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　　婚　（八）　　

　　第二日早上八點，獻科還是條件反射地醒來。去衛生間洗漱完畢，卻忽然想
起他是請了假的，就又自笑着回到床上來。自然睡不着，就拿黛珊的頭髮搔她的
眼睛鼻子和耳朵。黛珊先還裝睡，後來就道：“你幹什麼啊？”獻科笑道：“沒
幹什麼啊，呵呵，就是覺得我的老婆好看，喜歡逗着玩……”黛珊就笑道：“你
一早起來沒戴眼鏡吧？就這下崗的黃臉婆，還好看……什麼時候我成了你的了？”
獻科越發得意，道：“結了婚，可不你就是我的，我就是你的了，而且是ｌｅ
ｇａｌｌｙ　ｍｉｎｅ。唉，應該給你改姓的噢，叫個孔吳黛珊什麼的……”黛
珊嗤之以鼻道：“別做你的美夢了！咱可是社會主義中國培養出來的獨立女性……
孔吳黛珊，恐無黛珊，恐怕就沒有吳黛珊了？真難聽……”獻科一面聽她說，一
面就在那裡百般挑逗。黛珊熬不住，就反賓為主起來。獻科倒在底下叫喚：“餵
喂，你幹什麼呀？”黛珊媚笑道：“你反正也是我的了，我還不愛怎麼玩就怎麼
玩？”黛珊微閉了眼睛，就看見臥室里掛着的紅喜字，紅燈籠，紅蠟燭等等都飛
舞起來，旋轉起來，仿佛現實世界在這五月的早晨虛幻開去了。

　　兩個人遲遲起來，因為要去市政廳蓋章什麼的，就商量着去附近的那個叫長
安的中國店吃個早中飯算了。飢腸轆轆地走了過去，卻遠遠看見長安的店門是關
着的。兩個在街對面等綠燈，議論了一陣，猶自不信，到底過了街細看，門上果
然貼了一則飯館停業的啟事。兩人猜測了一陣子飯館關門的原因，想去也是受大
經濟環境的影響。黛珊不禁就有兔死狐悲的感慨，獻科就道：“在這邊上班的人
又不多，所以可能晚上和周末時的生意還可以，平常中午的生意大概很差，只好
關門大吉了！曼哈頓的房租又這麼貴，說不定跟我們一樣，計劃搬家到別的地方
去了呢！不過話說回來，他們的中國菜做得實在是一般般……”黛珊聽他這麼說，
不知怎麼有些悶悶不樂，就沉默不響地跟着去邊上的ｓｕｂｗａｙ吃了一頓了事。

　　辦完了手續，黛珊先自回家收拾殘局，獻科卻忙着送老陳去機場。本來早約
好要用獻科他們的車，如今也只好狠心叫了電召車去。黛珊在電話里跟老陳又告
別感謝了一回，說以後上海紐約如何再見的話，也就罷了。黛珊先收拾了一陣房
間，然後翻箱倒包地收藏結婚證書，倒又看見當初的Ｉ２０、來美的簽證、工作
時的Ｈ１簽證、他們租房的契約等等，甚至還有她當初出國時辦理的戶籍註銷證
明、學籍證明、當初的托福、ＧＲＥ成績單等文件材料，不禁就愣了一回，想人
活着原來是這樣被表格、證書、契約束縛着的，而每一份證件都又是費了老大的
功夫才得來的。她胡思亂想了半日，到底把證書收好，夾在包里，又把包放進箱
中，再把箱子推到儲藏室里去。

　　星期二獻科就正常上班去，黛珊一人在家，又沒有結婚的事情去忙，倒忽然
有點空虛寂寞的意思。獻科中午打了電話回來，要她準備和他一起申請綠卡的材
料，又要她留意網上和報紙上的租房廣告，說雖然六月底房子到期，這兩天就要
通知房東是否續約的。黛珊一一應了，掛了電話就覺得煩躁不堪，卻也耐着性子
又去翻找材料。她剛把材料箱包收拾妥當，卻又接了一個電話，說是找“克思安
科·孔”的。黛珊就問何事，對方說是警察局的，找到了孔先生被偷的車。黛珊
心間一陣狂喜，忙着問這問那。對方卻問她是誰，跟孔先生什麼關係。黛珊就忙
着說自己是獻科的老婆，那車子是他們的共同財產。警察就道：“那好吧，孔太
太，我們在布魯克林區找到了你們的車子，但是你們要親自去把它拖回來……”
黛珊聽人叫她“孔太太”，不覺愣了半回，卻又旋即啞然失笑，就忙着拿筆記下
了警察給的地址。

　　晚上獻科下班回來，黛珊就跟他嘰嘰喳喳說了一陣，獻科也自高興，甚而替
老陳惋惜了一把。因黛珊從來沒去過布魯克林區，夫妻兩個又看了一回地圖，研
究了黛珊去布魯克林的地鐵路線。

　　黛珊第二日膽戰心驚出了五號地鐵，轉悠了半個多小時才明白身在何處，並
最終找到了他們的被小偷遺棄的本田雅閣。等她滿懷激動地拿着鑰匙要去開門時，
才發現不僅他們的車鑰匙沒有用武之地，他們的車也根本失去了行動能力：車廂
里幾乎是空空如也，值錢的、可再用的裝置都已經被殘忍地扒空卸掉，只剩下一
個不忍目睹的空殼子在那裡。黛珊這時才明白過來那警察說的“車子不會像被偷
之前的那個樣子了”，蹲在那裡，胃中翻騰不已，差點吐了出來。

　　她呆了半日，擦了幾回眼睛，又鼓足勇氣站起來，拿了自家的車照對着車身
驗證了兩回，無可奈何地確定眼前這輛破爛的空殼車就是他們的車，就是一個多
月前她最後一次移動過的車，那時它孤零零地和另一輛車停在街的這一面，身上
落滿了凋謝的櫻花。黛珊現在想去，覺得那情景倒有些悲壯和驕傲的意味，又似
乎有點告別的象徵。也許那這輛車子的命運就已經被暗示或者註定了吧。

　　她這才想起來打電話給獻科，一張口卻就“嚶嚶”而泣。獻科莫明其妙，還
以為她在布魯克林碰上了什麼壞人，忙問她怎麼回事。黛珊就哭着告訴他車子的
情況，獻科也自嘆氣，卻很快鎮定下來，叫她打電話給ＡＡＡ去拖車，並辦一份
檢驗材料，以便向保險公司索賠。黛珊收了電話，慢慢停了哭泣，照着獻科的吩
咐打了電話。等着的時候，她才留心周遭的景致，卻是個垃圾成堆的荒涼場所，
不遠處紅磚的房子無限地鋪展着，還有一個小公園似的地方，陰雲密布的五月天
空下，綠色卻還是恣意寬容地從每一個角落冒出來，濃起來……
63
　　底下日子，倒多是陰雨天氣，黛珊大多時候也就在家忙着汽車理賠的材料，
又不時出門去看房子。到了六月中，看上森林小丘那邊一個還不錯的房子，一室
一廳又帶了個小書房，價錢卻只有現在房租的一半。獻科看了也很滿意，雖然上
下班的路上時間要翻倍，卻也無力顧及了。

　　搬家的那天，卻是難得的晴朗天氣，懶散許久的夏天也仿佛終於有了精神，
好好化了一回妝，紐約的高樓大廈之上就出現了一張碧藍如洗的天空。黛珊他們
找了一個中國人的搬家公司，下午過來，忙上忙下地弄了兩三個小時，才好不容
易裝了車。她和獻科最後巡視了一下住了兩年的房子，檢查了一下有沒有拉下的
東西，也就不無傷感地關燈鎖門，乘了電梯下樓，準備和搬家公司的車一起過去。

　　電梯到八樓的時候，邁克爾貿然而入，黛珊挽着獻科胳膊的手不自覺地鬆開
來。邁克爾起初並沒看見黛珊，在電梯裡站定，才注意到他們兩口子，就笑道：
“嗨，你好啊！怎麼好久沒在健身房見你了？那天早上你什麼時候離開的……”
黛珊一時臉紅，卻忙着搶過話頭，笑着道：“嗨，邁克爾，你過得怎麼樣？──
這是我老公，科；這是邁克爾。”獻科原本尷尬而莫明其妙，這時也就笑着跟邁
克爾打招呼。邁克爾一時要笑，卻又笑不自然，只好問他們幹什麼去。黛珊就說
他們準備到公園裡去散步，又問他：“你幹什麼去？要去鍛煉嘛？不會穿着這身
衣服去跑步吧？”邁克爾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又道：“有個朋友找我去玩，在樓
下等着呢……”

　　說着話，已經到了大廳，三個人也就互道“再見”。黛珊看見邁克爾快步地
走到門口去，一個金髮的白人女子迎上來，兩個人親了親面頰，就走到街邊去。
邁克爾長着五根長而有力的手指的右手伸在了空氣里，一輛黃色的出租很快停了
過來。女人進車的時候正好回頭，黛珊也到了門口，因此看見那女人臉上胸部滿
是駭人的雀斑，就不自覺地、又輕鬆又遺憾地嘆了一口氣。

　　一時忙亂着要上車，搬家公司的人說帶不了兩個人，黛珊獻科就和他們爭執
了幾句，到底讓他們坐到前面，卻讓另外兩個工人坐到後面車廂里去了。車子開
起來，幾個搬運工人就用福建話說笑，倒讓黛珊疑心是不是笑他們兩口子的。

　　獻科跟他們也就客套了幾句，便也沒話說，卻用英語問黛珊：“剛才那個邁
克爾是什麼人？你怎麼認識他的？”黛珊乜了他一眼，心想他大約是沒有耐心等
到晚上，等到搬家工人都走了以後再詢問的，因此也就用英語答道：“不知道是
什麼人啊，就是在大樓健身房裡看過幾次，點頭之交罷了。”獻科冷笑了一聲，
道：“真的嘛？他問你‘那天早上什麼時候離開’是什麼意思？他到底是什麼意
思？”黛珊臉色沉下來，卻淡淡道：“他問了這個嘛？我也不知道啊。──我們
能不能回頭再說這個？這卡車，還有他們，吵死了，我聽不清你說話，自己說話
都要喊……”獻科愈發氣惱，卻又不好發作，只好氣咻咻地沉默着。

　　黛珊轉了頭看窗外：他們已經上了中城大橋，東河和長島城在腳下，皇后區
就在橋那邊等候着，邊上不盡的車流呼嘯着往前而去……她輕輕嘆了口氣，轉頭
來，看了一眼夾在她和工人之間的閉眼生氣的獻科，忽然明白自己的婚姻生活其
實才剛剛開始。

　　　　　　　　　　　　　　　　　　　　　　　　　　　　（完）

　　　　　　　　　　　　　　　　　　　　　２００３．０８．１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