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回家的日子
maotouzi

　　因為朋友搬家，我認識了中國人開的搬家公司派來的搬運工老李，因為老李，我得以了解了一個特殊的在美華人群落：
　　老李們很難算得清楚自己可以回國的時間，因為這將取決於他們的存款是不是到了打開始就設定好的期望值；可是確切地說，老李們在美國又沒有存款，因為每個月他們都要準時地寄錢回家，家裡需要這些綠色的鈔票還債，開銷，然後漸漸地會有一小部份一小部份可以另外存起來用來構築回家以後的生活……

　　老李們在美國沒有申請CREDIT CARD和駕駛執照所要求出具的社會安全保障卡，所以他們不能申請CREDIT CARD，銀行帳戶，駕駛執照所有這些與信用有關的東西，所 以在少見紙鈔的美國，他們所有的交易都不得不用現金完成，包括從雇主那裡領到的以小時計算的工資和匯去千里之外的家鄉的錢鈔……

　　老李們化了不少時間才把那些大小無異顏色相同的USD紙幣和硬幣搞清楚，可是他們還是沒有辦法和顧客交流。雖然他們好不容易學會了一些基本的對話，可是僅僅限於他們先開口，一旦顧客回答了，不是聽不懂，就是答不了。

　　老李們往往要經過很長一段時間才會變得大膽，警察經過身邊也不做賊心虛。他們 中有的搞了一個假的綠卡或者身份證明，有的索性把護照給撕了扔了，這樣萬一被移民局官員查到的話，因為沒有護照，他們就等於是一個沒有國家的人。沒有祖國 的人無處遣返，頂多被關上兩天，等又有新人來了，只能把他放出來，想來移民局 那邊的拘押室也是很緊張的……

　　老李們得非常當心自己的身體，在這幾年間可千萬不能出什麼問題，小病小災的挺一挺就過去，如果不幸地染上重病，因為沒有醫療保險，他們顯然不可能支付美國昂貴的醫療費用，於是就只有回國一條路。可是那個時候，無邊的債務還沒有還清的話，回國又哪有臉面，又怎能甘心……

　　老李們通常上有老，下有小，他們沒有什麼機會上網，也不會發EMAIL，他們只能 依靠在唐人街買的通話質量不高卻價格低廉的電話卡維持與國內的聯繫，每次重複 的是相同的話，“這裡的生活很好，你們放心吧。家裡還好嗎？”他們在這些日子裡好象寫完了一輩子的信，突然發現自己怎麼變得那麼多愁善感，眼淚每一次不自 已地在眼眶裡打轉……

　　就這樣，老李們就好比塵煙一樣地生活在繁華的，他們相信很容易弄到錢的異國大 城市裡，時時刻刻蕩漾在空氣里，卻又找不到痕跡。當有一天，老李們終於可以踏 上回鄉之路時，他們不會留戀；而即使留戀，他們也再也沒有機會回來。按照美國 最新移民法規，持任何非移民簽證逾期居留如超過180天，3年內不准人境；如超過 1年，10年內不准入境……

　　老李們是誰呢？老李們並不是偷渡客，老李們在機場入關的時候，向美國的移民局官員出示的是B-1商務簽證，因此老李們多半是西服革履開始他們的淘金之旅。同偷渡客不同，老李們很多是來自於大中城市，在國內的工廠里有一些輕鬆的卻沒有很多收入的工作。老李們需要安全而沒有風險地出國，有個中間人就出來說用B-1簽 證出去吧，這個很安全，也好辦，拒簽咱也不怕，一次一次地去，還怕簽證官不給嗎？

　　B－1簽證對很多人已經不陌生了，它是用於去美國從事短期商務活動所需要的簽證類型。申請B-1簽證需要向簽證官出示發自美國邀請方的邀請函，表明訪美目的和在美國停留的時間，以及由誰來提供所有的費用；證明在中國的公司的真實性的文件；證明與美國邀請方關係的文件；證明申請人個人情況的文件，如結婚證書，在職證明，銀行存款證明，工資單等等。該簽證為3個月內1次有效。在審核B-1簽證時有一 條準則：申請人必須有短期暫時停留後必須回國的不可分割的社會，經濟和其他關係。中間人的服務就是炮製這些文件，其目的是將申請人打造成一個不令人生疑的 短期出差即回的生意人。

　　於是老李，這篇文章的主角，月工資RMB400的原遼寧一國營工廠的工人，舉債RMB15萬後，在中間人的包裝之下搖身一變為一個雄心勃勃開發北美市場的成功企業家，踏 上了一條“等待回家”的離家路。

　　當這個長相憨厚的東北人托人辦那張他一生中唯一也是最後一張的商務簽證的時候， 他知道自己已經沒有退路了，全家三代人開始等待着此行將帶來的命運的逆轉。鄰 里早幾 年出國又回國的那些人有的當了飯店老闆，有的開始了自己的生意，在無數次登門求經中，過來人向他描述了繁花似錦的美國淘金生活。老李說自己並沒有誇張，當時他們就是這樣跟自己講的，說那個地方還真的遍地是黃金，也真的有人就篤信不疑了。帶着改造生活的憧憬和迅速致富的信心，老李交了錢，親戚朋友倒都很樂意借錢給他，因為大家也深信無疑，這是個小本大利的可靠買賣。

　　老李還是應該值得慶幸，沒有偷渡客的九死一生的歷險，就連簽證也是一次過關。 老李說，可能是那才買的新西裝起的作用，就連老婆也說眼前一亮了。這套西服除 了簽證之後進美國海關穿過一次以後，就再也沒有機會上身了。他現在身上的衣服 松松垮垮的，是家裡附近的教堂拿的，不要錢；老李沒有宗教信仰，可是卻記得比 誰都清楚每月第一個周日的中午，早彌撒以後有免費的午餐，每個周五晚上如果參 加那些聖經學習班的話，還有免費的茶點和水果，有時候周三中午或者下午也有好 東西可以免費吃。

　　老李每天穿行在舊金山的唐人街，走過一間間散發誘人香味的港式糕餅店和中餐館 時，他總是下意識地加快腳步，因為這些味道喚起他初抵這裡的不愉快的記憶。那 些老廣東，老閩南開的飯店的雇員從上到下都是講的廣東話或者閩南話，沒有人聽得懂他的普通話，老李才知道打工最重要的語言障礙竟然不是英文，而是那些老華 僑的方言。而住，則是和那些在餐館洗碗的墨西哥人擠在鳥籠一樣的宿舍里，人家人多還是他吃虧。捱了兩個月以後，考慮再三，老李辭了工，幹上了現在這份搬家 賣體力的活，直到現在。雖然收入少了，也不包食宿，但是老闆娘是東北人，一起 干的也都是北方人，老李在這裡不圖其他，也就想有人可以說個話了。

　　我幫老李算了筆賬，看他什麼時候可以衣錦還鄉。老李現在是USD8一個小時，一周一般可以幹上40個小時，再加上每幫人搬一次家，平均有USD20左右的小費，有時候，運氣好，還能在周一到周五找到一些小零小碎的活計。因為都是非法的現金交易， 就逃掉了個人所得稅，所以都是自己的純收入， 這樣一個月可以有USD1800不到的 收入，扣除房租，食物，公共交通，電話通訊等基本生存費用，一個月淨收入一千 一百塊左右。這樣他需要兩年不到的時間還清借款和利息，至少還要八年的時間才 能實現他原來設立的“百萬富翁不是夢”的夢想。有時候他想五十萬，有五十萬人 民幣咱就收手了，可有時候做了一戶好人家，拿到一筆不錯的小費，攬到一份輕鬆的散工，他又不由心眼活動起來，既然來一次不容易，化了血本，怎麼也得讓收益達到最大吧？老李幾乎天天要算一下該賺多少才夠，然後在倒着推算這樣還要幾年 才能回家。天天這樣算來算去，反倒沒有一個準頭了。可是誰又能肯定他捧的是鐵 飯碗呢？目前美國有六百萬的非法居留者，而且正以每年二十七萬的數字增長着， 他們都是老李飯碗頭的有力競爭者。

　　老李到美國以後，沒有去過任何一個風景名勝之地遊覽，一來節省，二來，說實話，沒有人帶，他也不知道這些地方在哪裡，應該怎樣坐車去，萬一迷路了怎樣問路回來，說不定，運氣不濟，碰到個吃飽飯沒事做的警察，那麼就麻煩大了。生活在美國最美麗的城市之一舊金山的老李，所看到的北加州的風景，也就是那條最單調的101公路的沿線建築和那些顧客們離開和入住的舊房新房。

　　老李在美國唯一的留影是一張工作照片。那天他幫一對美國老夫婦刷房子，於是他們為老李拍了一張照片。雖然他對自己這張衣衫不整，油漆斑駁的照片並不是很滿意，但最起碼自己在照片上正幸福地微微笑着，是那種一般親人喜歡看到的臉很清楚的大頭照。於是他還是很興奮地把照片郵寄給了家人，並且在信里說，這是我的工作照，但是周末星期天，我們都是玩啊玩啊，和老鄉一起，樂得很呢。

　　老李最後同我說，“等到回家，我還是會對每個人說，這個地方好啊，有多好？想想吧，真的是有金子可以撿的。”不知道到那個時候，有多少人會相信他呢？

　　不過我相信，老李一定會穿上他那件當時穿過來的好衣服回家，一進家門，是那聲，
　　“翠花，上酸菜”。

　　也許，所有的辛酸也就融化在這一碟子酸菜里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