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 婚 (七)
有時黛珊覺得自己到底是個學理工的,又做了幾年訓練有素的程序員,生活
中的許多事情如今對她來說也如一個面向對象的程序作業一般,在大體框架搭定
後,她就可以有條不紊地來完成其餘的實質性工作。邁克爾如同一個BUG在她
的生活程序中被“修正”之後,她毅然決然地想通一般、拿定主意和獻科結婚,
並緊鑼密鼓地調查搜索有關結婚的各種事宜。
來美後,黛珊參加過李舒、還有凱文的婚禮。凱文的婚禮對她來說跟看電視
電影裡的美國人的婚禮也無什麼本質差別,倒是當初李舒兩口子在學校里辦的、
有教會人士大力操勞的、簡樸卻又熱鬧的婚禮給她一些伸手可即、乃至可以co
py&paste的印象。她自然就打電話給李舒問了許多情況,雖然李舒婚禮
的某些細節不可照搬,黛珊還是知道了個大概。
她一人在家,又到網上GOOGLE了一番,打了個“getting married in NYC”的
詞條,居然也有八萬多條信息冒出來。她倒不由笑起來,卻不知道要笑這信息時
代信息量的豐富和快捷,還是要笑這過程的現代與荒唐。那一刻,她不急着去看,
卻一時恍惚地想:若生在一百年前,在中國,結婚,對於要結婚的自己來說其實
是不是更簡單呢?她想不出結果,就看網上的信息,大多卻是無關緊要的,諸如
誰誰結婚了之類;還有許多條更是像廣告,號召全世界的伴侶都到紐約這個“眩
目耀眼的,激動人心的,浪漫無比的世界之都來結婚吧”,又說你盡可選擇在
“中央公園的馬車上”、“帝國大廈的最高層”或者“洋基球場的記分牌底下”
進行你們的求婚儀式……黛珊嘴裡輕聲道:“How silly!”就把鼠標移到“Legal
Requirements”那一項去了。
大概知道了結婚步驟,黛珊又上網找了農曆來選大喜的日子。四月已經不猶
豫地離去,這個五月居然有許多有意思的日子。四號是青年節,六號立夏,只對
她來說都倉促得不容考慮。後來她選定五月十八號那個星期天做婚禮日,今年陽
歷的五月和農曆的四月正好又是日日相疊的,因此五一八就是四一八,“我要發”、
“是(事)要發”自然都算一個俗氣的彩頭。她又定了十六號去市政廳取結婚證
書,十九號去蓋章,六和九也都是好數字。定了這麼一把好日子,黛珊居然有點
得意起來。晚上她和獻科又商量了一回,她原本覺得並沒搞什麼儀式的必要,卻
到底心下不甘。獻科也怕委屈了她,兩個商量來去,就決定刪繁就簡地請李舒幫
忙,十八號下午去他們的教堂搞一個簡單的儀式,晚上再約幾個要好的朋友吃一
頓飯。
因此說到宴席、戒指、禮服、婚紗等等事情,黛珊就把自己估摸的數目報出
來,又道:“我想這是很保守的估計了。我現在沒工作,大概不能跟你平攤這些
費用的……”獻科一時尷尬不堪,忙道:“你怎麼這時候反說兩家子話來了?”
一壁說,一壁就忙着找支票本和筆什麼的,“我寫張支票給你吧,你存到你的戶
頭裡去?是不是過一陣子也得開一個joint account什麼的?”黛珊鼻子一酸,勉強
笑道:“我也不知道人家都是怎麼結婚的……都是女朋友跟男朋友伸手要錢來置
辦嘛?沒工作的人要結婚,真是……”她想說“humiliating”這個詞的,卻還是忍
住了。
獻科就在寫字檯前寫支票,一時躊躇着不知開多少刀出來,也不好問黛珊,
猶豫了一回,到底狠心寫了個十千出來。他有時想婚禮還是該操辦操辦的,甚至
想趁着機會應該讓父母來住美國一趟,參加婚禮後再住住玩玩,也算盡他的一份
孝道。轉念一想,卻又知道不現實:一個是時間上大約來不及;二個以黛珊目前
的情況,肯定是不待見父母的,甚至連她自己的父母都不想見的。自然,父母不
在邊上,也還可以操辦,可是他們都是沒經驗的人,又在異國他鄉,道聽途聞的
曉得美國人辦一場婚禮沒有幾萬塊也是難得體面風光的。這麼一想,就自己先打
了退堂鼓了,心底一時又感激黛珊到底是知書達禮的女子,不在這排場上跟他胡
攪蠻纏的。
他把支票遞給黛珊。黛珊瞄了一眼,並不接,只道:“你放那兒吧。現在應
該是可以電子轉賬的吧,搞這麼個招人耳目的fat check幹什麼?還要去銀行……”
獻科也覺有理,卻還是悶悶的不舒服,又道:“到底是一件大事情……要不,我
們也去拉斯維加斯或者夏威夷去旅遊一趟吧?”黛珊正仔細觀看自己出國時辦的
出生、未婚等公證書,聽了這話,就抬頭看了獻科一眼,笑道:“這兩個地方也
被我們暗算了好幾回了吧。也好,等定下來,你請幾天假,就可以成行了。就是
俗了點,不過不俗的人大約根本就不會結婚了,是不是?”獻科也笑,道:“得
了,兩個大俗人,結個大俗婚吧!”黛珊玩味着這個“俗”字,卻又傷感道:
“中國的結婚風俗,我們是不能保持了;入鄉隨俗,美國人的俗,我們卻又隨不
上了……辦結婚證件的費用還非得用money order交呢,看來這銀行還是非去不可
了……”
底下一個星期,黛珊又去珠寶店和婚紗店跑了許多趟,跟店員打交道的眼神
臉色,周一時還是忐忑不安,到周五卻是底氣十足了。周六拉了獻科去運河街上
的珠寶店看了一回,最後敲定下兩枚由香港珠寶商訂製的白金戒指。周日下午拉
了李舒去看婚紗。李舒看這也好,看那也美,又說都比她在校結婚時百十元的高
強多了。黛珊就埋怨她不上心,又不好多說,就又道:“現在時間這麼緊,也就
這樣將就一下吧,我聽說人家美國姑娘都是訂婚後就開始挑婚紗的,還專門訂做
什麼的,半年八個月的生活主題呢!”兩人走得精疲力竭,最後定的居然是黛珊
第一眼看上的;更難得店裡正好有貨,黛珊就叫了輛出租車,順便把婚紗給載回
來了。
之後的一個星期,不免就忙着請朋友,訂花,定館子,買一些裝飾品,又和
教會的人熟悉認識,事先彩排了一回。十八號一早,黛珊獻科就去定好的中國店
里做頭髮,黛珊又化妝、做指甲什麼的。這邊將將忙定,李舒就打了電話來,說
他們的禮拜已經做完了,午飯也吃過了,已經開始布置現場,等着新人過來。
黛珊獻科忙亂着到了教堂。請來的朋友加上教堂里看熱鬧幫忙的,倒也有十
幾個人。周宇老陳兩個拿了相機在邊上時不時“喀嚓喀嚓”幾下,教會的人又好
心給他們放些有關婚禮的樂曲,倒也有聲有色似的。因沒有父母親戚在場,黛珊
獻科又不是教會人士,儀式就很簡潔。牧師念了半天經文,黛珊也沒有全聽進去,
只等着那句“你是否願意”。臨到時,她卻幾乎忘了牧師是先要問獻科的,搶口
就答“Yes……”牧師撇頭看了黛珊一眼,又轉向獻科。這邊大家正拼命壓着
笑,獻科着急慌忙地道:“Yeah, I do!”黛珊先恨自己的搶,現在又
覺得獻科那個“Yeah”的彆扭,卻也無暇亂想,集中精力說了自己清脆的口
誓。
晚上大家吃飯唱歌,然後又去他們的住處文明地鬧了一回,都是出來留學的
人,也沒什麼中國人鬧房的經驗和心機,所想出來的花招也就十分有限。第二日
又大多要上班的,老陳更是次日下午回國的班機,因此也到十二點也就散了。獻
科喝得醉醺醺的,倒在床上,嘻笑着對脫衣服的黛珊道:“老婆,哈,老婆,快
過來,睡覺……”黛珊嗔了他一眼,也就上床,卻不肯跟他親熱。獻科就央求她
道:“今天是我們大喜的日子呢……”黛珊就胡扯嚇唬他道:“不小心弄出個孩
子來怎麼辦?你還喝醉了酒……”獻科不甘心,爬她身上道:“弄個孩子出來更
好啊,你正好現在沒上班,可以在家好好的生孩子……”黛珊勃然而怒,一手揮
手去趕獻科口鼻里噴出的酒氣,一手推開獻科,又索性下得床來,一邊穿自己的
白色小背心,一邊往客廳去,嘴裡道:“你先睡吧,我想起來該給家裡打個電話
說一聲呢!”
她在客廳開了小燈,坐定,平靜了呼吸,就撥通家裡的電話。她母親在家接
了,就問她婚禮的種種細節,黛珊一一笑着答了。她母親又問他們蜜月準備到底
怎麼度,要去哪裡,又問她可以請多少天婚假。黛珊這時支吾難言,只好推說獻
科的工作很忙,現在經濟形勢也不是太好,蜜月計劃還沒商定呢。母女羅嗦了十
來分鐘,黛珊說要睡覺,也就掛了。她在沙發里又呆坐了一會兒。臥室里的獻科
仿佛已經睡着,隱隱有鼾聲傳來,黛珊卻忽然有泫然欲泣的感覺,心下卻覺得不
好,就拼命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