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來慚愧，來美十來年了，可身份問題還是沒有解決。和我差不多時間來的同
學朋友，大多數都已經在星條旗下宣誓了，而我還在Ｆ轉Ｈ，Ｈ轉Ｆ，Ｈ轉Ｈ之間
轉得頭昏腦脹，天昏地暗。這次若不是老公搭救，免不了就得或者成為黑民或者做
海龜。
可紐約市這個地方，一方面讓我們這些外來客趨之若鶩，因她為新移民提供了
無窮的機會和文化，一方面又讓我們恨之入骨，因為她的移民局的工作速度能讓你
等得頭髮發白。在大多數地方，一年半載的，結婚綠卡就能拿下來。可在這裡，最
近連工卡都要等上七八個月，能不讓人頭髮發白嗎？
可喜的是好歹他們還是在黑暗中為我們留了一點光明。如果你的申請工卡的材
料遞上去三個月後還沒有消息，你就可以拿着收據去移民局要，他們每天接待一百
個這樣的案例。
因此，每個工作日的頭一天晚上，移民局門口的大街就有各色人等組成的長龍
夜宿街頭，只為了第二天能夠成為頭一百個中的一員拿到工卡。
咋一聽說一夜不能睡，通宵排隊，覺得不可思議。不僅是辛苦還有心苦，覺得
受屈窩囊。尤其是我自己，來美都十來年了，周圍的朋友們都美國護照來來往往，
而我卻落到這個地步，要夜宿街頭，混在黑的棕的黃的白的中間，只為討一張有效
期才一年的工卡。平時總打扮得精精巧巧，蹬着高跟鞋，閒適地徜佯於曼哈頓的大
街小店，如今卻要無家可歸者般要飯般地夜宿街頭，想想就覺得窩囊無奈。不明白
事情為什麼是這樣子。一方面我後悔自己不諳世事，抓不住現實生活的要點。也不
知道十來年都幹什麼去了，真是個無能失敗者。讀書我不怕，換專業我不怕，拿學
位難不倒我，找工作也難不倒我。可一到這個身份問題，我就茫然無措。一方面我
又一直竭力牴觸和迴避這件我自認為沒有道理不高興去做的事情，企圖否定這些強
加於人的政府文件的重要性。它卻時於蒼蠅時於毒蛇般地跟着我，鉗制着我的生活
，此刻又要來吞噬我的自尊。
可仔細想想，這是有關工作有關生計問題，受點委屈犧牲一個晚上的睡眠實在
算不了什麼，那點可憐的自尊和驕傲就先擱一邊去吧。人生有比這艱難得多屈辱得
多的事情。
於是，我也就把笑容掛在臉上，把日記本王力雄的西藏書準備工作面試的數據
庫的書還有零食和水滿滿地塞在背包里，抱着平時在家裡打坐用的墊子，來到了移
民局的門口。其時是星期天晚上六點半，離移民局的開門時間——星期一早上七點
半—還有十三個小時。
已經有五個人在那等了，我是第六個。在我前面的是一個來自俄羅斯的小伙子
，個子高高的，很英俊，說得一口不錯的英語。我們聊了一小會兒，彼此都很友善
，“同是天涯淪落人”。他說他覺得很屈辱，不明白為什麼是這樣，為什麼沒有人
出來埋怨，為什麼沒有人來改變這種狀況。我也是在家裡好不容易調適好了自己的
心態才有勇氣來到這裡的。面對他，我一副知天知理的模樣，“有什麼辦法，在人
家的屋檐下討生活”。
天還很亮，百老匯街人聲車聲嘈雜。我從背包里掏出王力雄的《天葬：西藏的
命運》，埋頭讀了起來。閱讀是最好的消譴。沉浸在書中，物我兩忘，時間也過得
飛快。
當我覺得眼睛發酸，抬起頭來時，天已經完全黑了，街燈也亮了，昏暗的燈光
撒在我的書上。已經九點半了。還有十個小時。我後面排了大概二十來人。幾個印
度小伙子在愉快地聊天，時不時爆發出快樂的笑聲。
排在我前面的俄羅斯小伙子見我在揉眼睛，就說太暗了，別看書了，看壞眼睛
。然後他問我在看什麼書。於是，我們從西藏開始聊起，聊到佛教，聊到中國和曾
經的蘇聯，聊到萊蒙托夫和李白，聊到他度過童年的古老國家佐治亞，又聊到了很
多對於高山的夢想。我很驚異他說話的深度和智識，同時又非常開心。我象回到了
大學時代那樣地健談，一些平時只在日記里揮灑的想法和感受，此時都暢快淋漓地
吐出來了，頗有一種“酒逢知己三杯少”的快意。雖然我們在人家的屋檐下討生活
夜宿街頭，可我們卻暢遊在宗教文化藝術自然的大海里，感覺世界大得我們自己的
一切都不足道了。
一下子就凌晨一點了，時間過得真快。我們這一條街已經排滿了人，隊伍已經
拐彎到另一條街了。面前的百老匯大道也安靜多了，稀疏的車輛。偶爾的往來行人
不解地望着我們這一隊各色人組成的長龍。紐約已經慢慢止息了，夜已經深了，有
些涼意。可我們的隊伍還在不斷延伸。
我好奇地想看看我們的隊伍，到底有多長了，都是什麼人。我站起來繞着這長
龍走了一遭，心裡不禁一股酸楚和淒涼。才凌晨一點，就已經排了差不多兩條街長
。因為夜已經深了，許多人就地躺了下來，有的躺在硬紙板上，有的就在地上鋪了
幾張報紙，有的乾脆什麼也沒墊。也有的坐在自己帶來的小椅子上。幾個亞洲學生
模樣的男生在玩撲克，一對中東的夫婦裹在一個睡袋裡。還有人連小孩子也帶來了
，大概家裡沒人照顧。一個長得很漂亮，長發零亂睡意朦朧的中國姑娘裹在一條黃
毯子裡楚楚可憐。我夢遊般地飄在昏黃的燈光下，眼前所見似真似幻。只記得我不
停地對自己說，還好現在是夏天，又沒有下雨。不知道冬天這隊伍怎麼辦，下雨怎
麼辦。
我回到自己的位置，俄羅斯小伙子已經躺在光光硬硬的街道地板上睡了，而把
他帶來的瑜珈墊子鋪在了我的位置留給我用。這個好心的紳士。我頭沉沉地躺下來
了，閉着眼睛，卻想起一生中夜宿街頭的幾次都是在八九學運時，那時是懷着“天
下興亡，匹夫有責”的滿腔熱血，不知疲倦，意氣風發。誰會想到十多年後的今夜
，為了自己的生計問題又一次夜宿街頭，卻道“天涼好個秋”。
不知什麼時候朦朦朧朧睡着了，醒來時發現自己冷得縮成了一團。天已經朦朦
亮了，俄羅斯小伙子道了一聲早上好，遞過來一杯熱咖啡。我顧不上說謝謝就先喝
了一口，暖暖熱熱的，真舒服。已經五點四十了，只剩不到兩個小時了。有些店已
經開門了。
我鑽進不遠處的一家店，上廁所洗了個臉，買了點早餐吃，感覺很精神。你看
，一個晚上不是已經過去了嗎，沒有想象的這麼難熬，也沒有想象的這麼複雜，已
經過去了。
七點半，移民局的大門準時開了。經過發號，安檢等一系列的折騰，八點多一
點，我終於坐在九樓的工卡辦公廳了。又經過了沒有預料的長長的七個小時的等待
，下午三點多，我終於拿到了這張比巴掌還小卻關繫着我生計問題的卡片。總算放
心了。
當我回到家，痛痛快快洗了一個藻，準備好好睡一大覺時，時間已經下午快六
點了，新的隊伍又正在移民局門口的街頭漸漸形成拉長。如此日復一日，月復一月
，年復一年，總有一條由操各種語言的各色人種組成的長龍夜宿移民局門口的街頭
，生生不息，懷着各色的夢，盡力翻越各種人為的天降的障礙，固執地追尋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