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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雄輩出的年代
送交者: Panzerfaust 2003年09月03日15:05:24 於 [新 大 陸] 發送悄悄話

英雄輩出的年代

德川一役,第三十八軍繳獲的輕武器很多,中國士兵們很多人換上了美式的湯姆槍和機槍。
  13名會開汽車的俘虜,包括8個南朝鮮人和5個美國人被挑選出來,在中國士兵的押解下,開着13合滿載繳獲彈藥的汽車,跟隨着—一三師前進。
  朦朧的月色中,—一三師的隊伍不顧一切地向預定目標奔去。長長的隊伍穿越山林河流,儘量保持肅靜,但還是不斷有人跌倒,發出很大的聲響。極度疲勞的士兵走起路來搖搖晃晃,倒在山澗里時清醒了,然後再爬上來。只要隊伍一停下,哪怕是一瞬間,就有人睡着了,鼾聲一下子連成一片。有的人怕自己睡着了掉隊,休息的時候乾脆躺在道路中間,這樣即使是睡着了,隊伍再前進時也會把他踩醒。炮兵更加艱難,他們扛着炮件和炮彈跟着步兵一步不落,氣喘之聲大得嚇人。—一三師副師長劉海清率領的先頭部隊三三八團,於安山洞消滅了南朝鮮軍隊一個排,又於沙屯擊垮了南朝鮮軍隊一個連。之後在翻越1250多米高的長安山時,為了防止極度疲勞的士兵由於打瞌睡而掉下深淵,這個團的所有軍官走在前面開路,後面的士兵抓住前面士兵的子彈帶,一個拽着一個地向前移動。
  在距離三所里還有30多里的時候,天亮了。幾十架美軍飛機沿大同江飛來,在—一三師數里長的行軍隊伍上盤旋。士兵們想,自從入朝以來照例白天是不行軍的,只要一聽到隱蔽的命令就趕快藏起來,然後可以好好地睡上一會兒。結果,命令在隊伍中傳達下來了:“繼續全速前進!”
  —一四師穿插的目標是夏日嶺。夏日嶺是自德川向西南20公里處的一個天然屏障,在高山密林中,有一道僅10多米寬的險峻坯口,它是穿插部隊向軍隅里方向前進的必經之路。但是,根據可靠情報,為恢復破碎的右翼,沃克將軍已命令土耳其旅的先頭部隊從价川出發向夏日嶺而來。從价川到夏日嶺30公里,乘坐汽車用不了兩個小時,而—一四師距離夏日嶺還有18公里,疲勞的土兵靠步行先敵占領縣日嶺的坑口已經來不及了。
  土耳其旅的5000官兵是幾天前才到達朝鮮的。沃克在右翼崩潰的時候讓這支部隊去堵缺口,這個調遣被美國軍事史學家形容為“用一個阿司匹林藥瓶的軟木塞去堵一個啤酒桶的桶
  口“。土耳其旅既沒有得到應該得到的有關戰場情報,也沒有像他們想象的那樣沃克會派美軍顧問來參加他們的行動。此時,西線上的美軍在向後撤退,而他們卻受命向前沿開進。土耳其旅出發幾個小時之後便傳來了他們”大獲全勝“的消息,根據他們自己說,他們”與蜂擁而至的中國軍隊進行了激烈的戰鬥“,他們經過”浴血奮戰“守住了陣地,並且還抓獲了”幾百名俘虜“。
  美第二師的軍官們聽了喜出望外,立即派情報官和翻譯前去審問俘虜,軍官沒問幾句就明白了,土耳其人打垮的是一群潰敗下來的南朝鮮第七師的士兵,這些南朝鮮士兵從德川逃出來,逃進了土耳其人的陣地,剛上戰場的土耳其人既不懂朝語又不懂英語,被他們打死在陣地上的“中國士兵”全是南朝鮮士兵。
  第三十八軍軍長梁興初和政委劉西元趕到了距縣日嶺只有兩公里的—一四師指揮所,已在這裡的副軍長江擁輝向軍長報告說,土耳其旅的一個加強連果然先我占領了夏日嶺主峰。
  入夜,戛日嶺主峰上閃着火堆的光亮。
  江擁輝和—一四師師長翟仲禹等人經過討論,決定採取三四二團團長孫洪道和政委王丕禮的建議:既然敵人在明處,咱們來個偷襲,悄然接近,突然開火,一舉拿下。
  正在商量,不遠的地方傳來手風琴的聲音,琴聲在寂靜的夜色中十分響亮,令所有的人吃了一驚。
  拉手風琴的是三四二團二營營長姚玉榮。他是那個揣着情書入朝參戰的一營營長曹玉海的戰友。手風琴是姚玉榮的戰利品,他因為喜歡而一直背着這個沉重的東西行軍。他拉得雖不成調,但他的士兵們都覺得很有意思。師長翟仲禹在黑暗中朝着這個浪漫的營長趕來,罵道:“混蛋!驚動了敵人我槍斃了你!”
  姚玉榮立即知道自己幹了什麼事,他把手風琴扔向山溝,手風琴在滾落中,發出的琴聲更加響亮。翟仲禹師長看着士兵什在暗夜中瞅着他的眼光,氣得不知該說什麼好。
  三四二團二營的官兵對這裡的地形很熟悉,因為第一次戰役的時候,他們曾在這裡防守過。
  在三四二團團長孫洪道和政委王丕禮分別帶領下,二營的七連和八連向戛日嶺主峰摸上去。他們把身上可能發出聲音的東西全部丟掉了,只帶槍支和手榴彈。但是,在接近主峰的時候,由於腳上穿的是繳獲的美軍大頭鞋,踩在雪上吱吱直響,於是這些中國官兵便把鞋脫了,光着腳在雪地上攀登。
  主峰上的土耳其士兵在寒冷的夜晚只顧得烤火,燃燒的木頭髮出爆裂的聲音。火堆有十幾叢,政委王丕禮把自己的士兵分成若干小組,命令一個小組解決一推火旁的敵人。在離敵人只有20米遠的距離上,中國士兵開火了。在手榴彈的爆炸聲中,土耳其士兵立即四處逃散,20分鐘後,夏日嶺主峰落在中國士兵手中。土耳其士兵在慌亂中爬上汽車,汽車連成串地向山下開去。山道盤旋,團長孫洪道命令八連把敵人截住,士兵們抄最近的直線撲向山道的下端。山勢極其陡峭,士兵們徑直向陡壁下跳,摔傷的和沒有摔傷的都繼續前撲,在山道的一端堵住了逃跑的敵人。在戰鬥中,中國士兵發現那些鑽進石頭縫和汽車下的單個兒的土耳其士兵,無論怎麼喊話,堅決不投降,直到被打死。結果,在中國士兵的圍殲下,只有少數土耳其士兵被俘。
  中國士兵們看見被俘的土耳其士兵和他們在第一次戰役中看見的一些美國兵一樣,人人屁股上都掛着一隻甚至幾隻朝鮮銅碗這些碗在他們走起來的時候叮噹亂響。中國的翻譯人員跟他們解釋說這碗不是金的,但土耳其士兵就是不信,無論如何也不扔。
  這一次,土耳其士兵遇到真正的中國軍隊了。“軍官們把帽
  子扔在地上,以此為線,不許土兵後退一步“,土耳其旅在夏日嶺方向的5000人的部隊戰鬥結束後只剩下了不到兩個連的兵力。
  到了28日早上,西線戰役的戰局已經十分明確。美軍第九軍所屬第二師、第二十五師,土耳其旅,美騎兵一師以及南朝鮮第一師,都已經在中國軍隊的三面包圍之中,至此,只有自安州向肅川南逃的退路尚未被切斷,而三所里是這條退路上的必經咽喉之地。如果三所里堵不住,整個第二次戰役勢必會成為一場達不到殲滅敵人目的的擊潰戰。
  彭德懷的指揮部里迷漫着焦灼不安的氣氛:負責向三所里穿插的第三十八軍—一三師現在到達了什麼地方?他們能不能按時到位?一切的一切,沒有半點兒消息!
  向第三十八軍指揮部聯繫,回答是:電台叫不通。
  彭德懷命令自己的電台直接呼叫—一三師,報務主任親自上陣仔細尋找這個師的電台訊號,但—一三師好像突然從整個戰場上消失了一樣,音訊全無!
  按計劃,—一三師已經應該深入敵後方80公里,孤軍在如此縱深的敵對力量占領地域,什麼情況都可能發生!
  彭德懷雙眼紅腫,嘴唇裂着口子,說話的聲音沙啞乾澀:“娘的!這個—一三師到底跑到什麼地方去了?!”
  在聯合國軍的正面,中國第四十軍、第三十九軍、第五十軍。
  第六十六軍正全力向其壓縮。第五十軍向博川以西的天化洞。
  大化洞發展;第六十六軍在鳳舞洞地區向阻擊之敵攻擊;第四十軍則全力向軍隅里方向攻擊;第三十九軍向安州方向前進。
  而此時的第四十二軍則在全力穿插,這與第三十八軍的堵截同等重要:它必須刻不容緩地向前進擊,先敵占領順川、肅川,以徹底切斷敵人的退路。嚴格地說,第四十二軍所執行的任務相比之下更為艱巨,因為他們穿插的距離遠,所受到的阻擊更為劇烈。
  為此,毛澤東於28日凌晨電報指示:“……美騎兵一師(兩個團)正向德川、順川、成川之間調動,目的在鞏固成川、順川、地區,阻我南進。我四十二軍應該獨立擔任殲滅該敵……”
  28日夜,第四十二軍的部署為:一二五師沿假倉里、月浦里路線攻擊前進,攻占月浦里後占領順川;一二四師尾隨一二五師跟進,準備投入決定方向的戰鬥;一二六師經松隅里。龍門裡至新興里一帶配合主力作戰。
  跟進的一二五師在新倉里遇到北上的美騎兵第一師的阻擊。
  在新倉里,出現了一個英雄的中國排長,叫安炳勛。在向美軍陣地的攻擊中,他帶領一個排勇敢戰鬥,連續攻下三個高地,創造了以一個排的兵力殲滅美軍一個排,並擊潰一個美軍排的戰績,從而榮獲“戰鬥英雄”的稱號。戰鬥中,他的左腿被子彈擊穿,血流滿面,但仍堅持指揮攻擊行動,在最艱難的時刻,他的排全排士兵與美軍肉搏在一起。
  在美軍的多次反擊中,一二五師三七三團傷亡巨大,為保存實力,三七三團撤出了戰鬥。面對美軍的頑強阻擊,第四十二軍的指揮官們的信心動搖了,在反覆討論“打還是不打”的問題後,直至30日才達成打的決心,決定一二四師和一二五師同時攻擊美軍。但在攻擊前,兩個師的決心又發生了動搖,在沒有得到軍里命令的前提下,一二四師和一二五師沒有發起攻擊,反而先後撤退了10公里。在撤退中炮兵被丟在後面,結果遭到美軍飛機的轟炸,損失慘重。
  由於第四十二軍沒有果斷攻擊,最終沒能完成彭德懷下達的穿插任務,致使美騎兵一師七團逃出了中國軍隊的包圍,整個肅川方向的敵人的退路沒有被封死。
  第四十二軍的先頭部隊曾一度深入到丫波里地區,這是第二次戰役中中國軍隊深入敵後的最遠的地方。但是,在丫波里,第四十二軍依舊沒有果斷地對美軍展開攻擊。三七零團遭到美軍飛機的猛烈轟炸,指揮的不利使部隊損失巨大。三七八團團長鄭希和於大同江東岸在美軍飛機的襲擊中犧牲。
  第四十二軍在穿插中受挫的原因很多。其時,中國士兵的體力已經到達極限,缺乏機械化的後勤保障使彈藥極度缺乏。
  中國軍隊還缺乏正面攻擊美軍陣地的有效手段,美軍的現代化武器裝備使中國軍隊一旦正面遭遇必定傷亡過大。最後,第四十二軍所承擔的任務也已超出了它的極限。
  就在第四十二軍穿插受阻的同時,令彭德懷焦急萬分的一一三師其實一直在頑強地向預定目標三所里前進。
  三所里是地處西線的美第八集團軍腹地的一個小山村。它南臨大同江,北依起伏的山巒,山村村西有一條南北方向的公路使价川直通平壤。這裡是西線的聯合國軍北進的必經之地;當然,當北進失敗後它便將成為美軍主力南逃的一道“閘門”。
  為了按時到達三所里,光天化日之下,—一三師的大部隊就在公路上明目張胆地前進。不是他們不怕美軍的飛機,而是他們只能這麼做了。副師長劉海清的觀點是:我們是應該愛護戰士,但如果不及時到達三所里,戰士們的傷亡會更大,這就是辯證法,戰鬥中最高的群眾觀念。
  師長江潮同意這個觀點。
  奇怪的是,天上的美軍飛機雖然來回盤旋,但始終沒有轟炸。開始的時候,飛機到了頭頂,部隊還隱蔽一下,後來因為這樣嚴重地耽誤行軍,士兵們乾脆把偽裝扔了,索性大搖大擺地走路。結果,美軍飛行員上當了,他們認為這支部隊必是從北邊撤退下來的南朝鮮部隊。於是美軍飛行員利用無線電,要求三所里的南朝鮮治安軍給這支“撤退的國軍”準備好飯。充滿溫情的美國飛行員除了要求準備好米飯、開水之外,還囑咐要準備一些朝鮮人喜歡吃的鹹魚。
  中國士兵們很快就明白美國人上當了,乾脆喊起來,藉此壯膽和驅趕極度的睡意:“快走!快走!前邊就到啦!”
  行進中的士兵們每人手裡都拿着一把草,在泥濘的地方為後面的炮兵墊路。
  當—一三師三三八團的前衛營到達三所里的時候,一個衝擊就把正在忙於做飯的南朝鮮治安軍殲滅了。而後,他們迅速占領了三所里那條南北向的公路兩側的所有高地。
  三三八團團長朱月清帶着指揮所也趕到了,他剛爬上三所里的東山,就聽見前衛排方向響起了槍聲。朱月清舉起望遠鏡一看,不禁渾身一緊:北面的公路上煙塵滾滾,一眼望不到頭的美軍大部隊撤下來了!
  朱月清立即命令部隊跑步前進。
  後面的部隊一聽說堵住了美軍,拼盡最後一點力氣開始跑步。有的士兵倒在地上,把乾糧袋和背包扔掉,爬起來再跑;有的士兵倒下,只是向前看了一眼,再也沒有爬起來。
  第三十八軍—一三師三三八團,14小時強行軍72.5公里,搶占了三所里,關死了美軍南逃的“閘門”——他們僅僅先於美軍5分鐘到達。
  在穿插的路上,這個師實施了無線電靜默。
  在三所里,朱月清立即讓師報務主任張甫向軍、師發報。
  電報是事先編定的一串密碼。
  在彭德懷的指揮部里,一直在尋找—一三師電台信號的報務員突然大聲地叫起來:“通了!”
  —一三師的電台從開機,到接通師、軍、志願軍總部,一共只
  用了五分鐘,為此,報務主任張甫立了戰功。
  “我部已經先放到達三所里!”
  “敵人企圖通過三所里撤退!”
  “我部請示任務!”
  疲憊不堪的彭德懷驚喜得一時不知說什麼好:“總算出來了,總算到了!”
  這時,第三十八軍指揮部電告—一三師,三所里的西北方向有個龍源里,那裡有一條路也可以通往順川,也是敵人南逃之路。軍命令—一三師必須立即搶占龍源里。但是,在第三十八軍指揮部給—一三師的電報中,報務員把“龍源里”的“源”字打成了“泉”字,—一三師接到電報後,在地圖上怎麼也找不到“龍泉里”在什麼位置。時間不等人,反正大致方向明確,於是,—一三師命令三三七團向那個方向急促攻擊,29日凌晨,三三七團占領了龍“泉”里。
  與此同時,—一三師還派出一個營向安州方向前進,完成了破壞道路和炸毀橋梁的任務。
  南逃的聯合國軍的退路被全部封鎖了。
  於是,彭德懷給第三十八軍下達了一道嚴厲的命令:“給我像鋼釘一樣釘在那裡!”
中國軍隊對三所里和龍源里的占領,震動了聯合國軍的整個戰線。聯合國軍的大後方關鍵部位的丟失使徘徊於清川江北岸的美軍第二師、第二十五師、第二十四師和英軍第二十七旅、南朝鮮軍第一師以及土耳其旅殘部全部陷入了中國軍隊的包圍之中。這時,聯合國軍西部戰線最高指揮官、美軍第八集團軍司令沃克才真正體會到,使用土耳其旅去堵右翼缺口的決策是個多麼輕率的動作。而現在沃克手中惟一可以機動的部隊僅有位於順川的美騎兵第一師了。但由於假倉里方向傳來“發現中國軍隊向順川運動”的報告,沃克便完全陷入了一種極度困難的境地:預備隊的投入如今已經沒有意義,惟一可以做的事情,就是讓已在包圍圈中的部隊趕快撤回來。
  11月29日早上,麥克阿瑟在東京發表了一個聲明,稱:“由於中共軍大舉南進,難以指望韓國戰爭早日結束。”
  聯合國軍開始向清川江南岸大規模地撤退。
  聯合國軍撤退的目標是順川、肅川、成川一線,這裡是朝鮮國土東西間最狹窄的蜂腰部。
  從地圖上看,聯合國軍向南撤退只有四條路可以走,這也是聯合國軍北進的四條路,其自西向東依次是:博川至肅川的公路,价川經新安州至肅川的公路,价川經龍源里至順川的公路,還有一條就是价川經三所里至順川的公路。
  美軍與中國軍隊和南朝鮮軍隊不一樣,他們龐大的機械化部隊行動必須依賴公路。
  最西邊的美第一軍迅速由清川江北岸撤退至新安州地區,美第九軍也收縮至价川地區。
  為迅速擺脫中國軍隊越來越猛烈的壓縮,美軍遺棄了大批裝備器材,一路沿着价川經新安州方向撤退而來。在三所里、龍源里,他們在飛機和坦克的掩護下,向中國軍隊已經占領的陣地實施了猛烈的攻擊,力圖儘快打開向南撤退的通路。
  沃克將西線被圍困的部隊撤出的惟一希望寄托在一個設想上,即:三所里、龍源里的中國軍隊也許是一支倉促穿插到這裡的部隊,其兵力和防禦縱深都應該很薄弱,兵力和火力占優勢的美軍打開通路雖然是個麻煩,但應該沒有什麼問題。
  就在麥克阿瑟含糊地承認聯合國軍北進計劃徹底失敗的那個早上,美第二師司令部跑進來一個渾身是血的土耳其兵,他上氣不接下氣地報告說,他是土耳其旅補給連的,他們連隊在沿順川至价川的公路往北前進的時候,在青龍站附近遇到了大批的中國軍隊,全連遭到突然襲擊,現在已沒剩幾個人了。
  美第二師師長凱澤意識到:切斷退路的中國軍隊可能不會是一支小股部隊。
  美第二師白天受到的南北夾擊令凱澤師長印象深刻。中國
  軍隊在他的正面連續不斷地進攻使第二師的戰鬥力已經減少一半,尤其是步兵營,有的營人數減少至200-250人,而有的步多連甚至只剩下了20多個人。即使如此,凱澤也不敢放棄節節抵抗的戰術,因為不這樣,第二師就真的要潰散了。
  聽了那個驚慌的土耳其兵的報告後,凱澤決定派一個憲兵班先去南邊探路,但自從這個班出發以後,凱澤師長就再也沒聽到他們的消息。
  8時,正不知該怎麼辦才好的凱澤接到了美第一軍司令米爾本將軍的電話:“情況如何?”
  凱澤回答:“不好,甚至我的指揮部也受到襲擊!”
  米爾本說:“實在不行,就向我靠攏吧,走我們這裡也許安全些。”
  美第二師擔負着整個戰線右翼的掩護任務,怎麼能夠棄全線於不顧往西跑?再說,又怎麼能在這時候聽一個不是自己直接上司的人指揮呢?凱澤師長決定親自到軍指揮部去一趟。他是乘吉普車去的,軍指揮部在軍隅里西四公里的地方。凱澤到了那裡,才發現軍指揮部里根本沒有人,只有一個趴在地圖上緊皺眉頭但什麼也決定不了的作戰部長。凱澤在這張軍指揮地圖上看了看自己師的作戰區域,並決定以此為指令,於是乘車往回走。吉普車上了公路才發現,公路上擠滿了撤退下來的輜重車輛,吉普車根本通行不了。於是凱澤臨時改乘直升機。在直升機順着公路向師指揮部飛去的時候,凱澤看見飛機下的公路上有數千難民在向南黑壓壓地蜂擁而去。凱澤根據自己的戰場經驗認為,凡是出現難民的時候,中國軍隊肯定還沒有到來,因為戰爭中的常識是,難民的逃難總是在軍隊之前。
  後來的事實最殘酷地向凱澤師長證明,他看見的那數千人的人流,根本不是什麼難民,恰恰是正在南下準備切斷他的退路的中國軍隊。
  步行行軍的中國士兵軍裝標誌不明顯,在艱難急促的奔跑中又根本無法顧及軍容,這使美軍的偵察判斷一錯再錯。
  既然認為中國軍隊的主力還沒有到來,美第二師還是有時間沿着价川至順川的公路撤退的——在直升機上,凱澤師長這樣決斷。
  戰後,凱澤餘生每當想起這一幕時都為自己的愚蠢後悔不已。
  回到師指揮部的時候,凱澤得知不但派出的憲兵班沒有消息,而且之後派出的坦克排也是一去不復返。這時,第二師正面的壓力越來越大,心情焦灼的凱澤師長又派出了一個偵察連去探查問南撤退的道路,偵察連進到青龍站附近受到突然出現的中國軍隊的襲擊,當美第二師九團的一個增援連隊找到這個偵察連的時候,偵察連全連活着的官兵只剩下了20多人。
  為了給向南撤退的美軍殺開一條血路,美第九軍29日全天向中國軍隊展開了全面的猛攻。但是,令他們意外的是,中國軍隊出奇地頑強,它根本不是想象中的一股小分隊,而是一支精銳的大部隊。
  這支精銳的部隊就是快速地穿插到三所里,並且“像鋼釘一樣釘在那裡”的中國第三十八軍—一三師。
  凱津師長派出的偵察連在龍源里遇到的就是—一三師三三七團的一營三連。
  三三七團以三連為前衛於29日凌晨4時占領龍源里的時候,正好一隊美軍的車隊通過這裡,在連長張友喜的帶領下,三連立即向美軍發起攻擊,戰鬥結果是,擊毀汽車匕輛,俘虜美軍15人。經過審問,知道他們是美騎兵第一師五團的先頭部隊。
  戰鬥過後,出現了暫時的寂靜,於是中國士兵們開始吃從美軍汽
  車上繳獲來的食品。大大亮了之後,哨兵說有敵情,張友喜順着公路向北看,逐漸看清了,是一輛吉普車和幾輛大卡車組成的小型車隊。等車隊走近了,三連以突然的出擊沒費什麼力氣就解決了戰鬥。令中國士兵興奮的是,美軍車隊這次運的不再是難喝的“威士忌”,而是麵粉和牛油!
  三連的士兵沒高興多一會兒,大批的美軍來到了。
  29日白天一天美第二師九團的攻擊,都是以坦克為前導,於是,這天的阻擊實際上是中國士兵用血肉身軀與鋼鐵坦克的搏鬥。三連三排一名叫做徐漢民的士兵用手榴彈把一輛坦克的履帶炸斷了之後,沒過多久,發現被自己炸斷履帶的那輛坦克又“活”了。原來美軍的坦克駕駛員鑽到坦克下,居然把這輛坦克修好了。徐漢民一看冒了火,追過去跳上了那輛坦克。其他的中國士兵一看到這個情景,大聲地喊:“有種!好樣的!”徐漢民在美軍坦克上不知道如何下手。中國土兵打坦克的知識極其有限。坦克帶着這個中國士兵開出去100多米遠,叫好的中國士兵這回又擔心了,大喊:“快回來!快回來!”這時,只看見徐漢民突然從坦克上滾下來,接着就是一聲巨大的爆炸聲,原來徐漢民把一捆手榴彈塞進坦克的炮塔里去了。
  就在—一三師於三所里、龍源里阻擊南逃美軍的時候,彭德懷命令西線全線的中國軍隊向美軍猛烈地壓縮攻擊。
  在以价川為中心的方圓十幾公里的範圍之內,中國軍隊分成無數支部隊,將美軍分割開來,使价川地域成為世界戰爭史上規模巨大的血流之地。
  第三十九軍各師兇猛地壓向軍隅里,頑強地突入美軍臨時構築的防禦陣地。美軍士兵驚慌地看見一個中國士兵端着機槍站立着向他們射擊,士兵在身受數彈的時候依舊不倒;這個中國士兵叫楊玉鼎,隸屬—一七師三四九團。—一七師三五零團的前衛連追到一個叫做三浦里的地方時,迎頭遇到從軍隅里逃出來的一隊有坦克和飛機掩護的美軍。三五零團的中國士兵根本忘卻了自己生命的安危,排長顏懷有跑上公路,攔住美軍的退路。其他的中國士兵也都像他那樣,他們把美軍士兵趕進一片稻田裡進行了圍殲,結果這股美軍沒有一個人逃出厄運。
  第三十八軍的—一四師突破了土耳其旅的防線之後,奉命不顧當面之敵迅速向三所里方向前進,向頂着巨大壓力的—一三師靠攏。—一四師頑強而迅急地突進,終於靠近了龍源里。
  他們就是美第二師師長凱澤在直升機上看見的那數千“難民”。
  第三十八軍—一二師於29日16時到達鳳鳴里。在這裡的美第二十五師拼死阻擊。經過殘酷的戰鬥,兩個小時之後,—一二師占領了鳳鳴里。
  第四十軍—一八師衝破美軍的攔截,占領了軍隅里,一直追擊到新安州地區。拂曉的時候,年輕的師長鄧岳被頭頂上飛來飛去的美軍飛機弄得很不耐煩,因為那些飛機通過大喇叭反覆向地面用英語和朝鮮語喊着什麼。鄧岳問翻譯:“飛機上沒完沒了地在喊什麼?”翻譯聽了一會兒,說:“它在通知美軍和南朝鮮士兵,一律到平壤集合。”
  第四十軍—一九師奉命直插青谷里。這是位於龍源里以北的一個公路要地。—一九師是正面攻擊美軍的部隊,他們向三所里和龍源里的逼進,證明美軍已經被壓縮成一團了。公路被美軍丟掉的汽車、坦克和大炮堵塞,沖在最前面的六連在一個鐵路隧洞附近發現了300多輛美軍汽車和坦克聚集在那裡。中國士兵用繳獲的美軍火箭筒打中了一輛油車,隧洞附近頓時大火沖天,火光把夜色照得白晝一般。在猛烈的射擊之後,中國士兵衝上公路,公路上美軍屍體密集,那些活着的美軍士兵四處逃散。這時,公路前面突然槍聲激烈,那裡是青谷里西,也就是被
  三十八軍占領並且頑強阻擊的陣地——松骨峰,向南撤退的美軍到了被第三十八軍堵截的松骨峰就沒路可逃了。
  松骨峰,北朝鮮西部的一個極其普通的小山頭,但由於在這裡發生的事情被一位中國作家寫成了通訊,所以中國很多很多的成年人今天依然知道松骨峰,知道在那裡發生過中國士兵和美國士兵殊死的搏鬥。
  1950年11月30日,是這個叫做松骨峰的地方血肉橫飛的日子。
  雖然松骨峰在中國作家的通訊里長滿了青松,但事實上松骨峰是個半土半石的小山包。松骨峰位於龍源里的東北,與三所里、龍源里形成鼎足之勢。它北通軍隅里,西北可達价川。其主峰標高288.7米,從山頂住東延伸約100多米就是公路。
  堅守松骨峰的中國軍隊是第三十八軍—一二師的三三五團,團長是剛打完飛虎山阻擊戰的范天恩。
  范無恩的三三五團註定要在朝鮮戰場上不斷地打惡仗。
  當第二次戰役開始的時候,三三五團依!日還在執行“誘敵深入”的任務。這個團的官兵在范天恩的率領下,在飛虎山對北進的聯合國軍進行了頑強的阻擊,之後他們邊打邊撤,當軍主力已經開始攻擊德川時,三三五團還在距離德]o100多公里遠的花坪站阻擊北進的一股美軍。當天晚上,范天恩接到新的命令,命令僅有一句話:向當面之敵發起攻擊。這時,與師里聯繫的電台壞了,范天恩立即在地圖上找前進的路線,決定就朝那個叫做新興里的地方打。這時,第四十軍的一個參謀找到他,說是來接三三五團陣地的,從第四十軍指揮員的口中,范大恩才知道第二次戰役第三十八軍打的是德川。范天恩覺得跟着第四十軍,肯定沒有什麼真正的仗打,不如追自己的軍主力去。決定之後,三三五團全團進行了輕裝,除了戰鬥必需的東西外,其他的裝備全藏在一個小山溝里,派一個班看守。范天恩計算一天走60公里兩天就可追上主力。
  三三五團沒有嚮導,全靠一張地圖和一個指北針,他們在天寒地凍中開始了翻山越嶺的艱難行軍。目標只有一個:追上主力,爭取趕上僅打。走了兩夜,到達距離德川還有十幾公里的一個小山村時,包括范無恩在內全團官兵實在走不動了,范天恩命令一個參謀帶人去偵察主力部隊的方位,同時讓部隊在村子裡休息一下。警衛人員在尋找可以防空的地方的時候,意外地在一個菜窖里抓了十幾名南朝鮮兵,一問,原來德川的戰鬥已經結束。不久,外出偵察的參謀回來了,說主力已經向夏日嶺前進了。花天恩立即命令部隊繼續追趕。在夏日嶺附近,三三五團終於追上了剛剛打下星日嶺的軍主力,范天恩還順便從躺在公路上的美軍汽車裡弄到一部電台。這時,—一二師師長楊大易正接到軍的指令,讓他們立即占領松骨峰。師長正苦於手上已沒有可以調動的部隊了,看見三三五團來了,楊大易高興之極地叫道:“真是天兵天將!”
  楊大易給范大恩的命令是:直插松骨峰,在那裡把南逃的美軍堵住。
  范天恩帶着他極度疲憊的士兵,立即向松骨峰急速前進。
  在漆黑的夜晚,三三五團衝破美軍的炮火封鎖,在書堂站一帶展開了部隊。范天恩命令一營占領松骨峰。
  一營先頭連是三連。三連在天亮的時候爬上了松骨峰,還沒有來得及修工事,大批的美軍就順着公路來了。
  蜂擁南撤的部隊就是美軍第二師。
  面對公路上一眼望不到邊的美軍,經過幾天行軍的三連士兵們立即把飢餓和疲勞忘得精光。
  三連最前沿的是八班。在美軍距八班陣地只有20米距離
  的時候,八班的機槍手楊文明首先開火,立即把第一輛汽車打着了。槍聲一響,排長王建候帶領五個士兵衝上了公路,火箭筒射手抵近向坦克射擊,手榴彈同時飛向汽車。這時,五班的爆破組也把第二輛坦克打着了,汽車和坦克堵塞了公路,車上的美軍士兵調頭往回跑。
  片刻之後,美軍組織起向松骨峰的攻擊。他們要想活着就必須打開松骨峰的通路。
  朝鮮戰爭中一場最慘烈的戰鬥就這樣開始了。
  戰鬥打響之後,范天恩擔心陣地上的工事還沒有修,士兵會傷亡很大,就打開步話機向一營喊話,結果步話機中響着的全是英語,那邊的美軍指揮官正吵成一團。范大思只好命令二營用機槍火力支援一營三連的方向,以減輕前沿的壓力。
  一營營長王宿啟更為三連是否能在那個緊靠公路、沒有任何依靠的山包上頂住敵人而焦灼不安。他命令在三連陣地左側的一連和右側的二連都上好刺刀。
  美軍的第三次衝鋒開始了。
  這時是白天。
  美軍的飛機瘋了一般,擦着中國士兵的頭頂把大量的炸彈和燃燒彈投下來。美軍的火炮也瘋了,炮兵都知道,如果不突圍出去就全完了,於是,炮彈密雨似的打在中國軍隊的陣地上。最前沿的三連陣地上彈片橫飛,大火熊熊。
  美軍士兵衝上來了。
  營長王宿啟立即命令左側的一連端着刺刀從側面出擊,肉搏戰之後,美國士兵被刺刀逼下去,於是改為從三連的右側攻擊,但右側的二連也端着刺刀撲了上來。
  就這樣,三連在正面頂,一連和二連在側面支援。在刺刀的拼殺中,一、二連的傷亡巨大。
  美軍向松骨峰前沿攻擊的兵力還在成倍地增加。
  師長楊大易焦急地關注着三連的方向。他站在師指揮部的山頭上,看見從藥水洞到龍源里的公路上全是美軍的汽車和坦克,多得根本看不到盡頭。
  美軍第四次衝鋒是在陣地上的大火燒得最猛烈的時候開始的。美軍士兵已經衝上四班的陣地,四班的士兵們喊:“機槍!快打!”機槍由於槍管被燒彎,已不能射擊了。機槍手李玉民從戰友的屍體上拿起步槍向美國兵衝去。他的大腿被子彈穿了個洞,他用一顆子彈塞過傷口止血,然後就與敵人拼刺刀。四班的土兵們衝過來,美國兵扔下他就跑。眼睛看不見的三排長爬過來,要把李玉民背走,李玉民說:“你快去指揮,敵人又要打炮了!”
  這時候,策三十八軍軍長梁興初的電話來了,軍長在電話里向范無恩發火,原因是偵察情報報告,在三三五團的防區,有四輛美軍炮車通過公路向南跑了。“給我追回來!記住,不許一個美軍南逃!”
  范無恩立即派三營的兩個連去追。為了殲滅四輛炮車在已經非常緊張的兵力中抽出兩個步兵連,足以看出中國軍隊要一個不剩地將美軍置於死地的決心。范大恩的兩個步兵連翻山越嶺抄近路,整整追了一天,最終把四輛美軍炮車追上並殲滅了。
  中午的時候,堅守松骨峰的三連只剩下不到一半兒的人了。
  連長戴如義和指導員楊少成燒毀了全部文件和自己的筆記本之後,與可以戰鬥的士兵們一起回憶了這個連隊在其戰爭歷史上所獲得的各種稱號:戰鬥模範連、三好連隊、搶渡長江英雄連……最後他們的決心是:哪裡最危險,我們兩個人就要出現在哪裡。
  就在松骨峰、龍源里、三所里陣地的阻擊戰鬥打到白熱化的時候,彭德懷的電話打到了—一三師的指揮所,他問師政委於敬
  山:“敵人全退下來了,一齊擁向你們的方向,你們到底卡得住卡不住?”
  於敬山回答:“我們卡得住!”
  在龍源里阻擊的是另一個三連,隸屬於第三十八軍—一三師三三七團。從這個連隊正面攻擊的除了美第二師的部隊之外,還有美第二十五師和英軍二十七旅。三連的中國士兵依靠陣地上堅硬的岩石地形,吃着用繳獲來的黃油和麵粉烙的餅,誓死不後退一步。為了打通這條路,在戰鬥最激烈的時候,美軍出動了上百架飛機,整個龍源里陣地上山搖地動,坦克炮、榴彈炮、迫擊炮和航空炸彈把陣地上堅硬的岩五整個“翻耕”了數遍,對自己的火力十分迷信的美國士兵對中國人能在這樣的轟炸中活下來的本領油然生出一種敬畏的“宗教情緒”。在聽說北援的敵人占領了一排的前沿陣地時,三連連長張友喜帶着十名士兵立即向敵人發起進攻,用刺刀把敵人壓了回去。屢次失敗的美軍居然想出了這樣一個辦法:讓自己的士兵偽裝投降。一夥美軍坐在汽車上舉起白旗,示意投降。於是中國士兵派人下去接受投降,結果當中國士兵走近了的時候,汽車上的美國士兵突然開火,然後汽車開動迅速逃跑。美國士兵不知道,他們這樣做恰恰讓中國士兵樹立起了同仇敵愾的信念,中國人性格中的這種激情一旦被激發起來,他們會變得更加兇猛頑強。
  三連的陣地始終處在美軍的南北夾擊之中,南逃的美軍和北上增援的美軍有時幾乎已經“會師”。戰後美第二師的軍官回憶道:“我們甚至看見了增援而來的土耳其坦克上的白色的星星。”但是,在三連打到全連官兵所剩無幾、彈藥已經用盡的情況下,南北兩邊的美軍始終沒能會合。
  龍源里的“閘門”始終緊緊地關閉着。
  下午13時,攻擊松骨峰陣地的美軍開始了第五次衝鋒。
  由於中國軍隊的合圍越來越緊,美軍的命運已經到了最後時刻。參加向松骨峰衝鋒的美軍增加到上千人,美軍出動了飛機、坦克和火炮,向這個公路邊的小山包進行了長達40分鐘的猛烈轟炸。三連的士兵在根本沒有任何工事可以藏身的陣地上蹲在彈坑裡,然後突然衝出來向爬上來的美軍射擊。
  隨着美軍的衝鋒一次次被打退,美軍投入衝鋒的兵力越來越多,而在松骨峰陣地上的三連可以戰鬥的人越來越少了。排長犧牲了,班長主動代理,班長犧牲了,戰士主動接替,炊事員和通信員也參加了戰鬥。指導員楊少成的子彈已經沒有了,他端着刺刀沖向敵人,當數倍於他的美國士兵將他圍住的時候,他拉響身上剩下的最後一顆手榴彈,喊了一聲:“同志們,堅決守住陣地!”然後在手榴彈爆炸之際和敵人抱在一起。中國士兵們看見自己的指導員就這樣犧牲了,他們含着淚吶喊:“衝呀!打他們呀!”兵們向已經擁上陣地的黑壓壓的美軍衝過去。
  這是三連的最後時刻,也是那些親眼目睹了松骨峰戰鬥的美國人記憶深刻的時刻。沒有了子彈的中國士兵腰間插着手榴彈,端着寒光凜凜的刺刀無所畏懼地迎面沖了過來。刺刀折斷了,他們抱住敵人摔打,用拳頭、用牙齒,直到他們認為應該結束的時候,他們就拉響了身上的手榴彈。共產黨員張學榮是爬着向敵人衝上去的,他已經身負重傷,沒有力氣端起刺刀,他爬到美軍中間拉響了在犧牲的戰友身上撿來的四顆手榴彈。一個叫邢玉堂的中國士兵,被美軍的凝固汽油彈擊中,渾身燃起大火,他帶着呼呼作響的火苗撲向美軍,美軍在一團大火中只能看見那把尖頭帶血的刺刀。美軍士兵在這個“火人”面前由於恐懼而渾身僵硬,邢玉堂連續刺倒幾個敵人,在他生命的最後時刻,他緊緊抱住一個美國兵,咬住這個美國兵的耳朵,兩條胳膊像鐵鉗一樣箍住敵人的肉體,直到兩個人都燒成焦炭。
  美軍的第五次衝鋒終於失敗了。松骨峰的三連陣地上只剩下了七個活着的中國士兵。
  松骨峰陣地依然在中國士兵手中。
  松骨峰戰鬥最後結束的時候,一個從中國來到朝鮮的名叫魏巍的作家和—一二師師長楊大易一起走上了三連的陣地。陣地上,在幾百具美軍士兵的屍體和一片打亂摔碎的槍支中間,他們看見了犧牲的中國士兵仍保持着的死前熱血賁張的姿態。他們手中的手榴彈上粘滿了美國兵的腦漿,嘴上還叼着美國兵的半個耳朵。那個名叫邢玉堂的戰士的屍體還冒着余煙,他的手指已經插入他身下那個美國兵的皮肉之中。作家魏巍將松骨峰戰鬥寫成了那篇著名的通訊,名為:《誰是最可愛的人》。
  就在這天黃昏,范大恩的三三五團反守為攻,全團出擊了。
  同時,在各個方向圍殲美軍的中國軍隊也開始了最後的攻擊。
  在黃昏落日的映照下,在軍隅里、鳳鳴里、龍源里之間,被圍困的美軍被切成一個個小股,受到從四面壓上來的中國士兵的追殺。企圖解救美國士兵的美軍飛機飛得很低,四處逃命的美國士兵向天空搖晃着白毛巾,但是中國士兵也學着他們的樣子搖晃起白毛巾,於是美軍飛行員只能在一種不知所措的狀態之中向大本營不斷地報告着一句話:“完了,他們完了!”
  夜幕降臨了。
  朝鮮戰場上的黑夜是為美軍準備的墳墓。
  第三十八軍副軍長江擁輝登上指揮所的最高處,他看見了令任何身經百戰的指揮官仍會感到驚心動魄的場景:我站在高處,放眼南望,冷月寒星輝映的戰地,陣陣炸雷撕裂天空,“轟隆隆,轟隆隆”連綿不斷。幾十公里長的戰線上,成串成串的曳光彈、照明彈、信號彈在空中交織飛舞,炮彈的尖嘯,手榴彈、爆破簡、炸藥包發出的悶啞的爆炸聲,在峽谷中迴響不息。敵我雙方在公路沿線犬牙交錯的激烈戰鬥,那是我從戎幾十年,從未見到過的雄偉、壯闊的場面。敵人遺棄的大炮、坦克、裝甲車和各種大小汽車,綿延透迄,一眼望不到頭,到處是散落的文件、紙張、照片、炮彈、美軍軍旗、偽軍“八卦旗”以及其他軍用物資……
  這天晚上,也是志願軍司令部最緊張的一個晚上。彭德懷披着大衣,整夜不停地起草電報,根本不吸煙的他開始向參謀伸手要煙。他已經連續六個晝夜沒有合眼了,他面容消瘦,眼睛青腫,嘴唇開裂,但當前線傳來勝利的消息的時候,他顯得極其興奮,親自起草了一個嘉獎電報:梁、劉轉三十八軍全體同志:此戰役克服了上次戰役中個別同志某些過多顧慮,發揮了三十八軍優良的戰鬥作風,尤以—一三師行動迅速,先敵占領了三所里、龍源里,阻放南逃北援。
  敵機坦克各百餘終日轟炸,反覆突圍,終未得逞。至昨(三十日)戰果輝煌,計繳僅坦克汽車即近千輛,被圍之敵尚多。望克服困難,鼓起勇氣,繼續全殲被圍之故,並注意阻敵北援,特通令嘉獎,並祝你們繼續勝利!中國人民志願軍萬歲!三十八軍萬歲!
  在漢語的詞彙中,“萬歲”一詞是有其特殊含義的,是不能隨便使用的,它是至高無上的人物和事物才能使用的專用詞彙。
  中國戰爭史上以前沒有、現在依然沒有哪支部隊能被稱之為“萬歲”。這個嘉獎電報起草好之後,連幾個副司令員都對這個“萬歲”的稱呼提出了異議,漢語中讚揚的詞彙很多,能不能換一個,但是彭德懷堅持“萬歲”。
  據說,在第一次戰役後受到彭德懷痛罵的第三十八軍軍長梁興初,在前線接到彭德懷的這個電報的時候,流了淚。
  志願軍總部電報發出的時候,第三十八軍的士兵們正在公路上清理繳獲的美軍物資。根據副軍長江擁輝的回憶,當時,一名中國士兵在擺弄一台美軍的收音機時,收音機里傳出的一首歌曲令在場的所有中國士兵們愣住了。
  收音機里播音員說的是中國話:“這裡是中央人民廣播電台,現在播送中華人民共和國國歌。”
  自出國以來便在生死中搏鬥的第三十八軍的士兵們,臉上煙火斑駁,身上衣衫襤褸,他們圍着這台收音機站在硝煙繚繞的公路上一動不動。
  “起來,不願做奴隸的人們!
  把我們的血肉,築成我們新的長城!
  中華民族到了最危險的時候,每個人被迫着發出最後的吼聲!
  起來!起來!起來!
  我們萬眾一心,冒着敵入的炮火,前進!
  冒着敵人的炮火,前進!前進!!
  前進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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