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羅大佑 (ZT)
送交者: feima 2003年7月30日22:40:24 於 [茗香茶語]http://www.bbsland.com
談羅大佑
我來唱一首歌 古老的那首歌
我輕輕地唱 你慢慢地和
………
但願你會記得 永遠地記着
我們曾經擁有 閃亮的日子
--《閃亮的日子》(1977)
不管曾經的日子閃亮與否,當年一幫人醉着醉月湖畔的酒月,齊集女七、
女八宿舍前陶然高唱《戀曲1980》的那一夜是永遠記得的。在那半大不小而思
想感情常有激動的歲月里,一招半式的吉他彈唱起來總是羅大佑。在似知非知
間,幾乎把他等同於自己年輕心靈的代言人;甚至有意無意地,也將他從《知
乎者也》到《家》所漸次反映的轉變,和自己大學四年的成長過程相結合。那
時我們這一夥都喜歡羅大佑,成天盼着他快出新歌,否則恐怕無歌可唱。大概
就是這點讓人老愛從箱底翻出的青春,使我如今回台灣每上KTV, 必定先點支
《鹿港小鎮》唱個過癮。任憑今天有人說羅大佑是個巨星健將,他有些歌已成
經典,但對我而言,在此妄談,或許更多的,是出於情感和回憶吧。
-"你是那樣真真實實在我眼前"-
羅大佑正式出名,一般以為是在推出第一張個人專輯《之乎者也》後。其
實早在一九七七年,當台灣流行歌曲仍是一片"靡靡之音"時,他就為電影《
閃亮的日子》作了風格有別當時主流的一首同名主題曲及數首插曲。接着到八
二年左右,順着台灣當時"校園歌曲"的風潮,也先後推出了《我們曾經年輕
》、《痴痴的等》、《童年》、《是否》、《光陰的故事》等等創作。雖然當
時他尚未從幕後的作者成為台前的歌者,但這些較一般校園歌曲水平要高出一
截的作品,也使他初步展露的才華,逐漸受到有心聽者所注意。
第一次知道羅大佑之名,就是在八○年聽到《童年》的時候。那時正上高
中,一位同學把這首不知何處聽來的歌帶進班上,竟致全班爭相傳誦,以至人
人朗朗上口。原因就在於它的曲式簡單,旋律易記,而歌詞內容幾乎無一不切
中童年時期的生活和情感。甚至對當時早已不再童年的我們,這首歌仍具有相
當的"現實意義"。"總是要等到考試以後,才知道該念的書都沒有念",是
這群深受升學壓力的高中生三天兩頭永不悔改的必然結論;而"隔壁班的那個
女孩怎麼還沒經過我的窗前",對正處青春期、常維持"少年維特而並非奇特
的煩惱"的大孩子們,更真是無時不在的翹首企盼。
然而《童年》顯現給我們、甚至當時整個台灣流行音樂最重要的意義,卻
遠過於上面所謂的"現實意義"。長到十六、七歲,那是第一次聽到一首歌,
能夠用最平實淺顯的語言,貼貼切切地唱到了我們最熟悉的生活經驗。事情的
敘述是如此真實,情感的描寫是如此準確。羅大佑果然不容小覷,他對現實的
關照,也將從對生活經驗的縱切,擴及到對整個社會的橫斷。
-"在乎不在乎"-
一九八二年《之乎者也》的出版,在台灣流行音樂史上,是絕對具有石破
天驚的開創意義。走上台前、開始唱起歌來的羅大佑,給人第一印象就是十分
與眾不同。眼戴墨鏡,一身黑衣,雖並不一定就暗示着他的桀傲不馴;但那粗
硬沙啞的嗓音,對一向習慣於細緻甜美、渾圓明亮的流行耳朵而言,卻可看成
一種前所未有的挑戰和叛逆。
說到這張專輯的開創性,當然還是在於所收錄的作品,而其中又以《鹿港
小鎮》和《之乎者也》最具代表。這兩首歌的搖滾形式,打破了流行音樂既有
的格局,足以視為搖滾樂在台灣本土化的先驅。觸及社會現實的題材,透過句
句的嘶吼吶喊,表現出直接而強烈的反省、質疑和不滿,這在當時的台灣,更
是空前而僅有。
《鹿港小鎮》的創作背景,是一個在經濟不斷成長中迅速變遷的社會。水
泥牆所象徵的"現代文明",由台北之類的大城步步闖進鹿港之類的小鎮,逐
漸取代而侵蝕了紅磚房所代表的傳統。在"台北不是我的家,我的家鄉沒有霓
虹燈"的強烈哀嘆里,我們聽到的,是從傳統到現代過渡中的彷徨與失落。爹
娘的淳樸,情人的善良,媽祖廟裡膜拜者的虔誠,在這對於傳統的眷戀與傷逝
聲中,唱的其實就是對於所謂現代化價值的懷疑。
相對於《鹿港小鎮》的傷感,帶着嘻笑怒罵的《之乎者也》,則就直接道
出了一個不願作"袖手旁觀者"的羅大佑,所"知之"而又"在乎"的憤怒。
"剪刀等待之,清湯掛麵乎,尊師重道者,是否如此也",是對當時中學生"
髮禁政策"的質疑,"風花雪月之,嘩啦啦啦乎,所謂民歌者,是否如此也"
,則是對"校園歌曲"日趨膚淺幼稚的輕蔑;而其中抗議與不滿的最終所指,
就都是在當時政治權威下,對於青年人充滿壓抑與控制的教育制度。
然而對於現實的憤怒,卻絕非羅大佑在乎的全部。除了上述兩首搖滾歌曲
,無論是以余光中和鄭愁予的詩譜曲的《鄉愁四韻》和《錯誤》,還是自己寫
詞的《戀曲1980》、《將進酒》、《搖籃曲》和《蒲公英》,我們都能在這些
動聽的旋律中,欣賞到才華橫溢的羅大佑在作曲上多姿多采的發揮。他所作的
歌詞,則展現了對文字相當的掌握。敘事寫物、發感抒情,或平易近口語,或
精練如詩詞,在在皆真實而深刻,難以不吸引聽者產生共鳴。
就是這在詞曲上的才華,以及對於作品的用心,使得羅大佑從此在流行歌
壇屹立至今。《之乎者也》雖是初露頭角,卻是一鳴驚人。無論是形式、內容
、或創作態度,都為台灣的流行音樂樹立了一個新典範,對日後流行歌曲的發
展帶來正面的影響。
-"告訴我什麼是真理"-
一九八三年出版的《未來的主人翁》,基本上可與《之乎者也》歸入同一
時期。音樂形式上,較上張專輯帶有稍多的搖滾。《青春舞曲》改編自同名而
大眾耳熟能詳的"新疆民謠",其嘗試令人耳目一新;《亞細亞的孤兒》混入
嗩吶的伴奏及兒童的合唱,這在當時的流行歌曲中也是少有。其他象是《未來
的主人翁》、《現象七十二變》、《稻草人》、《牧童》、《愛的箴言》等俱
是佳作,不同的曲式風格,在音樂上表現了相當的多樣性。
然而在作品的性格上,《之乎者也》中猶有如《童年》的活潑開朗,如《
蒲公英》的靈巧輕盈,如《搖籃曲》的溫暖安祥;到了《未來的主人翁》,這
些明亮柔和的色彩則幾乎全部消失。羅大佑黑色的形象更加明顯,那個在《將
進酒》中的苦悶青年,至此挑起了主唱的大梁。
短短的《誕生》,作為專輯第一首歌,是有其宣示性的作用。歌曲開頭一
再問道的"什麼是真理",便清楚唱出了這個苦悶青年所以苦悶的原因。而接
下來所質疑的"有多少的孩子在今天誕生,你要他們將來成為什麼樣的人",
則明白揭示了對這個現實世界的不滿。這個因"真理"不再而產生的不滿,也
就透過不同的音樂形式,構成了《未來的主人翁》裡許多歌曲的共同基調。
無論在名稱或含義上,都與《之乎者也》中"眼睛睜一隻,耳朵遮一遮"
巧妙呼應的《盲聾》,則再一次透露出這些苦悶的本質。身處於舊去新來而多
變的時代,面對着不盡理想而複雜的現實,種種價值的混淆與衝突,在一個純
真的年輕人眼裡,就如同"銅板的正面說這世界是清晨,銅板的反面說這世界
是黃昏"般地令人不解。而若要認真,則不免時時必須感受"欲望與真理在斗
爭"。也難怪要為閉眼遮耳而不滿,要為成為盲聾而哀嘆了。
對於整個大環境的關心,在《未來的主人翁》中有更多的體現,當然也更
是許多苦悶的根源、不滿的對象。在"沒有人要和你玩平等的遊戲,每個人都
想要你心愛的玩具"的訴說中,《亞細亞的孤兒》道出台灣在歷史地理的位置
中曾經的無奈。在"是個什麼樣的心理因素,每年要吃掉一條高速公路"的指
責中,《現象七十二變》點出變遷中的台灣社會所存在的種種病態。在"我們
不要一個被科學遊戲污染的天空,我們不要被你們發明變成電腦兒童"的抗拒
中,比起《鹿港小鎮》對傳統的鄉愁,《未來的主人翁》更進一步明白表示對
現代物質文明的懷疑。
-"飄來飄去,就這麼飄來飄去"-
於是我們對於到《未來的主人翁》為止的羅大佑,或許就可以為整個作品
所浮現的內心世界,漸漸描繪出一個大概的輪廓。首先,試聽:
"潮來潮去,日落日出……江山如畫,時光流轉,秦時的明月漢時關。"
--《將進酒》
"日月輪迴依舊,花開花謝依然,多少青春繼續不回。"
--《青春舞曲》
"歲歲年年都在改變,有多少滄海一夜之間變成桑田。"
"一年過了又是新的一年,每一年現代都在傳統邊緣。"
--《現象七十二變》
象是許多成長中的青年,初次有着宇宙無垠、人生有限的驚訝與覺醒,羅
大佑此時的歌曲,處處吟唱着對於歲月更替、人世變化的敏感。這樣的敏感,
表現在對個人的生活與情感,也表現在對自身所處的時代與社會。而在為分手
的女友所寫的《小妹》中,一句"我們有溫暖的過去,我們有迷惑的現在,與
未知的將來",唱的雖是一段戀情的總結,卻正不謀而合地,概括了這個由過
去、現在、將來、小我、大我交織而成的人生立體,在青年羅大佑的內心坐標
系中整個的投射。
過去是溫暖的,熟悉而令人懷念。懷念的,是現象發生七十二變以前,苹
果雖買不起,味道卻好;樓房雖蓋不高,人情卻濃。懷念的,是同游青山、溫
泉的小妹;是漁村、媽祖廟的鹿港小鎮;是鞦韆、知了的童年。
將來則是未知的,陌生而令人躑躅。躑躅,是因為鹿港的紅磚,一塊一塊
被他們挖走而砌上了水泥牆;是因為現象七十二變後,橫衝直撞的"文明車輛
"越來越多,朋友之間見面卻越來越少;是因為在科學遊戲逐漸污染的天空下
,每一個今天誕生在世界的未來主人翁,將來看到的,會是一個越來越遠而模
糊的水平線。
就在過去與將來的徘徊間,產生了現在的不安。眼前所見的一切,已不再
如此熟悉。曾經以為單純的金科玉律,也如同《未來的主人翁》裡所謂的"格
言象玩具風箏在風裡飄來飄去"。於是不定的"真理"使人迷惑而挫折,使人
心急得要抗議;而當所有的價值都在風中飄蕩時,人自然也跟着開始離地而去
。因此歸根結底,羅大佑在這些歌曲中表達的所有苦悶、傷感、與憤怒,實在
起自於對價值的懷疑,而懷疑的結果,就是"飄來飄去"的虛無。虛無不只在
已提過的歌曲中以不同的面貌出現,在《戀曲1980》中,則從另一方面表露得
一覽無遺。"或許我們分手,就這麼不回頭,至少不用編織一些美麗的藉口"
,這樣的故作瀟灑即是虛無的另一面,其實就是出自"愛情這東西我明白,但
永遠是什麼"中,對於愛情作為一個永恆價值的懷疑。
至此或許不免有人要質問,羅大佑再了不起,也就那個在一九八七年、被
不知哪幫傢伙封了個什麼"亞洲最傑出藝人"的頭銜。"傑出"夠不上"偉大
","藝人"離"藝術家"也還差那麼一段,充其量不過是個年未四十、詞曲
寫得還不壞、偶爾提張破鑼嗓子唱唱歌的而已。對一個搞流行音樂的,管他是
誰,何以值此一推敲二分析以至再三地說來述去?
的確,這一個所謂"亞洲最傑出藝人",是沒什麼了不起。最為平凡者,
莫過於在那樣的時代和那樣的社會裡,象那樣年齡那樣的人,實在真也是太多
。但這個平凡藝人的傑出之處,或許就在於他的真實深刻,把當時當地這眾多
的年輕人都寫進了他的歌里。而這也就是為什麼要一再不憚你我之煩,反反覆
復把他送上手術台徹底解剖的最大原因。
在台灣,大約五十年代中起出生的年輕一代,從未歷經任何動亂。物質上
而言,大部分人在成長過程中,即使曾有或多或少的匱乏,也隨整個社會的漸
漸富裕而至大抵不虞。其中有幸受較高教育者,則在家庭社會的吹捧下,當政
者有意的隔離中,成了一群象牙塔內的天之驕子。年輕使他們多愁而善感,但
未經貧亂的成長背景,和現實隔離的生活環境,也就使他們的腳跟離地,因此
這樣的多愁善感自然容易流於虛無。另一方面,和現實接觸未深,卻也使他們
純真,而年輕更讓他們充滿熱情。如果不願隨着當政者的引導,作個用功讀書
、參加"救國團模式"的活動、唱唱"校園歌曲"的"好孩子",這種熱情純
真必然投注在對現實的關心。於是羅大佑的關心其實就是他們的關心,羅大佑
見到現實中的種種問題其實也就是他們見到的問題。但光憑熱情不足解決問題
,一是無社會地位,二是政治上的壓抑讓人卻步,不願輕易就作了個烈士。從
此就有了苦悶,也更增加了原本的虛無性。故而羅大佑所有的苦悶、虛無、悲
哀、憤怒,一切的喜怒哀樂,也就與那群年輕人所有的感情大致相合。至此可
知,羅大佑在作品中忠實而深刻地反映了他自己,自然就為那一代曾經善感、
曾經虛無、曾經多多少少認真過的台灣年輕人,唱出了自心靈深處最真實的聲
音。
話說回來,今天的羅大佑早已脫掉了他那身黑衣,而我也早過了那個沒事
就愛哼着"飄來飄去"的慘澹少年期。但不管怎樣,今天任你挑首歌,《未來
的主人翁》也好,《戀曲1980》也罷,再不然《鹿港小鎮》、《將進酒》、《
光陰的故事》、《亞細亞的孤兒》、《之乎者也》都可隨你。只要開口,我定
會高高興興,為你一字不漏地從頭唱到底。
有人在默默耕耘默默種植 有人在過着他的太平日子
有人在大白天裡彼此明爭暗鬥 有人在黑夜之中借酒澆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