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婚另一種(三)
回到飯店房間,黛珊就忙着坐下來仔細察看照片,把自覺可以放大的挑選出
來放在一邊。獻科將服務員下午剛換過的袋裝茶葉扔進紙簍,熱水燙了杯子,抖
了些黛珊帶來的龍井茶葉進杯,泡上水,一邊等茶葉在水裡煎熬、升騰、舒展,
一邊開了電視來看。他在國內時也曾經喜好喝茶抽煙,出了國,先是有意無意地
把煙給戒掉了,然後因為不方便,連茶也不多喝了。有時獻科就想,他在國外為
什麼對什麼事物都不上癮,一切都無可無不可的,讓生活少了很多可以打發寂寞
的樂趣。也許是因為自己喜歡簡單的生活吧,獻科心裡這麼總結着,一邊用手指
試了試茶杯壁上的溫度,覺得不那麼熱了,就端了杯子,揭蓋,撇了撇兩三根還
浮游在壁緣的茶葉,喝了一口,然後抽氣齜牙,又笑對黛珊道:“得了,別光顧
着自敢兒臭美了!喝口茶、解解渴吧!”
黛珊害怕茶水沾上照片,就小心翼翼地先把照片放在一邊,再來喝茶。兩個
人說點相片的事情,又說明天怎麼中午前退房,怎麼布置已經訂下的、在獻科家
附近的酒店新房等等。獻科邊聽邊笑,黛珊就道:“你用沒用心記啊?別以為你
博士腦子就好使啊!”獻科就更有些得意起來:他在留學生的圈子裡呆慣了,大
家對什麼碩士、博士早已經司空見慣而毫無敬意,甚至時不時地拿“博士滿地走,
碩士不如狗”之類的笑話嘲笑或者自嘲。回到南京,卻被親戚朋友們沒有道理地
敬重着,黛珊也常常語氣里流露出這樣的“准崇拜”心理,讓獻科不時有十分受
用的感覺。
獻科笑好了,就道:“有時還是覺得難以想象,我們正在合奏着一曲婚禮進
行曲呢!”黛珊道:“你又不會彈吉他,弄樂器什麼的……有什麼難以想象的?
當初不是你同意的嘛,可沒人逼着你結婚呀!”獻科忙道:“得了,我就害怕你
不是百分之百願意嫁給我呢!”黛珊也就笑,道:“可不是嘛!你又沒正式向我
求過婚,我居然也就答應了。都是她跟你串掇好的!”
獻科看她嬌俏可愛,就轉到床上坐下來,卻伸手臂環住了黛珊的腰肢,把臉
伏在她的背上,深深吸了一口氣,想當然地以為那是他買了送黛珊的資生堂香水
味道。黛珊禁不住他的撩撥,嗔怨了兩句“天才剛剛黑呢!”“家裡還等着我們
回去吃晚飯呢!”卻到底退了手上鐲子,與他做了一回。兩個人出了點汗,躺在
有點逼窄的床上,也不想起來,就胡亂說點話。黛珊忽又問道:“當初要不是她
逼婚,你打算什麼時候回來呀?打算過回來沒有啊?”
黛珊的這個“她”是指她的後母。起初獻科並不知道薛美娟不是黛珊的親媽,
後來聽她時不時流露出點有意嫌疏之意,到他們“訂了婚”,黛珊方才告訴他這
麼一件不是秘密的秘密,讓他覺得簡單的生活原來並非那麼容易就可遇可求的。
尤其是在黛珊某一次跟他說:“我從十二歲開始,從她進了我們家的門,我就一
直想離開這個家,甚至離開這個城市,離他們越遠越好!”獻科忽然覺得心頭髮
涼,似乎因為知道黛珊嫁他不單是要找一個合適的人結婚,更為的是找一座出逃
的橋梁。雖然這橋梁比起那些專想出國的姑娘們來說也不算得多麼出格,獻科卻
還是難以消除那點隱約的憂患。
其實薛美娟對黛珊也根本談不上不好,只是十來歲的小女孩心底有了偏見,
那一點留給母愛的空間就再沒有重新開放過、接納過什麼。而他們的“訂婚”,
也完全是因為薛美娟的一棰定音。獻科當時漸漸養成每個星期給黛珊一兩次電話
的習慣,不想某個周末黛珊正好暫時不能接電話,薛阿姨就跟他聊了幾句,然後
問他:“我看你和我們家珊珊兩個也蠻般配、蠻聊得來的,可是啊?你們兩個年
齡也都到位了,離得這麼遠,你一個人在那邊也辛苦,再拖下去也沒什麼意思。
你什麼時候再回來,打算順便把婚事辦了嘛?有些事情,我們和你父母可以在這
邊都幫你們辦好了,兩邊親戚吃頓飯也就是了……”獻科無處可避,只好說自己
很願意,只不知道黛珊的意思。薛美娟就笑起來:“說你是個書生,還真是個書
生。她一個姑娘家怎麼好和你開口說呀,是不是?你也不說,我就想,也只有我
來捅破這層窗戶紙了……”獻科唯有在這邊附和地笑,等到後來跟黛珊說了話,
就成了消息通報了。再掛了電話,他一人坐在他在紐約皇后區的一臥柏文的沙發
上,看有線電視盒子裡的時間跳到十二點多,想到他和黛珊兩個人的事情在這麼
一個初秋的星期五的晚上忽然定了下來,自己不由又傻笑了一回。
那時他已和黛珊認識十個月。回到紐約城裡,他也曾經跑到哥倫比亞、紐約
大學的中國人的聚會中去,企圖認識一個同在紐約的中國女孩。事實上他也曾在
一個大紐約區的獨身男女聚會上認識過一個叫米歇爾的女生,還難得地攀談了幾
句,讓他忽然有了點信心。那天夜裡回去已經很晚,就由着性子把給黛珊的電話
給省略了。再下一個星期,他意外地在哥大的元宵晚會上再看到米歇爾,正要過
去招呼,人家卻根本不認識他一般,扭頭走開了……獻科心裡有千般猜測,最後
萬般無奈地說服自己:還是老實點,去追、守着黛珊吧。至少,她比這邊的許多
女孩要漂亮得多;那麼,其他方面辛苦一點、委屈一點也該是可以接受的吧。
聽了黛珊的問話,獻科就道:“我當然想回來了,早就想回來了!可惜去年
沒有多少假了!你呢,這一年多,是不是又有很多男娃追你啊?好幾次電話都沒
找到你呢!”黛珊笑道:“得了,那幾回都跟你解釋了多少次了!──說來也奇
怪呢,去年秋天她把事情定下來的時候,我才去了棲霞寺呢,還求了一個簽。簽
語說我的那個對象啊,‘說近也近,說遠也遠。’我回頭一想,可不就是你嘛,
說近吧,我們上的是一個中學;說遠吧,你在美國紐約,我還在老家……”獻科
一愣,求籤這種古老的習俗早已不在他的生活之內了,現在聽黛珊這麼提起,卻
又驚訝又感動,被黛珊枕着的胳膊就擁轉了她的臉,親了一口,又道:“那簽語
里還說什麼了?”黛珊笑道:“都半年了,哪還記得那麼清楚啊!好像還說什麼
‘吃穿不愁’之類的套話吧。──今年過春節的時候,我表姐還從美國加州回來
了,聽說了我們訂婚的事情,很高興呢。她還說啊……”獻科問道:“她還說什
麼?”黛珊想了想道:“她說啊,她早就覺得我應該嫁到美國去啊,憑我的模樣,
即使你甩了我啊,在美國也總不至於露宿街頭的……”黛珊表姐的原話自然並非
如此,表姐還說:“其實你跟他感情好不好也無所謂了。到了美國,實在不行,
你隨便跟他弄點事兒,離婚還不容易?你這樣的,再找個更強的中國人,甚至美
國人還不是小菜一碟?我就覺得這淪落到回國來找對象的中國男生十之八九都是
loser……”黛珊沒明白,問她“都是什麼”,海燕就笑道:“就是太老實唄!其
實美國那邊的中國女生也不少啊……人老實就好啊。自從舅媽去世,你在這個家
里也沒幸福過,將來走得遠遠的,也好!”獻科聽她言語遲疑,就笑道:“呵呵,
好不容易找個老婆,哪捨得甩啊!我倒是聽說不少女甩男的故事呢。有一個就說
什麼學校的一個老博士哥們,五年內回國結了三次婚,兩次女方到了美國都很快
跟他離了,另外一個女的到了美國機場就失蹤了……”黛珊不滿道:“哎呀,你
怎麼把人家女的說得那麼壞呀,不安好心!哼!”獻科也覺笑話說得不好,就笑
道:“得了得了,我瞎說着玩的。我覺得我這兩天時差總算倒過來了,今天一覺
睡到九點多,一個夢都沒做似的!”黛珊道:“還說呢,我最近老是做夢,而且
做同一個夢:夢見我站在一排房子面前,不知道該進哪一間。後來閉上眼睛,隨
便推開了一間的門,以為有什麼暗器啊之類的等着……結果什麼也沒有發生,我
卻更失望的樣子,然後就醒了……”兩人正這麼說着,黛珊的手機響了,原是她
家裡人讓他們趕快回去吃飯。兩人草草收拾了一下,也就忙着回那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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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的第一場雨
宛如當年清涼
新來客如今成了遠行者
也有人堅守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