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憤怒青年”原系戰後五十至六十年代初英國一個文學流派,代表作有劇本《憤怒的回顧》、小說《往上爬》(另一譯名大概叫《坡頂上的房間》)等。其實,一代青年的思想脈搏大致是同步的,如美國的《麥田守望者》(1951年)、蘇聯的《帶星星的火車票》(60年代),它們雖各有差異,卻都對傳統價值僵化和虛偽的部分表示出深深的懷疑。那時候,重門深鎖的中國並無“憤青文化”,除非你把王蒙《組織部新來的年青人》也算上。
文革驟起,憤青應運而生,他們叫做“紅衛兵”,卻是奉旨造反的一群。誰能說當年的他們不是丹心一片?他們讓別人流血,而後自己也流血,卒令太陽更紅,紅得滴出汁來。魯迅在《我要騙人》中寫道:“中國的人民,是常用自己的血,去洗權力者的手,使他又變成潔淨的人物的”。末了,這茬憤青被流放到窮鄉僻壤,在彼處苦澀地咀嚼着自己殘破的青春.....至70年代,神州霜凝寒野,國門鎖得更緊,卻出現了疾風勁草一般的憤怒青年,他們喊出的時代最強音,凝聚到北島的一句詩里:“我--不--相--信”。有了這“不相信”的一代,才有了80年代青年對新知渴求。那是啟蒙的年代,如潮湧入的新知儘管相當蕪雜,且在這塊貧瘠土壤里紮根未深,但關鍵是魯迅所言的“瞞和騙”的把戲已經油枯燈盡,再難瞞騙下去了;何況血淚斑駁的日曆才翻過去不久,慘痛記憶就是青年的導師,在那個年代,共產意識形態和集體主義受到了空前的挑戰,宮廷藏經閣門前那對風化剝落的石獅子已搖搖欲墜。於是又一代憤怒青年誕生了,自80年代中期開始,民主自由的訴求星火燎原,學運此起彼伏......直至某年某夜,……狼奔豕突的金屬怪獸,其實也碾碎了某些宗廟上的泥胎和神龕,雖說它香火寂寥已有些年頭,這回卻真成了斷壁殘垣了。然而,有人卻從瓦礫之中翻尋出一個火盆子,用吹火筒呼哧呼哧煽旺了,再把“瞞和騙”這帖狗皮膏藥烤軟烤熱,糊在民眾潰瘍的創口之上,竟立收奇效,欲消炎雖未得,鎮痛倒也靈驗。自不待言,這帖膏藥就是“民族主義”,它的兩大煽情口號一是“愛國” 二是“說不”。前者訴諸大眾淺層次的基本情感,後者則豎起一串假想的敵國靶標,使民眾的不滿和憤怒有安全的宣泄去處。在擯棄了以前的僵硬的“主義”教科書,改為粗線條的感性灌輸,這種輿論導向果然一呼百諾,非但拯救權力者於危難之中,更使之重新壟斷了道德合法性和話語權。坊間對“愛國”和“說不”的共鳴,根植於中華民族近代以來的文化挫折心理,和底層反智主義的義和團情結。一旦自由的訴求被妖魔化為西方帝國主義之顛覆黑手,那頁猩紅的日曆便被撕去了。當時要求民主參政的共和精神,如今已在一片說不的狂囂里被漂白。再次被權力者拿去洗手......而那代人的思想方舟,又被一條鍍了金的鐵鏈錨定在“悶聲發大財”的碼頭上,物慾、拜金、唯利的“經濟發展”,加上令人膽悸的精神刑具。他們由沉默而迷惘,而迷惘而沉淪。一種糜爛腐敗的氣息瀰漫了整個90年代,光怪陸離的社會就此浮現在茫茫慾海之上,如魯迅言:“現在的光天化日,熙來攘往,就是這黑暗的裝飾,是人肉醬缸上的金蓋,是鬼臉上的雪花膏。”(魯迅《夜頌》)十羊九牧,十官九貪、十商九奸、十倉九蛀、十物九假、十鼠同穴.....而社會摩擦碰撞出來的憤怒,卻十中有九被“導向”引進了仇外民族主義的運河,它們只能在人工開掘的河床里翻騰喧譁,縱然聲震十里,卻無足為患。
對於身邊的腐惡齷齪,眼不見為乾淨,一如魯迅言:“必須敢於正視,這才可望敢想,敢說,敢作,敢當。倘使並正視而不敢,此外還能成什麼氣候。然而,不幸這一勇氣,是我們中國人最所缺乏的。”
也難怪,在中國要敢想敢說,敢做敢當,就要付出代價,常常竟至於流血。中國人為此已經葬送了多少性命,才鍛造出這怯懦孱弱的一代!
魯迅指出:“會覺得死屍的沉重,不願抱持的民族裡,先烈的‘死’是後人的‘生’的唯一的靈藥,但倘在不再覺得沉重的民族裡,卻不過是壓得一同淪滅的東西。
中國的有志於改革的青年,是知道死屍的沉重的,所以總是‘請願’。殊不知別有不覺得死屍沉重的人們在,而且一併屠殺了‘知道死屍沉重’的心。”(魯迅《死地》)
於是,我們看到了新一代憤青的時代面影。他們並不都是“憤怒”的,因為90年代大眾文化有一大支脈--頑主文化,它固然有着對現實政治的幻滅和輕蔑,卻是典型的犬儒主義和阿Q式的精神逃遁。它對陳腐的正統意識形態之嘲諷和開剝,其實非常犀利,但除了風燭殘年的前朝遺老為之蹙眉扼腕,執政的主流集團卻“大撒把”了,要說他們無力兼顧,不如說他們經多年的“反***”、“清除污染”的攻防戰之後,已大部棄守這塊傳統的思想陣地,它實在是把持不下去了。畢竟“頑主文化”並無迫在眉睫的顛覆性,被它化崇高為腐朽的那些信條,連權力者自己也不再信奉了,讓頑主們玩一玩又何妨?說來王朔是位很有天份的作家,他對當代都市語言的提煉,幾乎無人能及。如“金錢不是萬能的,沒有錢是萬萬不能的”;“我是流氓我怕誰”;“只要你自己不把自己當人看,就沒有人把你當人看,你就痛快了,世上沒有翻不過去的坎。”都是點石成金之筆,然而,當阿Q落敗時,“他擎起右手,用力的在自己臉上連打了兩個嘴巴,熱刺刺的有些痛;打完之後,便心平氣和起來,似乎打的是自己,被打的是另一個自己,不久也就仿佛是自己打了別個一般,__雖然還有些熱刺刺,__心滿意足的得勝的躺下了。”(《阿Q正傳》)這種自輕自賤的大眾文化,原來早就根植於國人的遺傳性格之中!
然而青年對社會現實的憎厭,並非光靠痞子式的黑色幽默就能排遣,青春總是有稜角的,無論服用幾多涼血清熱的湯藥,暗瘡總要生長出來;可幸有一種因勢利導的大內秘制丸散,能讓他們在捶胸頓足的“說不”吼叫中盡情釋放自己的憤怒。90年代的另一脈大眾文化,正是狂熱的民族主義。要說它是“思潮”,無疑成立,但更準確地說,它是大眾文化;它固然是憤怒的、喧譁的,卻又是消閒的、娛樂的,它是周圍種種被毒化的垃圾和廢氣的排放管道。想採集一個粗鄙的標本,俯拾皆是__某年春節聯歡晚會陳佩斯、朱時茂的小品《萬國運動會》(?)正是一例;如此肉麻當有趣,讓人覺得迭經百年蹉跎與苦難的中國人都白活了,迄今竟一無長進。
對於嘻嘻哈哈和咬牙切齒的兩股大眾文化潮流,魯迅當年也認準了穴位,對於前者,他說:“中國人的不敢正視各方面,用瞞和騙,造出奇巧的逃路來,而自以為正路。在這路上,就證明著國民性的怯弱,懶惰,而又巧滑。一天一天的滿足着,即一天一天的墮落着,但卻又覺得日見其光榮。”對於後者,他說:“現在,氣象似乎一變,到處聽不到歌吟花月的聲音了,代之而起的是鐵和血的讚頌。然而倘以欺瞞的心,以欺瞞的嘴,則無論說A和O,或Y和Z,一樣是虛假的;只可以嚇啞了先前鄙薄花月的所謂批評家的嘴,滿足地以為中國就要中興。可憐他在‘愛國’大帽子底下又閉上了眼睛__或者本來就閉着。”(魯迅《論睜了眼看》)
這代憤青的燎原之怒是民粹的,反智的,是庸眾群氓式的喧囂。他們愛國成狂的入魔狀態,教人訝嗟。如《中國可以說不》這部秘笈,疾呼中國的青年要準備打仗,小打不如大打,晚打不如早打。他們似乎完全不曉得,在上兩代憤青“紅衛兵”口中,曾迸發過一模一樣的話語,而且說得是那麼斬釘截鐵、鏗鏘有力。那時是要“打”美帝蘇修和一切國際反動勢力,解放全人類,大有上九天攬月,下五洋捉鱉的豪邁氣概。而今這輩憤青所持的是悲情苦主的報仇雪恨心態,只咬定中華民族唯一的心腹大患、“亡我之心不死”的美國霸權主義,所謂“丟掉幻想,準備打仗”,仗打不打得起來尚未可知,幻想卻是丟不得的,這是最能為他們長氣的“搖頭丸”。
本來,喊幾句“小打不如大打,晚打不如早打”,也非難以治癒的臆想症。君不見前輩憤青”紅衛兵“們,疾呼之餘,意猶未盡,還真越境去投奔越共和緬共,解放全人類去了。如今的憤青不外是口舌逞雄,在防盜門後面耍大刀而已,其實有點心理病症,也未到恥於示人那麼嚴重。要比精神狂躁,能比得過紅衛兵前輩?正是集體入魔之深,才能有後來集體脫魔的大徹大悟。只不過,這一輩憤青的情與欲猶在瘋長,而“超齡憤青”----關於超齡憤青,參見《審視我們的時代 後魯迅時代的中國人(之一)----則仍沉湎於“愛國氣功”的調息大法之中,那是他們存活在令人憋氣的醬缸里唯一的寄託和自拯。按說年輕氣盛時噴發幾句臆想的譫妄,並不丟人。但“超齡”之後仍珍藏着青春暗瘡的疤痕,不時亮出來以示自己永葆“說不”的熱血與激情,跡近滑稽,便又是在“做戲”了。如此敝“瘡”自珍,亦如魯迅言:“即使無名腫毒,倘若生在中國人身上,也便‘紅腫之處,艷若桃花;潰爛之時,美如乳酪。’”(魯迅《熱風》隨感錄39)
綜合種種失心瘋的夢囈,標明了民族昏熱症體溫表上的刻度。說不憤青為何入魔至此?因為他們的心理是扭曲的,其“國家主義”的民族情結,由自戀成癖到自虐成狂,他們把自己的民族想象成一個含冤怨婦,想象成一個披散着長發吊着長舌的、被人勒死的厲鬼,終日追魂索命,清算十代以上的血仇。為了詛咒仇家,便還要為別的“難友”申冤,他們的精神盟友(或准盟友)還有卡扎菲、薩達姆、米洛舍維奇、金正日、拉登、哈馬斯.......然而,把“說不”憤青的心理扭曲至此的,還要算上他們自己的政府。權力者為維護自己統治的合法性,為壟斷意識形態話語權,他們一再加柴添火,讓民族主義烽火台終日狼煙大舉,讓“說不”愛國狂們牙槽滲血、怒髮衝冠,但他們只是這種把戲中的道具,因為權力者自己並無膽魄去“說不”,時不時作作態倒還可以,一到實際操作,便不離“投棄權票”、“消氣外交”。於是,每逢外交摩擦,****念念有詞的“說不”咒語,卻總不見靈驗。難免的,那些在拳壇香案下頂禮膜拜、忠肝義膽的愛國憤青,便益發屈辱,加倍憤怒,他們情緒的發泄,已不能依照精心構建的下水道而涓涓流淌了,911狂歡便是典型一例,群情鼎沸,咆哮萬里觸龍門。卒令亂了陣腳的官方也忙不迭地去“消音”,為決堤而出的排空濁浪去分洪蓄洪......精神暴民形而上的仇恨發泄,正應驗了魯迅之言:“暴君治下的臣民,大抵比暴君更暴;暴君的暴政,時常還不能饜足暴君治下的臣民的欲望。”(魯迅《熱風》隨感錄65)
種瓜得瓜,種豆得豆,既然民族主義的爐膛里正大火熊熊,僅靠揚湯止沸又豈能解開愛國憤青怨恨交加的被雞姦心結?於是“說不”怒吼的分貝仍在升高,民族受虐心態仍鬱結於心。便見潑糞和潑漆的愛國義士層出不窮,由憤而糞,由憤而潑,是為必然。有此世情,遂有此世相。被閹割了“憤怒”的國民,只能去咀嚼被允許的“憤怒”。魯迅在《雜感》中說:
“不可救藥的民族中,一定有許多英雄,專向孩子瞪眼。這些孱頭們!孩子在瞪眼中長大了,又向別的孩子瞪眼,並且想:他們一生都過在憤怒中。因為憤怒只是如此,所以他們要憤怒一生,__而且還要憤怒二世,三世,四世,以至末世。”
魯迅先生一語成讖,被他“哀其不幸,怒其不爭”的國民至今猶然。這讖語正是受雞姦憤青們“憤怒”的註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