不是?見到塔就見到湖了。”他指了指突兀於鬱郁的樹蔭之中的塔尖。我便沿着塔
的方向走,終於走到了湖邊。塔成了我開啟這座迷宮般的校園的第一把鑰匙。

  湖動,塔靜;湖是陰,塔是陽;湖躺着,塔立着;湖謙遜,塔高傲;湖依偎大地,塔
嚮往天空;湖容納游魚,塔呼喚飛鳥。焦灼的時候,可以來觸摸湖的妥帖;軟弱的時候,
可以來汲取塔的耿介。塔與湖都是有靈魂的,它們的靈魂是千千萬萬人的靈魂,是北大的
靈魂。北大如果沒有了塔和湖,就象胡適之先生所說的“長板坡里沒有
趙子龍,空城記里沒有諸葛亮”。那該是怎樣的一種尷尬呢?年輕人都是這樣過來的——
“我們歌笑在湖畔,我們歌哭在湖畔”。那是很久很久的往事了,人們已然不笑亦不哭。
湖光塔影之間,還有一個人在行走。行走的這人是我嗎?

  這人是我,這人的背已駝,足已跛。這人衣杉襤褸,行囊里全是書籍。在這不純真的
年代裡,未名湖象孕婦—樣忍耐痛苦;在這不純真的年代裡,博雅塔象幽靈一樣撕破幸福
。塔與湖分別駐於對立的一極,提醒着人們保持殘存的一部份記憶。塔與湖都知道,身邊
行走的這些人都不再是昔日的知己了。但它們依然像昔日那樣存在着,仿佛什麼都沒有發
生。“卻原來奼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垣。”那是怎樣一種悽美而悲壯的情況啊
!讓願意枯萎的儘量枯萎,讓願意腐爛的儘量腐爛,讓願意生長的儘量生長,讓願意燃燒
的儘量燃燒,讓安居者繼續安居,讓漂泊者繼續漂泊。最後,塔依然是塔,湖依然是湖,
我們依然是我們。

  世界真的會象博爾赫斯說的那樣“熄滅”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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