紐約經受了考驗
——遭遇停電時的記者反應

“人不可能在同時踏入同一條河流”，這是古典哲學的一個命題，是說事物永恆的變化狀態。而面對美東突如其來的全面停電，記者的無可奈何是：人不可能同時出現在紐約的五個區、不可能一邊在布魯侖大橋拍照一邊當即採訪試圖從皇后大橋步行穿越東河的人群，同樣，就是觀察記錄隧道的實況，也無法同時既在林肯隧道又在荷蘭隧道又在中城隧道。對於這樣的突發事件，“人多力量大”的優勢就顯示出來了。但是，記者的職責和職業本能使人產生強烈的興奮感，認定了：即使是在單槍匹馬的情況下，也不能讓這“千載難逢”的歷史時刻成為空白。

斷電時恰好在老闆辦公室的黑色沙發上靠着。印象中，在此之前記者的臀部還沒有連續性地在這張沙發上停留過一分鐘，今天巧了，難得“促膝談心”一次，還被弄得前景很“黯淡”。記得停電的剎那，電好象是有“力氣”的生命，當它突然消失的時候，除了呼呼的冷氣進風的聲音突然停止之外，仿佛空氣中的壓力和質量都產生了變化。接着警報響了，廣播裡播出了疏散的通知，但老闆和我都沒有聽指揮。當時以為就是一個樓層跳閘，後來範圍擴大，以為是整座大樓斷電，直到有人急促地按門鈴說大事不好，全紐約都停了，才隱約感到事情的嚴重。但老闆還是安撫氣喘噓噓跑來報警的同事：沒事兒，沒事兒。兩個字，帶着北京話中的“兒”字拖強，輕描淡寫說了兩遍。等我們從10樓沿還沒有全黑的樓道下樓，大樓門口已經擠滿了從樓里疏散出來的人群。

在弄明基本情況之後，記者對自己能趕上如此重大的突發事件而深感慶幸。這種百年難遇的職業刺激，讓人興奮不已。老天有眼，上次911發生時，我是個做廣告創意的，眼睜睜看別人搶新聞去了，自己只是被作為第二梯隊，到事發現場的外圍開着採訪車溜了一圈，造成終身遺憾，上帝是公平的。事後我想起前兩天我做的此生最小但卻是最重要的一筆買賣——用一塊錢，從一位homeless 那兒換來的“上帝的保佑”。真的興奮異常，此刻把記者比做嗜痂成癖、視災難為機遇的變態分子可能一點都不過分。天不降大任於斯人，小任總該降一點的吧，小任來也。

然而隨即我就陷入“人不可能同時出現在所有新聞現場”的困境，尤其是遭遇如此大面積的斷電事故，任何現場都是新聞現場。必須立刻作出選擇：一條路，搭車去唐人街，在轉小巴去法拉盛，但弊端是浪費時間，而且中間包含三大不可預測因素即能否很快搭上車、能否擠上小巴、小巴能否過橋；第二方案，從5大道40街走到57街徒步穿越皇后大橋，然後搭車去法拉盛做社區現況記錄，問題是大橋此刻是否也已經被封閉不得而知；第三種選擇，選最近的地標性目標，沿途採訪。我稍作思考之後選擇了“偷懶”但最不喪失時機和損失時間的辦法，直奔中城隧道。當記者無法同時進入紐約的每一條隧道每一座大橋每一個區域，就象哲學家無法同時進入不同的河流，那就讓我們守着一條河流，看眼前的人潮洶湧、車流車河好了。

我先做好了持久站的準備：買了一個小麵包，買了兩份同樣的New York Post，為了得到兩次7毛5分的找零，八塊錢買了四小瓶水以防不測（38街2大道路口的阿米溝哄抬了物價，34街一家中餐館把礦泉水放在白色水桶里賣才一塊一瓶）。

麵包回家時已經在包里擠碎了，水還沒揭蓋呢。當時一來緊張顧不上喝，二來要學上甘嶺在最危急的時候才喝，三是現在不都有個貿易壁壘和反傾銷的問題麼，如果我一路大量“進口”，萬一銷售渠道不暢，出口受阻怎麼辦？但在幾個小時的採訪中基本上將要采寫的內容提綱打了個基本的腹稿：

一， 斷電，地鐵里的人怎麼辦？
二， 交通，面臨突發事件的挑戰
三， 通訊，遭遇危機時最重要工具
四， 樂觀，應對一切突變的信心保證
五， 沒事，不就停電麼，該幹嗎幹嗎

除了第五部分是我硬加上去的小標題，其他幾個部分在斷電事發一個多小時後，腦子裡已經有個八九不離十的譜了。所以新聞素材就開始有針對性地圍繞這幾個題目開始收集工作了。當然這幾個小標題也不是隨心所欲定的，主要出於以下理由：

一， 美國是最講個人價值和尊重生命的，所以報道應儘量以關注生命的安危作為突出的部分，而紐約地鐵因為大部分在地下行駛：“他們是幸運地靠站了呢，還是被卡在兩個站台之間？他們之中的老弱病殘特別是盲人、孩子能夠得到及時的救助麼？”，我想，這大家都關注，最有代表性。事有湊巧，平時有隨時隨地亂拍照的惡習，早上恰好拍了等地鐵的人群。
二， 突如其來的停電，造成最直觀的影響就是交通的混亂：“地鐵停開，公共汽車無法按照常規的站點上下客，所有的交通信號燈都失去了往日的法律威嚴，人與車，頃刻間不知道該按怎樣的規則行進”，因此交通是個非常重要的記錄，因為滿街的人都在急切尋找回家的“出路”，而東河與哈德遜河隔斷了曼哈頓島與皇后區和新澤西的往來。
三， 在任何重大事件發生的時候，“通訊聯絡是否暢通，對於人心的穩定起着至關重要的作用，對於政府部門指揮調度各部門採取應變措施、特別是搶險救災的緊急需要有着無可替代的工具作用”，包括廣播電視的媒體傳播，也是通訊的重要手段。前幾天聽NEXTEL做廣告，牛逼哄哄說：“你們知道什麼叫對講麼？你們兩個cellphone通話那也叫對講？對於NEXTEL而言，西岸和東岸的通話才算是‘對講’”。真給他們牛了一把，據電台說很多手機不工作時，他們的電話還能“對講”，當然是在電池還沒用完的輕快下。
四， 平時禮拜四我是在公司做編輯和排版工作的，今天稍有變化，因為看到網上有網友貼了一篇希望我寫揭露內幕轟動一方的文章：（見萬維網新大陸專欄之“法拉盛 · 消防站老鼠 · 中餐食府”），我就給他寫了個回貼，大意是：“做記者的有時候兩難：揭露內幕固然重要，甚至容易贏得獎項與喝彩，但是在這個整個國家整個美麗堅民族都處於非常時期的艱難時刻，我更希望為社區的改善做更多的正面報道和推動。我希望盡一個記者的一份心，在這個“艱難”時刻，給大家多一些鼓勵和希望。”沒想到我回貼不到十分鐘就上樓見老闆了，和老闆談了不到十分鐘，就停電了。但是在停電的“艱難”時刻，我仍然希望給讀者一些信心和希望，我希望通過我的拙筆能捕捉一些鼓舞鬥志的隻言片語。主持人：沒有電我們什麼都不能幹。聽眾：不，我們有游泳池啊，我們在開泳池Party呢；在度過了真正的黑暗之中，紐約人又在電台里不改樂觀的本性：哥兒們，你真不知道早上起來不能煮咖啡是多麼不幸的事情；主持人：是呵，你想我們有多榮幸，因為我們正在經歷非同尋常的“歷史“啊。面對突發性災難，紐約人以自己特有的樂觀、沉著（初生牛犢）和幽默素質，給這座國際性大都市增添了獨特的人文魅力。

也正因為這一點，15日夜11：02分，當我最終給文章定標題的剎那，把題目改成了“紐約經受了考驗”，我想，每一個熱愛媒體的記者編輯都經受了考驗，都交出了令人滿意的答卷。甚至我的老闆，當16日的零點我回家時，老闆還在送我回家的車上。很幸運，雖然《美洲時報》是一份目前只有32個版面的周報，但這次大家齊心協力也辟出了重要的篇幅做了這期特刊，說實話，當時如果不給我多一些版面做特刊，我連跳樓的心都有，真不蒙人。你想啊，碰上美東大停電這事本來就夠倒霉的了，如果正好是在做記者工作，那還算幸運，但如果是記者卻放跑了這個機會，或者遇到這個機會沒辦法發揮，那還不“比竇娥還冤”？蒼天有眼，雖然只有幾個小時時間，雖然只有兩個版面，不能和別人比量、比人海戰術，但是我的老闆和同事起碼為我創造了“四兩撥千斤”的機會，至於是否抓住了新聞的點，那是看各人的造化了，就象習武之人，出手，靠的不是一招一式而是要看自己幾十年的修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