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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美國初夜 tt
送交者: rube 2003年08月25日10:51:58 於 [新 大 陸] 發送悄悄話


前言

上周末,有朋友的朋友要從國內來讀書,請我去幫忙接人。在問清楚也是個PLMM後,我義不容辭地答應了。接了來,一個看上去(唉,如今只能是看上去了)很清純的學生妹,帶着對新生活的憧憬上了車,立即和朋友嘰嘰喳喳地一團。到了朋友家,兩人歡天喜地地去了,留下我一個人默默地離開,別有一番滋味在心頭 -- 因為此情此景總讓我想起我在美國渡過的第一夜。

一次次地接機,一次次地回憶,趁還未完全麻木之前,寫點文字下來,也算是給自己一個交代吧。

(一)

六四過後的那三年,可以說是中國現代留洋史上最荒唐的三年。哪裡荒唐?當然是共產黨的留學政策!直到現在,我仍然不是很明白共產黨是出於什麼樣的心理,在當時規定了“非僑屬不能出國!非無獎學金的I-20不能辦護照!非本單位同意不能走!”的“三非政策”。唯一的解釋是:“你們學生不是跟我鬧麼?我就刁難你們,看誰狠”!這世上,論起整人來,誰又能狠過我們偉大、光榮、正確的中國共產黨呢?

“非僑屬不能出國”指的是所有出國的學生必須要有海外關係,爸爸媽媽、爺爺奶奶、外公外婆算直系親屬;舅舅阿姨、叔叔伯伯什麼的算是旁系親屬。至於大姨媽的小叔子的老丈人怎麼算,僑辦(全名:歸僑僑眷辦公室或僑務辦公室)里的小蜜會具體請示她的處長上司裁決,如果結論是否定的,那麼你的出國夢也就基本上破碎了,除非天上掉下個留(洋)姥姥。

直系和旁系最大的區別在於前者不用交一年2,500塊的培養費。這麼一來,有志出國的學生們立刻被分為三等:直系、旁系和沒戲。所以,反正蓋的都是蘿蔔刻的章,撐死膽大的,餓死膽小的,同學們一張張“茲證明XX同學屬直系僑眷。其爺爺於46年赴老撾留學,至今未歸。此致,敬禮”的“僑屬證明”遞到合肥市公安局。

開始幾張,公安局還買帳,後來看出端倪來了,駁回了幾個護照申請,大家只好打起旁系的主意。最終結果是:大學畢業的第二個月,同班的53個同學中,到了美國的有44人,其中直系5人,旁系39人。仿佛全國的僑眷都集中到了我的大學班,所有文革期間隱瞞着的海外關係同時曝了光,呵呵。弄得班上唯一一位真僑屬(廈門人)產生了不可磨滅的祖孫情結,記得交完一萬多塊培養費的那段時間,人們總聽到他“49年,我爺爺都給抓壯丁抓到台灣了,真不懂他為什麼要偷着游回來?”的抱怨聲。

因為對初戀的懷念(屬於另一個故事,這裡不談,呵呵),我屬於剩下的九人中的一個。立刻面臨着到哪個單位去的嚴峻問題。

(二)

那時候,除了出國的、保研的,參與分配的同學是寥寥無幾,在科學院系統裡可以隨便挑着相關單位去。一般來說,人們對去哪個單位挑三揀四,是考慮到專業對口問題、福利待遇問題等等,而我的條件只有一個:不簽合同,隨時走人。為什麼呀?不是“非本單位同意不能走”嘛。我當時打聽了幾家跟所學專業有關的單位,都歡迎我去,但必須簽五年的合同,期間不能辭職,不能病退,不能以任何理由自費出國,是直系也不行,這叫“縣官不如現管”。

沒招兒了。求爹爹告奶奶,終於天無絕人之路,一家街道小廠同意要我,不簽合同,隨時走人。後來跟那廠長喝多了酒,了解到他的一片惻隱之心。原來,他南大中文系畢業後,因為家庭成分不好,分到皖南鄉下的小學教書,一呆20年,等到青春流盡、兩鬢斑白才歷經千辛調到南京。特同情我這樣的落魄秀才,希望在他的能力範圍內給我提供所需要的幫助。我只有“竟無語凝噎”,感動啊!去年回國去看他,已經退休了,兒孫繞膝,已然看不出命運留下的痕跡。怎麼樣不是一輩子呢,不是嗎?

在申請學校和等I-20的日子裡,我在車床前辛勤地工作。廠長倒是問過我是否願意坐辦公室,畢竟我是建廠四十年來,國家分配到廠的第一個大學生嘛,但是本着“從群眾中來,到群眾中去”的理念,我毅然選擇了三車間。隨便說一句:這跟廠花在那裡並沒有關係,我也是進了之後才知道的,呵呵。

車間主任是我的師傅,三十一二歲,老實憨厚的南京本地人。除了活幹得漂亮之外,我師傅最吸引人之處是他的三顆牙齒。本來這三顆給煙薰得黃里發黑的牙也不特別,但是如果別的牙齒都不存在了,它們就如異軍突起了不是?說起來好笑,他那些不知所終的牙齒們全部是讓他摔跤摔掉的。青工們聚在一起就愛個喝酒,一喝就容易醉,醉了也得回家,於是騎上車就摔。今天一顆,明天兩顆,就這麼着,弄得個好好的小伙子成天癟着嘴,絕對的老太太像。他從不敢開懷大笑,怕人知道他的小秘密。不知道的人還以為他笑不露齒,是害羞內向呢。後來再沒見過他,估計應該裝上假牙了罷。

(三)

寬敞的廠房裡,二十張大床一字排開,蔚為壯觀。男男女女在上面努力地忙碌着,是否快活我就不知道了,呵呵。共有十七台車床,磨床、銑床、刨床各一。全部開動起來,聲音震耳欲聾,火花此起彼伏,鋼屑漫天飛舞。我如果想跟旁邊開磨床的廠花說兩句悄悄話,得把兩台機子都停下來才成,即使如此,也是“通訊基本靠吼”。

另一個讓我覺得不習慣的是髒。因為安全原因,開車床是不能帶手套的,半天下來,滿手油污,滲入到每一條掌紋里,單用肥皂是洗不掉的,必須用硬塑料絲(絲瓜瓤不夠結實)使勁刮,就當不是你自己的手。沒出一星期,我稚嫩的充滿學者風度的雙手就浮皮密布、青筋猙獰了。再往後的幾個月,即使指甲縫裡全是黑垢,也捧着西瓜照啃不誤。社會這所大學就是鍛煉人啊,呵呵。

等到來年一月份,我滿師的時候,第一份I-20猶如報春花般地在我的殷殷期待中飄忽而至了,我依依不捨地跟廠長惜別,纏綿悱惻地跟廠花握別,語重心長地跟師傅話別:“你最好把那三顆牙敲掉,裝一副假牙吧,來日方長哪”。

“等下次喝酒,它們自然脫落再說,嘿嘿”,師傅掩口胡盧而笑。

我興沖沖地拿着錄取通知去辦護照。“一個月$1000獎學金?不行,有獎學金的不行”,接待民警把申請材料推還給我,帶着我捉摸不透的複雜表情。

我一下子懵了,“什麼?去年我同學在合肥都行的啊”?

“去年是去年。合肥不是南京。下一位”,言簡意賅。我仿佛看見他嘴角浮出的一絲淺笑,又一次領教了共產黨的下三流招數。

年輕的優點之一就是雖百折而不撓。我再做馮婦,重新準備美國大學的申請材料,寫明我是闊佬,不需要獎學金。作為待業青年的我焦急不安地又等了一個月,才收到virginia commonwealth university的沒有任何資助的I-20,如獲至寶,比拿到fellowship還高興百倍!唉,在變態的政策下,什麼怪事不會發生?

(四)

重新踏入公安局的大門。這回接待我的是一位警花同志。我謙卑地遞上護照申請材料,她很客氣地接過去,真的,一看就知道是新警察,老警察哪有給人好臉的啊?

“你沒有獎學金呀?那可得準備銀行存款證明。要一年以上的老戶頭,一萬美元。”

瞧瞧,我們的黨媽媽是多麼為她的孩子們着想,怕我們臨時舉債出國,在國外生活沒有着落,比美國領事館考慮得還周到呢!

我面如死灰:哪裡能傍到有一萬美元存款的富婆啊!就是今天傍到,也還得等一年,天絕我也!大概是不忍看到帥哥如此頹廢沮喪,新警察又加了一句:“如果你有獎學金就不需要了”。

“什麼?”我猶如抓到了救命稻草,“你說什麼?”

“有獎學金的錄取通知不需要銀行存款證明,可以直接用來辦護照。”

“可,可。。。。。。”,我又驚又喜又怒,語無倫次,“上次,一個月前,這裡,他告訴我說有獎學金的不行。”

“我是新來的,不知道‘他’是誰。大概是政策改了吧。”

我-????朝令夕改?這不是拿人當猴耍嘛!如果不是那位警花的那一句話,我的人生道路說不定就從此改寫了。命運全不由自己作主,大概是很多人痛恨再回到共產黨統治下的中國去的一個重要原因吧。

好在那份獎學金還在,於是三月中旬拿到護照,立刻去上海簽證。一簽到證,趕緊買了四月初的機票,雖然學校開學要等到八月底,可我不敢等了,怕了,誰知道政策又什麼時候改?怎麼改?原本打得辟里啪啦響的如意算盤:萬事具備,只等出國,人生得意須盡歡,衣錦還鄉,左擁右抱,等等等等,全都落了空,至今引為無限憾事,呵呵。

(五)

在洛杉磯轉機,再飛到學校所在的中部小城,已經是半夜十二點了。疲憊的我背着書包在取行李的大轉盤前望穿秋水,等到花兒也謝了,也沒等到裝滿我全部家當的兩個箱子!那些和父母精挑細選的物什除了穿在身上的,那些記錄青春歲月的情書除了留在記憶中的,都如大江東去不復返了,好似上天註定,要我一貧如洗地開拓自己的新生活,要我宛如白紙一張地迎接我的美國初夜。

沒有人接機,沒有朋友可以打電話,機場唯一的通往市區的班車要到次日凌晨七點才開。行李轉盤已經停轉,諾大的候機廳空落落地只有我一個人,孤零零地坐在椅子上,只有書包陪着我。偶而有清潔工和出租車司機經過,卻沒有人說話,只有廣播裡不斷傳出的輕音樂。

我脫下泡沫塑料涼鞋,在鞋底發現了十七片碎鋼屑,那是我半年車工歲月的唯一見證。撫今追昔,前途未卜,我只覺兩行清淚順着臉頰流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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