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戾園春夢——我的三十一年太子生涯 2 |
| 送交者: ZTer 2003年09月17日13:20:01 於 [新 大 陸]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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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樣的落拓與失意之中,大漢王朝進入了征和二年,也就是後世史家所說的公元前91年,這一年,我三十八歲,父親六十六歲,劉弗陵三歲。這一年,從公孫敬聲案件結束的那一刻起,就註定成為大漢皇族家史上最為慘痛的一年,而唯一一件值得欣慰的事情,就是我的孫子劉病已的出生。劉病已是劉進與王夫人的兒子,劉進被人們稱為史皇孫,而劉病已則被稱為皇曾孫。劉病已的出生,畢竟為我帶來了一絲喜悅,但父親除了例行的賞賜之外,對他的第一個曾孫沒有體現出特別的關愛,他甚至沒有想過把我召入甘泉宮詢問一下皇曾孫的情況,他的眼中,只有劉弗陵和鈎弋夫人。 也許是因為家族遭受了太多的不幸與陷害,我送給孫子的禮物是一面來自身毒國的銅鏡,身毒國,後來被稱為印度,這面輾轉萬里的銅鏡只有八銖錢大小,但據說擁有辟邪祈福的神奇作用。史良娣親手為這面身毒寶鏡編織了五彩的宛轉絲繩,史皇孫將它系在了劉病已的手臂上,這面銅鏡從此再也沒有離開過劉病已,護佑着他逃過了重重劫難,最終在十八年後由市井走入皇宮而成為大漢天子。 皇曾孫出世帶來的喜悅沒有持續多長時間,“巫蠱之禍”便在這一年的秋天暴發了。事情的緣起據說是因為父親在午睡時做的一個夢:成千上萬手持刀劍的木偶人向他襲來。從那一天開始,父親便龍體不適,精神恍惚,失眠健忘。江充得知這一消息後,前往甘泉宮進見父親,聲言父親的病症是由於巫術作崇造成的,於是,父親任命江充全權查處“巫蠱”案件。 這一年的夏天,趾高氣揚的江充率領士卒與胡人巫師橫掃整個長安城,他們肆無忌憚的闖入官宅民居挖掘搜尋用於“巫蠱”的木偶人,緝捕他們認為利用“巫蠱”作亂的人。江充甚至派人事先在某些地方灑上血污埋上木偶人,然後對被逮捕的人進行嚴酷的審訊,用燒紅的鐵鉗動用酷刑,強迫他們認罪並招供所謂的同謀,而一些別有用心的小人也趁機誣告他人,被誣告的人根本沒有任何辯解申訴的機會即被治罪。嚴查“巫蠱”之風很快蔓延到了京師周邊,各級官吏上行下效,以查獲的數量做為邀功請賞平步青雲的政績,唯恐落後於他人,從京師長安、三輔地區到各個郡、國,因此而死的先後共有數萬人。 沒有人否認“巫蠱”現象的存在,某些後宮的嬪妃、民間的婦人和心理陰暗的小人們熱衷於此道,但“巫蠱”遠遠沒有某些人渲染的那麼普遍和嚴重。數萬人的死亡與籠罩全城的恐怖氣氛使得一些有良知的官員們警醒,然而,我和他們送入甘泉宮的奏章卻如石沉大海,沒有任何回音。儘管如此,江充仍然意猶未盡,指使胡人巫師檀何言稱:“後宮之中有邪氣,如果不將其驅除,皇帝的龍體就不會康復。”昔日雄才大略、思維嚴謹的父親在進入老年之後,卻不可理喻的昏聵、愚昧、多疑、自私、固執,他立刻下詔指派江充入宮搜查,並責令按道侯韓說、御史章贛、黃門蘇文予以協助。 昔日戒備森嚴的宮闈禁地陷入了一片混亂,搜查首先從失寵嬪妃的寢宮開始,範圍逐步擴大,最終在七月初九持詔闖入了未央宮與博望苑。江充的搜查是真正的掘地三尺,未央宮與博望苑的每一寸土地和每一間殿堂無一倖免地被反覆刨開尋找所謂邪氣的根源,母親的寢宮裡一片狼籍,連鳳床也無處擱置。 搜查在混亂中開始,又在混亂中結束,留下滿院的殘磚破瓦之後,江充與士卒們空手而歸。然而,江充回到官邸之後,卻對前來詢問的官員們宣布:“從皇后與太子宮中搜查到了大量的木偶人,尤以太子宮中為多,上面還附有書寫着咒語的綢緞,內容大逆不道,我將如實上奏給皇上。”這一陰謀的真相後來在《三輔舊事》中被詳細批露,那些所謂的木偶人是江充授意胡巫製作並在搜查時栽贓的。 消息傳來,博望苑陷入一片恐慌之中。謀逆,無論在哪一個朝代,都是十惡不赦的首罪。和大多數皇帝一樣,皇權,永遠是父親最敏感的一根神經,無論誰也不能窺覷,任何人也不例外,包括我。在至高無上的皇權面前,任何親情的紐帶都是那麼的脆弱無力,骨肉相殘、父子反目的事例舉不勝舉。我更知道,被指控犯有謀逆罪名的人往往都是百口莫辯,皇帝們寧願讓其含冤赴死,也不願留下可能存在的政治隱患。我已經做了三十一年太子,但我從來沒有想過要提前登基,父親的身影實在是過於高大,我只能默默地生活在他的陰影里而絕不敢有任何非份之想,可是,父親能相信我的心跡麼?沒有人比我更了解父親,他的多疑、自私、冷酷無情讓我在流火七月不寒而慄。 比我更為恐慌的是我的家臣與門客們,畢竟血濃於水,父親可能會念及父子之情而將我廢黜後幽禁起來苟全性命,而他們,將無一倖免地身敗名裂死無葬身之地。正因為如此,當我向老師少傅石德徵詢對策時,他回答說:“公孫丞相父子、兩位公主以及衛伉等人都因為被誣陷犯有‘巫蠱’之罪而被處死,如今太子又被栽贓陷害,難以自明,形勢緊急,太子應當機立斷,借用聖旨逮捕江充奸黨,徹查他們的陰謀。”我遲遲難以決斷,對門客們說:“我作為兒子怎麼能夠擅自逮捕父皇的大臣呢?不如親自前往甘泉宮請罪,訴說冤情,或許還能倖免於難。”家臣們勸說道:“人們只知道皇上現在深居於甘泉宮中養病,但是,皇后和太子派去請安探視的使者幾個月來都沒有親眼見到皇上,有人甚至懷疑皇上是否還在人世。現在這些奸臣們為什麼會如此大膽?太子難道忘了秦朝太子扶蘇的悲劇麼?” 車駕已經備好,我在院中徘徊,抬頭仰望一輪明月,清幽淒涼,此去甘泉宮,我能見到父親麼?見到了父親他又能相信我麼?今夜的這輪明月還能照耀明天的我麼?今夜的這輪的明月又能繼續照耀到這些追隨我多年的家臣與門客麼?很多改變歷史的決斷或許就是在一瞬之間完成的,我最終沒有前往甘泉宮,而是決定“清君側”。 七月初九的夜晚,我向京城的文武官員發出號令:“皇帝因病困居甘泉宮,我懷疑宮中發生變故,奸臣想趁機作亂,因此起兵平叛。”並且派遣侍從門客無且持節前往未央宮,通過長御女官倚華向母親報告了受江充陷害被迫起兵的情況。與此同時,太子府徵發皇宮步卒、射手和長樂宮的衛士控制長安官署及其它要地,我的門客們則兵分幾路,手持石德矯制的聖旨裝扮成皇帝使者去逮捕江充及其黨羽。按道侯韓說懷疑使者的身份,被門客當場殺死;御史章贛拒捕,受傷後逃走;黃門蘇文聞風而動,逃之夭夭。 公孫賀被處死之後,中山靖王劉勝的兒子劉屈氂被任命為丞相。雖然劉屈氂並非江充黨羽,但是,要控制長安局勢,留下與父親斡旋的餘地,就必須依靠劉屈氂。當門客們趕到丞相府時,劉屈氂已經逃走,只留下了丞相的印綬。後來的事實證明,未能及時控制長安城門是“巫蠱之變”中最大的敗筆,劉屈氂的離去使得我與父親之間失去了消除誤會的最後機會。 就在抓捕江充黨羽的同時,效忠於太子府的士卒與鎮守長安城門的羽林軍在多處出現對峙甚至爆發火併,這不僅使得控制長安城的預期目標沒有實現,致使章贛、蘇文、劉屈氂逃出城門,更使得京城陷入一片混亂,“太子造反”的流言一夜之間傳遍京城。 七月初十,度過了不眠之夜的長安城迎來了新的一天。就在我準備派遣一位使節前往甘泉宮的時候,傳來了長安城外有大軍調動的消息,我明白,城外的軍隊正處於集結之中,一旦完成對長安城的合圍,他們將攻入城中平定“叛亂”。而此時,長安城的大部分城門仍然處於羽林軍的控制之下,形勢危在旦夕,要麼束手待斃,要麼爭個魚死網破,我和家臣們一起,與命運做了最後的抗爭。 長安周邊有可能為我所用的軍隊共有三支,駐紮於長水和宣曲的兩支胡人騎兵部隊和駐紮於城北的護北軍。胡人騎兵由門客如侯持赤節前去徵召,我則親自去招撫護北軍。當我來到護北軍軍營南門的時候,士卒們禮貌地將我拒之門外,不久,護北軍使者任安出門迎接,我賜與他赤色符節,命令護北軍進城護駕。看得出任安的內心相當矛盾,但他還是拜受了符節。然而,任安返回軍營之後,閉門不出,拒絕發兵。殘陽如血,吹亂發梢的風帶給我秋的寒意,我仰天長嘆,天不助我,徒喚奈何? 當我回到博望苑時,如侯的隨從已經逃回,原來父親的使臣侍郎馬通也手持符節趕到了胡騎營地,朝廷的符節原本都是純赤色,現在已經全部加上黃纓以示區別,手持赤節的如侯被當場殺死,兩支胡人騎兵也在馬通的率領下開赴長安城外候命。 不利的消息接二連三地傳來:針對皇帝被奸臣困於甘泉宮的傳言,父親已經離開甘泉宮,移駕與長安近在咫尺的建章宮指揮平叛。父親在建章宮頒布詔書,徵調三輔地區附近各縣的軍隊在長安外圍集結,各地二千石以下官員全部歸丞相劉屈氂統轄,父親甚至緊急徵調水軍,由大鴻臚商丘成指揮,以備不時之需。父親啊,你果然是如此冷酷地將父子親情拋在一邊,你竟然真的相信兒子會背叛自己,你難道就不能給我一個申辯的機會麼? 按照家臣們建議,我將關押在長安監獄中的囚犯全部赦免,由少傅石德和門客張光統轄,同時打開城中武庫,將長安四市中的數萬市民強行武裝起來,做好了最後一搏的準備。 很久以後,我才知道了事情的經過的與原委,而那個時候,歷史已經無法重寫。首先逃回甘泉宮的是黃門蘇文,他向父親報告了“太子造反”的消息。父親立即派遣使臣召我進宮,但是,這位使臣卻沒有進入長安,究竟是害怕死於戰亂還是有意陷害我至今也不知道,我只知道,他向父親復命時說:“太子確實已經造反,他甚至還準備殺掉我,我僥倖逃脫。”父親聽後勃然大怒,就在此時,丞相劉屈氂派遣長史前來請示對策,父親問道:“丞相都做了些什麼?”長史回答:“丞相正在封鎖消息,不敢擅自發兵鎮壓。”父親怒道:“太子造反早已人盡皆知,沒有什麼秘密可言,丞相根本沒有周公風範,難道周公能不殺管叔和蔡叔嗎?”父親當即下詔命令丞相平叛:“平定叛亂,朕自然會賞罰分明,平叛時要儘量多殺傷叛軍士卒,必須堅守城門,絕不能讓叛軍逃脫。” 丞相率領的平叛大軍終於開進了長安城,昔日繁華富庶的首善之都烽煙四起,殘酷的撕殺在每一個坊市中展開,昨日燈紅酒綠的花街柳巷一夜之間變成鮮血淋漓的殺戮戰場,長街上擠滿了高舉兵器的雙方士卒,漫無目標的流箭從他們的頭頂飛過,在震耳欲聾的吶喊聲中,前排的士卒倒了下去,後面的士卒隨着洶湧的人潮繼續前進,屍體層層疊疊雍堵了道路,死難者的鮮血如同潺潺的溪水般沿着大街兩側的排水溝汩汩而流,那震憾人心的聲音永遠的印刻於我的腦海之中。 激戰五天之後,長安城中戰死數萬人,丞相的軍隊逐步控制了長安局勢,零星的抵抗已經改變不了我失敗的命運,身邊的門客早已死散殆盡,只有兩個兒子和幾名侍衛依舊跟隨,走在躺滿屍體的長街上,我的心淒涼而絕望,深藏宮中的父親啊,你能看到這沖天的大火與滿目的瘡痍嗎?你能看到這些悲慘死去的子民們嗎?這究竟是誰人之過?你可曾意識到自己的冷酷與猜忌?我們父子二人難道不應該懺悔嗎?! 走!離開長安!離開這個是非之地,只有我活着,才能為這死去的數萬條無辜生命討回一個公道。長安城南東側第一座城門名叫覆盎門,又被稱為杜門。當我策馬來到覆盎門前時,城牆上站滿了羽林軍士卒,在士卒中間,我又看到了司直田仁那張熟悉的面龐,所有的士卒都在等待他的命令,他卻在面無表情地看着我,落寞而無奈。直到侍衛打開城門,我們策馬離去,田仁始終一言未發。 京城的戰亂終於平息,但殺戮仍未停止。得知田仁私自將我放走,丞相準備將他就地正法,御史大夫暴勝之勸阻道:“司直為朝廷二千石大員,理應先行奏請,怎麼能擅自斬殺呢?”丞相於是將田仁釋放。父親知道後大發雷霆:“田仁放走謀反的人,丞相殺他是執行國家法律,你為什麼橫加阻止?!”暴勝之聽後惶恐不安,在獄中自殺身亡。護北軍使者任安,被認為是坐觀成敗,對朝廷懷有二心,與田仁一起投入死牢。不過,比田仁幸運的是,任安的好友司馬遷為他寫了一篇《報任安書》,這幾乎成為後世讀書人必修的一篇文章。而我的門客,一律被處死,追隨我起兵的家臣和官吏士卒,一律按謀反之罪滿門抄斬,被迫參與起兵的士卒和市民,全部流放敦煌郡。 母親與父親相識48年,做了37年皇后,他們,終於走到了恩斷義絕的一天,父親派遣使臣攜帶詔書來到未央宮,奉旨收繳皇后的印璽和綬帶,母親也在這一天自盡,當年她從一個卑微的歌妓一步登天而貴為皇后,曾引得無數人的羨慕,但如今,山盟海誓榮華富貴一切成空,美麗的愛情童話就這樣令人惋惜的破滅了。我直到今天也不知道,母親的自盡,究竟是迫於父親的詔令還是因為自己的絕望,但我希望是後者,雖然這同樣殘忍,但不至於使我在失去母親的同時也失去父親。 逃離長安之後,我們來到了湖縣一個叫泉鳩里的地方,一位素不相識的窮苦農戶接納了我們,原來計劃繼續逃亡,但侍衛們探聽回來的消息卻使我們不得不隱藏於這個偏僻的小院裡:京城加強了防備,各個城門均有軍隊屯守,只因為有人害怕我會捲土重來殺回長安;各個城鎮與每條馳道上,都在進行着嚴格的盤查,搜捕着包括我在內的“叛逆者”。最令我痛心與悲憤的消息莫過於母親的自盡,而我的親人們,除了跟從我逃亡的兩個兒子,幾乎被屠戮殆盡,太子妃與史良娣被殺後草草埋在了長安城南,我的另一個兒子史皇孫與他的妻子女兒被埋在廣明苑,我唯一的女兒嫁給了平輿候的嗣子,但仍然沒有逃脫被殺的命運。我留在長安的家眷,唯一的倖存者就是皇曾孫劉病已,但這個僅有幾個月大仍在襁褓中的嬰兒也被投入郡邸獄生死未卜。 當我倉惶逃離長安的時候,已經顧不上帶走更多的親人,更不用說什麼盤纏之類。隱藏於泉鳩里半個月後,我們已經不名一文,貧窮的主人日夜編織草鞋以換取糧食,而我們這些昔日指點江山錦衣玉食的上等人卻束手無策。我的一位故交就在湖縣,考慮再三,我最終派遣一名侍衛拿着我的書信前去尋求幫助。 八月初八,喧鬧聲將我從夢中驚醒,不期而至的士卒們已經把這所偏辟的農家小院包圍,侍衛們張弓搭箭做着最後的抵抗。我披着衣服走出房門,一支支的弩箭不時穿越院牆從我頭頂飛過,門外的吶喊聲一浪接着一浪地衝擊着我近乎絕望的心。我的兒子將我推入了內室,就在我回頭想說些什麼的時候,一支弩箭穿破窗戶射入了兒子的後腦,我還沒有來得及對他痛苦絕望的眼神做出任何反應,他已經撲倒在我的懷中。我將兒子的屍體輕輕放在了地上,伸手為他撫上眼帘,我的心,麻木而悲涼,但卻沒有流下一滴眼淚,因為我早已欲哭無淚。 父親啊,你這是相煎何太急?!我們都是你的兒孫,你為什麼就不能給我們留一條生路而一定要置我們於死地呢?!既然今天要將我逼上絕路,當初又何必將我帶到這個世界,留下這父子相殘的故事讓後人恥笑?!我長嘆一聲,拾起一根衣帶扔上了房梁…… 我死了,但卻死不瞑目,我的魂靈不滅,成為徘徊於九界的孤魂野鬼。 前來圍捕的士卒最終沖入了小院,我的另一個兒子和侍衛們全部戰死,農家主人也在格鬥中被殺。山陽籍士卒張富昌首先踹開了房門,新安縣吏李壽進入內室將我從房梁上解下,後來,這二人都被封侯,在京城,為此而封侯的更是多達十幾人。“巫蠱之禍”至此結束。 我知道,我的性格中存在太多的缺陷,懦弱有餘而剛烈不足,我的德才註定我只能做一個太平盛世的守成之君,三十餘年的安逸與一帆風順使我喪失了面對挫折的堅韌與應變,一旦遭遇驚風密雨,我便優柔寡斷不知所措,既缺乏慎密周到的思考,又不具備當機立斷的果敢。正是這些顯而易見的弱點,造成了我個人的悲劇結局。 父親余怒未消,但臣民卻都在為皇族的家庭悲劇而惋惜慨嘆,最先站出來為我鳴冤的不是那是累受君恩食朝廷俸祿的官員,而是一介布衣的壺關三老令狐茂:“……皇太子是皇上的嫡長子,大漢王朝的繼承人,將承繼萬世基業,體念祖先的重託。江充,不過是市井中的卑賤小人,陛下卻對他尊顯重用,讓他挾至尊之命為所欲為,糾集一批奸邪小人來陷害太子,使陛下與太子雖為父子至親,卻彼此隔塞,難以溝通。太子進則不能面見皇上為自己辯白,退則又被亂臣賊子陷害逼迫,獨自蒙冤,無處申訴,這才被迫起兵殺死江充。我認為,太子作為陛下的兒子,盜用父親的軍隊,不過是為了保護自己免遭小人的陷害,其實他並沒有任何的險惡用心。……江充曾經以讒言陷害趙王世子,天下無人不知,而今陛下不加調查,就過分責備太子,大發雷霆之怒,徵調大軍進行討伐,還命令丞相親自指揮,致使智慧高明之人不敢進言,能言善辯之人難以張口,我心中實在感到痛惜。希望陛下放寬胸懷,平心靜氣,不要過分苛求自己的親人,不要對太子的錯誤耿耿於懷,立即還太子以清白。……我以對陛下的一片忠心,隨時準備付出生命,待罪於建章宮外。”父親沒有加罪於令狐茂,但文中肯切的言辭卻難以打動他那顆磐石般堅硬的心。 到了第二年,有司證實,“巫蠱之禍”中的案件大多查無實據,朝臣與百姓們都認為我是受江充陷害惶恐不安而被迫起兵的,沒有人相信我有任何謀逆的企圖。就在這個時候,郎官田千秋上書為我辯白:“做兒子的擅自運用父親的軍隊,其罪不過是受到鞭笞的懲罰。天子的兒子被迫殺人自衛,何至於承受如此之重的罪名?臣昨夜夢見一白髮老翁,是他教臣如此上奏的。”田千秋負責管理高祖皇帝的祭廟,他的上書在朝臣中被傳說為高祖皇帝託夢。父親有所感悟,召見田千秋說:“我們父子之間的事,旁人大多是不敢妄加評論的,只有你能夠洞悉其中的是非並勇敢地說出來。這是高祖皇帝的在天之靈派你來指教於我,你應當成為朕的輔弼重臣。”田千秋幾個月後被任命為丞相,他的前任劉屈氂,已經因為與李廣利謀立昌邑王而被腰斬於市身死族滅。 不久,父親下詔將江充滿門抄斬,黃門蘇文被燒死在橫橋,參與湖縣鳩泉里圍捕行動的幾位官員被滅族,江充餘黨馬何羅兄弟後來也因為行刺父親而被滅族。 父親為表達追悔之心與失去長子的哀痛,在長安修建了思子宮,在湖縣修建了歸來望思之台,天下人無不為之傷感。然而,父親至死也沒有原諒我,我依然是一個叛逆的亂臣賊子,很多人認為這是他顧及自己的顏面而死不認錯,其實,我知道,如果一切可以重來,即使父親知道我沒有謀逆之心,他也依然不會改變當初的選擇,他不會容忍任何對他的帝位造成威脅的可能,這,就是我的父親。 後元二年,也就是我死去四年之後,父親病逝,八歲的劉弗陵登基,是為漢昭帝。 劉弗陵十三歲那一年,一位自稱是前太子劉據的男子乘坐黃牛犢車來到未央宮的北門,公車官迅速將此事上報。昭帝讓三公、九卿、將軍、中二千石官一同前往辯認,京城中的普通官員和平民百姓紛紛上前圍觀,先後多達數萬人,以至不得不派兵封鎖宮門。高級官員們誰也不敢做出判斷,京兆尹雋不疑趕到後,以春秋時代衛國太子的舊事為例,將這名男子押入監牢。經過廷尉審訊調查,那名男人名叫成方遂,家住湖縣,以占卜為業,一名逃入民間的太子府侍衛在請他占卜時稱其身材相貌很像前太子,成方遂於是企圖藉此來謀取富貴。 我死去十七年之後,年僅二十一歲的劉弗陵去世,在霍去病同父異母之弟霍光的幫助下,我的孫子劉病已,在郡邸獄中長大流落民間十幾年之後被扶立為皇帝,是為漢宣帝。 劉病已即位後,更名為劉詢。一年後,宣帝下詔:“先皇太子葬在湖縣,沒有封號,不能享受每年一次的祭祀,應當為先皇太子議定諡號,建立陵園。”然而,我的孫子雖然貴為天子,但他卻必須接受禮制的約束。按照傳統禮儀制度,作為某人的繼承人,就成為這個人的兒子,不能再祭祀自己的親生父母,劉病已繼承了劉弗陵的帝位,就成為劉弗陵的繼承人,接續他的香火。根據朝廷禮制,劉病已的親生父親史皇孫劉進定諡號為“悼”,我的諡號為“戾”,從此被稱為戾太子。劉病已又下詔將我們重新擇地安葬,我的陵園設置在湖縣,守陵人三百戶,這兒從此被稱為戾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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