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代中國人的婚姻家庭以及性的思考

　　　　作為現代中國人，我們每個人都在適應不斷發展的環境的過程中承受着各種壓力，既有經濟上的壓力，也有精神上的壓力；既有生存方面的壓力，也有發展方面的壓力；既有工作上的壓力，也有生活上的壓力。在這些壓力面前，許多人深感無所適從、焦慮不安和茫然孤獨，許多家庭因此出現婚變，夫妻反目，感情觸礁等諸多問題，困擾着我們大家。

　　　　現代生活，給中國人的價值觀念帶來了許多變化，我認為，在三個層面上，人們的思想觀念已經發生了巨變，第一，中國人傳統價值體系的崩潰，許多人已經拋棄了傳統的中國文化觀念，認為它是包袱，而不是遺產。第二，人們普遍變得很現實，在不少人看來，金錢幾乎成為了唯一的社會運作的動力和人際關係的槓桿。第三，人們的婚姻家庭觀念產生了巨變，傳統的大家庭，貞潔以及從一而終的準則，已經不具效力。

　　　　本文分兩個部分來談有關的問題：（一）中國文化傳統中的性文化以及婚姻觀；（二）從心理學的角度，談談現代中國人在婚姻家庭中出現的幾個比較突出的問題。

　　　　在現代的中國人中，婚前性關係，未婚先孕及人工流產，同居，婚外遇，離婚等，已經不是什麼新鮮事，同時，同性戀，嫖妓賣淫等現象也正日益成為一個社會問題，有些人感嘆世風日下，今不如昔，也另有不少人是用一種寬容的態度來看待這些問題。

　　　　從表層上看，人們認為這些現象的出現，同收入的增加，生活水平的改善，婦女的大量就業和經濟上的獨立，人的思想的解放，教育日益普及，西方人的性觀念和文化觀念的輸入和被嘲笑有着密切的關係。

　　　　在表層下面，我認為，中國人在性觀念以及婚姻家庭中發生的變化，與中國人長期幾千年以來性心理所受到的巨大扭曲和壓抑有直接的關係。從心理學上講，任何受到壓抑的心理能量，都會遲早爆發出來。否則，人的性格行為就會功能失調，壓抑到一定程度，人們就會得神經病和精神病，現代精神病學上稱之為人格紊亂或失調。目前，在中國人的社會中，傳統的，舊有的價值體系已在消亡，而東方人還沒有建立起一套新的、完整的價值體系來取代傳統文化中的價值觀。所以當傳統的，甚至是封建的價值體系帶來的巨大而沉重的壓力一旦被解除，受到壓抑的心理能量（包括性能量）被釋放了出來，在幾乎無束縛的情況下，在無其所公認的價值體系的規範下，這種心理能量（性能量）在各個方向上向外投射，引起了性關係，婚姻家庭在許多環節上的迅速變化。其中，我認為，離婚，婚外遇（養情人為其中一個特點），不少中年人在婚姻中做無效的、痛苦的掙扎，以及家庭中的虐待等現象，已經成為了當今華人社會中比較突出的問題。我認為，這種混亂現象在今後若干年內還會進一步迅速加劇，並且在短期內還不可能改變。

　　　　有些人批評這些現象是學西方或西方思想入侵的結果。我本人並不同意這樣一種觀點，我認為，中國人的問題主要產生於自身傳統和文化，其原因有以下幾點：

　　　　其一，就是以上已經提到過的，當舊的傳統價值體系消亡以後，還沒有一種新的價值體系，即如大眾所認可的，結合現代文明與東方文化的行為規範或體系可以遵從。

　　　　其二，把目前這種婚姻及性反方面出現的混亂局面，歸於西方思想的輸入，只不過是玩弄廉價的民族感情，凡略知中國歷史、文學或研究東西方人類學的人都知道，中國人傳統中的性“美德”，與現代社會的性觀念中的道德觀念有很大差別，中國人傳統中的性“美德”，其核心是建立在男尊女卑，三從四德之上的，而並非實在性行為上的約束。中國人幾千年傳統中的性“美德”，從來沒有真正用於男人，貞操觀念和委身於一人，也只是對女人提出的要求。讀讀中國文學中的詩詞歌賦，從帝王將相到秀才貧民，不但是一夫多妻，而隨時可以把妻子休掉，私奔和嫖妓，在名門中也不乏風流韻事層出不窮。而婦女所面臨的卻是纏腳，盲婚，早婚，童養媳，妻妾爭風吃醋或被休掉等束縛和壓迫，在中國傳統的文化中，從總體來講，男人的性行為是遠比西方傳統中的自由開放。從“詩經”起，到“金瓶梅”、“紅樓夢”等，把性生活的內容描寫得十分清楚大膽，順便提一句，“紅樓夢”裡面的老祖宗形象，並不代表對女性的尊重，而是不成熟男人心態中體現出來的戀母情結的表現。整部“紅樓夢”描寫的是種種變態的情感和扭曲的人格。關於這個問題，我將另撰專文詳述。

　　　　其三，一夫一妻制，源於西方的基督教。在“舊約”的時代，基本上是一夫多妻制的家庭形態。隨着基督教在西方的傳播，以及強大的影響力，西方人的家庭進入了基本上是一夫一妻制的關係，這種關係後來在法律中得以確認下來。經近代西方文明基督教觀念傳入中國，一夫一妻制才在中國人的社會中被確認。

　　　　其四，中國人的性觀念從遠古到漢唐，其實都相當開放。但即便到了宋明清時期，理學思想道家文化是中國人的性觀念趨保守的文化和婚姻觀念中，世上也是無處不風流。關於這點，讀讀宋詞和明清小說就很清楚。

　　　　其五，在中國傳統文化中，真正受到性壓抑的一般來講是女性。另外，我認為儒家涉及婚姻家庭時講的“仁愛”“忠孝”與西方基督教中的“愛人”的觀念有本質的不同。儒家的觀點是要求人，特別是婦女委曲求全，要求服從，是以壓抑婦女的人性為基礎，而基督教中的“愛人”觀念，是以人人平等，以尊重男女之間的情感為核心的，儒家所提倡的婦德，就是對婦女壓抑的源頭。儒家的五倫中：君臣，父子，兄弟，朋友，夫婦，對夫婦關係怎樣“仁愛”相處講得很少，在中國的傳統中，婚姻實質上是一種傳下來儀式，要求人們步入這種她認為你選定的結構中去繁衍後代罷了。而中國人的婚姻，作為一個群體來看，其品質是很差的，其核心就是忽略人的情感部分。在這樣一種壓抑人性的傳統里，加上不尊重女性的情感和選擇，過去離婚率雖然很低，卻得之於女性對於不公正的忍受，以及男女雙方對於感情生活的麻木。

　　　　最近幾十年，中國人提倡男女平等，對婦女的壓抑少了許多，但是，因為片面強調婦女半邊天，又產生了許多強體力勞動也讓婦女來承擔，這實質上也是在忽略婦女生理結構與男性所不同之下產生的另外一種不合理現象。

　　　　其六，到了現代，傳統的文化對女性的定位和束縛是解除了，加上作為整體的舊的價值體系的瓦解，也造就了一批去選擇自我，選擇自由取捨性關係或性生活的男性和女性，在這種關係中，女性所扮演的是與傳統角色很不同的身份。

　　　　中國人的傳統婚姻關係，其核心部分是”責任“，而西方人的男女婚姻關係中的核心部分是強調感情，要跟着感覺走，這就是所謂的傳統婚姻於伴侶婚姻之間的區別。

　　　　傳統婚姻所強調的是角色認定，如“他能養家”，或者“她是個好母親”，在這種婚姻中每個人是按這種婚姻關係給他／她預先派定的角色來承擔其義務和責任，中國過去幾千年的父母包辦婚姻，就是典型，這種婚姻並不期待“愛情”作為決定因素，如果有愛情的產生，也是在結婚之後，而不是結婚之前，近幾十年，中國人基本上廢除了包辦婚姻，注重婚前要有感情基礎，但是傳統婚姻中的責任心和角色認定，在中國的婚姻中乃起很重要的因素，但我要強調的是，中國人的婚姻，從整體上看，情感因素相對弱的，西方人的伴侶婚姻，以情感因素為核心，離婚率高，但較注重在一起是婚姻的質量，傳統婚姻強調目的，伴侶婚姻重視過程。

　　　　其七，由於舊的傳統價值體系的瓦解，又沒有新的體系來取代，一些中國傳統文化的舊東西又被翻了出來，這點在一部分男人身上尤其表現出來，風流已在這部分人中成為時尚，特別是一些爆發了的，有金錢，又地位的人，他們養情婦，即人們所說的“包二奶”，“包三奶”（娶妾的翻版），這已日漸成為一個社會問題，這點還要說幾句，中國人的養情婦與西方人的婚外情（或通常概念上的婚外情）還有所不同，與同居也不同。婚外情與同居心理是建立在一定時間的感情基礎上的，而養情人是比娶妾更惡劣的翻版，其心理核心是占有欲，是以金錢或地位來換取異性的肉體，它所滿足的已經不是感情的部分，（而婚外戀很大程度上是特定時期內情感的表現），而是個人的虛榮心，炫耀自己，是操縱感和性發泄。當然，在養情人這種現象中，也不排除其中少部分人是因為婚姻危機，出於種種考慮，又不願或不能解除婚姻，於是就把愛扭曲的能量轉移出去。在這樣的一種關係中，也不排除有情感的成分。

　　　　總而言之，性觀念的開放和男女婚姻家庭關係的多元化和現代化，是一把雙刃劍。進步的一面是長期受壓抑的人性得以釋放，一些中國人在這一方面可以得到部分作為人的自由。但是，這一切帶來的後果是嚴重的。值得注意的是，性觀念開放的結果，受害者最多的是女性群體，而離婚和變異的結果，卻會給兒童們心靈上帶來嚴重創傷。

　　　　當一個群體在精神和道德方面失落以後，就會變得什麼都敢試，什麼都敢干。像一艘失去舵盤的航船，在茫然中漂蕩，走向一個未知的未來。

Ｎｏｔｅ：Ｔｈｉｓ　ａｒｔｉｃｌｅ　ｉｓ　ａ　ｐａｒｔ　ｏｆ　ｏｎｅ　ｏｆ　ｍｙ　ａｃａｄｅｍｉｃ　ｐａｐｅｒｓ，ｐｒｅｓｅｎｔｅｄ　ａｔ　ａ　ｃｏｎｆｅｒｅｎｃｅ　ａｔ　Ｕｎｉｖｅｒｓｉｔｙ　ｏｆ　Ｓａｎ　Ｆｒａｎｃｉｓｃｏ，ＵＳＡ，１９９７，１ｓｔ　ｐｕｂｌｉｓｈｅｄ　ｉｎ　Ａｓｉａｎ　Ａｍｅｒｉｃａｎ　Ｎｅｗｓ　ｉｎ　１９９８，１１，３０.Ｃｏｐｙｒｉｇｈｔ　ｂｅｌｏｎｇｓ　ｔｏ　ｍｙｓｅｌｆ．

作者簡介：李昶，四川成都人，在中國獲文學學士，碩士學位，並在大學任教，後赴英國和美國攻讀心理輔導及婚姻家庭心理研究，獲碩士，博士學位。曾擔任美國“亞洲廣播電台”婚姻家庭系列專題節目主講人，並在美國加拿大多家報刊雜誌，大學學會發表文章。現為美國，加拿大註冊婚姻家庭心理治療師，在加拿大安省兒童精神健康協會心理治療中心從事兒童，青少年，婚姻，家庭心理治療工作。

　李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