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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個濕潤的禮拜天。任遠清晨即起,帶了狗兒“老婆”去公園裡散步。
“老婆”畢竟上了年紀,最近氣候不好,她又看多了韓劇,便有些懨懨的,做
出“侍兒扶起嬌無力”的模樣,逼得任遠提前帶她出去玩兒。可她一出門又打
噴嚏又流鼻涕,讓任遠心驚肉跳了一陣。好在她一到了公園的草坪上,就恢復
了一大半的青春,撒歡打滾,不久便沾了半身泥,拉了好幾顆屎,任遠手中的
小塑料袋裡碩果纍纍。
草場上又多出幾條狗兒,大多比“老婆”年輕嬌小。眾狗平日都在一起追尾
巴嘻戲玩慣了的,今早大概“老婆”的“病氣”沖天,那些狗兒們都避之唯恐
不及,“老婆”一跑來,它們便四散而開,存心讓她落了單。任遠不知就裡,
只往自己的傷心處想:“它們必是嫌‘老婆’老了,真是豈有此理,你們也有
老的時候……蘇姍和我幾乎就是兩代的人了,她和傑瑞差不多的年紀,自然會
處得更好些。”
正胡亂想着,忽聽“老婆”歡快得叫了起來,原來是“喬治”來了。喬治是
和“老婆”類似的bull terrier注1,也經常在這公園出沒。喬治雖年輕了兩
歲,但和“老婆”相交忘年,最是脾性相投,今日也不例外,二狗相見甚歡,
並肩馳騁了起來。
喬治的主人已在六旬開外,仍穿了一身運動裝跑步,除了有點健忘,體格不
輸壯年人。他和任遠也早熟識了,兩人頗有同好,幾乎無話不談,這時他停下
腳步,張嘴就說股市:“這不快到年底了,我的401K今年至少要丟15%,我老伴
總怨我401K分配得太霸道,將資金過多放在了股市,而輕視了債券。和她沒得
爭,股市遲早要回來……那幾門股票不死不活還吊在那裡,我們這幫退休的最
慘,退休帳戶上的錢跌了就回不來了,真該再晚幾年退休……怎麼樣,給點內
幕,你們公司最近還有氣兒嗎?股票該不該買?”
任遠搖頭說:“依我看要慎重,等一月份季度報告下來後再說吧……你家喬
治拉屎了。”老者最不愛撿狗屎,黑着臉去收拾,轉回來時他身上的手機響
了。老者接了電話,對任遠說:“你能幫我看一下喬治嗎?家裡有點事兒,喬
治顯然還沒有野夠呢,我去去就來。”
任遠知道老者就住在附近,毫不猶豫地答應了。誰知他一等就是兩個鐘頭,
老者還是沒有返回。他看了看手錶,心裡暗暗着急。通常他周末倒是什麼事情
都沒有,但今天存了個心思,要到教會去找羅如萱。
原來陳潔穎告訴任遠,今天是羅如萱首次在教會裡唱詩──她以前一直是唱
詩班的“板凳隊員”,那教會裡人才濟濟,這兩年被各公司裁員的教友又多,
那些待業在家的一周七天、一天八小時地練歌,羅如萱卻要夜夜加班改程序,
自然競爭不過。最近有位教友歌手耗盡了糧彈,在灣區熬不住了,舉家遷往消
費較低的Sacramento(沙加緬度),這才給羅如萱騰出了這麼個位子。陳潔穎
建議任遠去教會聽羅如萱唱詩,羅如萱一定會悅然相向。任遠最初極是反對,
認為陳潔穎想藉機給自己洗腦,勸化他入教:“你這麼多年都沒能將我這位堅
定的無神論者說服,是不是這回有了希望了?”陳潔穎雖然和他隨便慣了,仍
是氣得半天說不出話來。
不過任遠左思右想,還是決定去一下,哪怕就遠遠地望一望,這一天也會好
過得多。
羅如萱在第一輪崇拜中唱詩,這一輪崇拜十一點就結束。眼看到了十點鐘,
任遠還在痴痴地等着那老者。“老婆”和喬治親熱個沒夠,倒願讓時光停下
來,任遠卻最終等不及了,吆喝着喬治一起回家。喬治見主人不在周遭,懷疑
任遠圖謀不軌,反倒對着他凶相畢露,長聲惡吠,“老婆”極力辯解任遠的清
白,將剛才和喬治的那段友愛拋在了厚厚的雲外,也衝着喬治怒罵,若不是任
遠竭力喝止,二犬勢必要拼個你死我活方休。
終於,那老者大概聽到了震天的狗叫,姍姍來遲,抱歉說他回了一趟家,竟
將狗兒的事忘了,反反覆覆說:“老了,腦子不好使了。”又說:“如果我不
那麼早退休,就不會這樣。”又說:“如果我不那麼早退休,我401K帳戶里的
錢就不會一跌就回不來……等等,你先別忙着走,給我透點內幕,你們公司最
近怎麼樣?你們的股票值不值得買……”
任遠匆匆上了車,生平頭一回將Acura開得超過了時速65英里,奔跑着衝進
了南灣基督教會,正聽見“三一頌”注2的最後一句:“阿──門──”他努力
往台上看,總算看見了羅如萱,披着鑲了淡淡金紋的白袍,長發如瀑,一派安
然恬靜。他只覺腦中一陣翻騰,這些年來經歷不多的美好片段和情緒一起漫上
來,竟沒聽見牧師說:“讓我們默禱後散會。”他從未進過教會,傻呆呆地站
了良久,仿佛入了定。別人陸續往外涌,都只當他精神出了軌,憐憫地望着
他,從他身邊繞過。
陳潔穎走到任遠身邊,在他頭上敲了一記,冷笑說:“好啊,你來得倒早,
真還不如不來呢。”未等任遠回過神來,又道:“蘇姍走過來了,我就不陪着
你難堪了。”鄭麗娟跟了羅如萱來聽她唱詩,這時走出來見到任遠,微微一
驚,隨即明白過來一些奧妙,衝着他微微做了個鬼臉,任遠心想:“這鄭麗娟
似乎比平時開朗些了,她做鬼臉幹什麼?”
羅如萱在禮拜前聽陳潔穎有意無意地提起,任遠有可能會來做禮拜,自己正
好頭一次在這個教會裡登台唱詩,難免有些忐忑。忐忑是因為第一次登台嗎?
她從前在比這更大的教會裡都唱過,當然不會怯場。她自己也鬧不清了。崇拜
開始,任遠始終沒出現,羅如萱可以覺出心底隱隱的失望,但她讓崇拜的程序
占得滿滿的,將那一絲絲煩悶擠得無處藏身。直到唱“三一頌”的最後一句,
這糊塗的任遠才沒頭沒腦地闖進來,讓她又好氣,又好笑。
她走上前,淡淡道:“難得你來了,你來得倒早啊。”
任遠見她臉上仍敷着粉妝,煞是嫵媚,竟看得呆了,看得羅如萱有些恨起
來,冷笑着說:“聽陳潔穎大姐講,你自稱‘堅定的無神論者’,怎麼今天有
空來?怎麼又像丟了魂似的?”
任遠這才甦醒,一時沒想出什麼託辭,只好照實說了:“聽說你今天頭一次
上台表演……”
羅如萱打斷他道:“是唱詩啦,不是表演,不需要歌迷捧場的。”
任遠見她微微有些惱了,心裡又怨起那老者來,但遲到的事,說來話長,羅
如萱也未必愛聽,只好低了頭說:“我不是歌迷,別人唱得再好再差我也不在
乎,但確是專程想聽你唱詩,是來得晚了,但還是聽見你唱了,唱得很好。”
“那我倒問問你,我唱了哪幾首?”羅如萱被他說得心裡一軟,心想:“難
得他自己要來,本就不是欠着我的,我又何苦尋那煩惱?”
任遠哼哧了半天,總算憋出來一句:“阿──門──”羅如萱忍不住笑了,
說道:“我剛才還想,你今天還不如不來,但現在又想,你至少還學會了一
句,可喜可賀。兩周后我們這裡有感恩節的音樂布道,專業鋼琴家來演奏,你
如果還這樣遲到,我勸你還是不要來了。”
“為什麼不要來?難道你不再唱了嗎?鋼琴不是給你們伴奏的嗎?”
羅如萱說:“不要亂說啦,是鋼琴獨奏,人家是知名鋼琴家。那天我也有要
緊任務的,我是領座員。”
“那算什麼要緊任務?可笑,就像說電腦公司里,程序員是要緊人物一樣可
笑,你不要生氣嘛,我是定要來的。”
“要來,可不能這麼怪了,剛才還有教友指着你問我:‘那個人傻傻地站在
哪裡,是不是有毛病啊?’”
任遠大叫豈有此理:“他怎麼能這麼說嗎,即便我有毛病,也該關心才是,
你們教會不是講救人的嗎?不是說‘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
羅如萱笑道:“你又亂講了,那是佛家說的話,你都串起來了。看來你非得
來聽聽道不行。”
任遠忽然起了念頭,想請她去吃午飯。周末兩人一道吃午飯,即沒有吃晚餐
那般正式(得像在談朋友),又不像工作日午餐那麼平常(得只是個簡單的同
事關係),以免她(更以免他自己)靦腆尷尬。他正自琢磨着,外人看來又是
在發呆,羅如萱瞥見鄭麗娟還站在停車場等自己,就匆匆和任遠道了再見。
注1:bull terrier,狗類的一種,體型多為中、大。
注2:《三一頌》,基督教聖歌之一,通常在禮拜的最後合唱。
20
音樂布道在感恩節前一周的周五晚上。那時會計系統更新的第一期正在緊要
關頭,愛麗絲說當晚有個要緊的party,在辦公室里坐如針氈,不到四點鐘,就
不顧了“繼子”,消失得無影無蹤。任遠本就嫌她穿花蝴蝶似的打岔太多,正
好揮手任茲去,靜心處理一些bug,不知不覺時已近黃昏。他記起今晚的布道
會,知道再砸不起這個鍋,便匆匆上路,按時趕到了教會。
禮拜堂一東一西兩個入口,任遠到了西邊那個入口門前,一位帥氣的小伙子
向他遞上了節目單、簡介和會程。任遠往東張望,見羅如萱正在東門口內和一
位老太太說話,便將那殷勤的小伙子晾在了一邊,轉身走向東門。羅如萱見任
遠準時到了,舒了口氣,說不清為什麼覺得輕鬆,也許是放心他不會再出洋
相,也許是放心他果然來了。
任遠見羅如萱身着深青色的禮裙,頸下掛了串剔透的玉珠項鍊,優雅而不眩
目,心裡暗暗叫好。他接過羅如萱遞來的節目單、簡介和會程,仍站着不動。
羅如萱奇道:“你站在這裡做什麼?還不去找個位子坐下?你看人都來得那麼
多了。”任遠倒覺受了委屈,問道:“難道你不是領座員嗎?不是要你領我去
坐嗎?這麼大一間屋子,坐太后面了聽不清楚,坐太前面了會太吵,坐太偏了
立體聲效果不強,坐太中間了出來上廁所不方便,還是你熟門熟路的領一下比
較好。我可不敢在這裡亂跑亂動,免得別人又說我有病。”
羅如萱想輕輕“呸”一口,但想到這是在教會,便忍住了笑說:“什麼有病
沒病,今天感恩節布道,你能不能說好聽點?你這個人好麻煩噢,你以為是來
看電影看歌劇的麼!算我說錯了好啦,我只是接待員,除了老幼病殘,我不領
座的;就算有人說你有毛病,你便趁機撒嬌不成?你如果覺得自己不是老幼病
殘,自己去坐吧。”
任遠見前面座位上陳潔穎和高強建在向自己招手,便走了過去,擠在了三個
孩子中間。
演奏開始時,燈光暗淡下來,錚錚咚咚的鋼琴聲在禮堂里如清泉般流淌起
來。偏生任遠沒有欣賞音樂的耳朵,什麼樣的華章在他聽來大抵都是一個樣
兒,頂多有些可稱為“好聽”,有些不過是“熱鬧”,區別也並不顯著。他今
天從一大早開始忙碌,總算將會計系統的第一步更新大致完成了,此時有些彈
盡糧絕的感覺,借着暗弱的燈光,微微合上了雙眼。
即感恩節的景,今天演奏的都是舒緩曲目,聽在眾人耳中心裡,便如慈母低
語,又像春風輕拂,總之是讓人心曠神怡。當一首曲子奏到一半,為顯出這段
樂章的靜謐,鋼琴家輕撫琴鍵,琴聲低不可聞,就在這幾乎萬籟俱寂的時候,
卻傳來鼾聲一片,讓半個禮堂的人都為之動容。原來輕緩的妙音傳到了疲憊不
堪的任遠耳中,卻成了催眠曲,他已在琴聲的撫慰下進入了夢鄉。
陳潔穎的小女兒辛迪機靈無比,見眾人都在四顧觀望,尋找鼾聲之源,忙用
手捂住了任遠的嘴。任遠被這麼一憋,頓時醒了,黑暗裡,前排還是有人迴轉
過頭,用感恩節不該有的冷酷眼神狠狠瞪他。
辛迪生怕任遠又睡着了,正好她兩年前開始練鋼琴,今晚來聽琴前便已將各
曲目的來歷背熟,此時正好炫耀給任遠聽,便附在任遠的耳邊娓娓道來。任遠
也後悔剛才出了洋相,倦意雖仍在,只好頭懸梁、錐刺股地讓自己清醒着。他
轉過頭,在黑暗中尋找羅如萱,遠遠見她坐在末排座靠走廊的位子,隔了兩個
位子坐着鄭麗娟,也不知她們是否聽見了自己壓倒了音樂的鼾聲。
鋼琴獨奏終於結束,燈光亮起,鋼琴家謝了幕,任遠舒了口氣,知道亮光之
下自己總不至於再睡死過去。聽眾享受了美妙的演奏,意猶未盡,又熱烈地鼓
掌。盛情難卻,鋼琴家又從後台走出,講了一番自己慕道的經歷,又坐下來彈
奏。燈光重又暗下,任遠又被瞌睡蟲緊緊咬住,心下叫苦不迭,只好輕聲囑咐
辛迪使勁捏他耳朵。
燈光再次亮起後,牧師開始侃侃而談,那牧師是國內大大有名的高校畢業,
背着兩個博士的頭銜,一口標準的普通話,侃侃而談:“今天,和諸位分享美
妙音樂的同時,也一起分享神的妙語。讓我們一起看《雅各書》中的一段:
“‘卑微的弟兄地位升高,就該喜樂;富足的人降卑,也該如此。因為他必會
由盛而衰,就像野花一樣:太陽升起,熱風颳起,野草枯乾,花也就凋謝了,
它的美麗也隨即消沒了;那富足的人,即便一切如常,最終也會這樣衰殘。’
“諸位朋友,我們在感恩節重溫耶穌的使徒雅各的這番話,是不是有些悲、
有些無奈呢?是不是有些不合時宜呢?諸位咀嚼之後,是不是又覺得有些太合
時宜了呢?看看我們的身邊,這兩年高科技產業從天上摔到了地下,再被踏上
了一隻腳,是不是有很多朋友由富足而降卑的?也許您要問,這簡直太離譜
了!由富足而變得窮困,還要感到喜樂,這不是典型的沒心沒肺嗎?
“但如果仔細看一下雅各用的比喻,就知道,之所以說降卑了也會覺得喜
樂,這樣看似沒心沒肺的心理狀態,完全是基於對一個自然和歷史規律的充分
理解,那就是,萬事萬物,都有由盛轉衰的過程,如果你不理解這本就是和野
花凋零一樣,完全是一種規律,而一味用悲傷的心情和眼光去看,就會很苦
痛,得抑鬱症,哭鼻子、抹眼淚、在地上打滾,甚至尋死覓活,是無濟於事
的。這裡我要插一句,早在上千年前,雅各就發現野花很容易凋零,所以後來
人說,‘路邊的野花不要採’,它們看上去鮮艷,但不持久,太陽一出來就打
蔫兒了,所以順便奉勸這裡的男性朋友,路邊的野花不要採。
“好了,扯得太遠了。讓我們回到喜樂上來。感恩節是個喜樂的節日,因為
我們有家人團聚,友人往來,但是從富貴到卑微,股票套牢了,公司裁員了,
錢越來越少了,火雞也越買越小了,朋友也越來越少了,路邊的野花也越來越
難采了,老婆甚至也要跑了,怎麼會讓人喜樂呢?
“喜樂是種心情,中國以前有個文學家、政治家范仲淹,在《岳陽樓記》說
道,高明的境界是:‘不以物喜,不以己悲。’股票多了,野花多了,你喜悅
了,這是‘以物喜’,你是對因為那些身外之物的富足而感到高興。相反,這
些東西沒了,你不高興,是因為自己地位的改變而不高興,是‘以己悲’,追
求的都是個相對很低的境界。但有沒有看到過,當我們地位降低的時候,親愛
的家人會給我們安慰,好心的朋友會給我們幫助和支援,這些,不才是真正值
得你為之喜悅的嗎?也許你說:‘嘿嘿,我恰巧是你牧師說到的那種倒霉鬼,
我高薪的工作丟了,房子貸款也付不起了,朋友都不理我了,老婆也跑了,怎
麼回事呢?’那麼我要問你,當你富貴的時候,是不是心裡整天想着野草野
花?是不是對朋友一毛不拔?如果你真心誠意幫助過哪位朋友,如果你無私無
愧地對待家人,你真的會那麼慘嗎?
“大多數情況下,我的回答是,不會!但極端的例子呢?同樣是范仲淹,
說:‘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引申一下,他的幸福和憂愁,是
建立在天下人的幸福和憂愁上。也許朋友要說:這種人分明是精神病嘛,或者
就是在自我標榜,哪裡會真的有這樣的人呢?”
當然,牧師說,有這麼個叫耶穌的人,恰恰是這樣做的。任遠覺得這牧師國
中語文還不錯,但思維有些破裂,一定當不了好程序員。他想起身邊的那些朋
友,又覺得他講得不無道理。他不知不覺回了頭去看羅如萱,見她聽得認真,
顯然沒看見自己。
牧師講完道,通常是要勸募不曾信教的聽眾決志,也就是表明要信教的決
心,這樣,他這布道會就算大有收穫。這時,他結束了講道,說:“讓我們低
頭默禱。我知道今天來的有虔誠的教友,也有準備敞開心扉接受主的朋友,也
一定有從未接觸過福音的朋友──這些朋友,也許你來,只是為了聆聽幾段美好
的音樂,也許只是為了度過一個冬日的周末,也許只是為了結交幾個生意夥伴
或者房地產的客戶,也許只是為了接近我們教會裡某位美麗的姑娘……”
任遠猛然一驚,心道:“聽他剛才說得雲山霧沼,以為只是嘴皮子上厲害,
怎麼居然把我的來意點破了,莫非真有些法術不成?”
又聽牧師繼續說:“無論最初促使你來的原因是什麼,當你享受了今晚如此
美好的音樂,當你我一同聆教了神的話語,你是否心有所觸……”
聽到“心有所觸”,任遠扭轉了頭,又去看羅如萱,不料只看見了鄭麗娟,
而羅如萱剛才邊上的座位上,赫然坐着李傑瑞!任遠只當自己看花了眼,伸長
了脖子,扭過頭再去看,可不正是!
任遠光顧了去看李傑瑞,沒聽見牧師在說:“如果你今天心有所觸,感覺更
貼近了主,願意再接受更多神的教導和啟示,將心交給主,讓神的話語伴隨今
生,就請舉起手來!”任遠確定了那是傑瑞,便舉起手打招呼。那牧師早就注
意到任遠舉止怪異,脖子像上了發條,轉動不止,只道他為自己的宣道所感而
心情激動,現在又見他舉起手來,必是要決志了,便脫口而出,叫道:“這裡
有一位了!”牧師信心大增,乘勝追擊,更像拍賣行里的拍賣師,叫到:“我
們已經有一位朋友舉起了手,在座的其他朋友,你們再想想今天這美好的音
樂,和神的話語,對我們這些硅谷中人度過這經濟的漫長寒冬有着多麼深刻的
指航意義。如果你今天心有所觸,就像剛才那位朋友一樣,請舉起手來!”
任遠卻渾然忘我,只想着為什麼家在中半島的李傑瑞跑到這個南灣教會來?
當然是為了羅如萱。他回頭又去看,真的看到了羅如萱,正靜靜地站在離李傑
瑞不遠的過道上。他心想:“不好了,他們剛才一定是坐在一起的。”究竟這
有什麼不好,他也說不上來。他心裡煩亂至極,竟又伸出了手向羅如萱招呼,
只希望她能看見他。那牧師又問了兩遍:“還有沒有朋友,聽了今天的布道,
心有所觸,請舉起手來!請讓我看見,舉起手來。”果然他又看見了一隻手舉
起,不由大喜,叫道:“又有一位朋友舉起了手!很好,還有沒有,還有沒有
哪位,請舉起手。”牧師忽然隱隱覺得不對,定睛看時,舉起手的還是剛才那
位:這人搗什麼亂!但牧師招人決志到了緊要關頭,目前收穫尚不豐碩,便也
顧不了許多,繼續叫道:“還有沒有,還有沒有人,心有所悟的,願意接受主
的……好,又有一位朋友舉手了!”他出口又後悔了,這位“朋友”分明又是
那個得了“回頭瘋”的青年。他忍無可忍,說道:“如果你心有所悟,願意接
受神的拯救,請舉起手,如果你已經接受過一次,請不要舉手,如果你已經接
受了兩次,請更不要舉手,如果你根本沒這個心思,請不要舉手。”這下,在
座本有幾個打算舉手的,聽牧師一會兒“請舉手”,一會兒“請不要舉手”,
心想原來信基督教還要腦子轉得快才行,一時沒了主意,手抬起來,卻停在了
耳邊搔癢。
辛迪終於發現了任遠的異樣,小聲對他說:“任遠叔叔,你已經舉了三次手
了!舉多了不算數的。”羅如萱本來低了頭靜靜地聽,忽聽牧師談吐失常,抬
起頭來,也終於發現了任遠的躁動不安,忙揮手讓他安靜坐好。任遠這才稍稍
平息了,心裡還在想:“傑瑞來幹什麼?”
牧師看出在座又有幾個人蠢蠢欲動,可惜被自己一番“不要舉手”弄糊塗
了,只好叫道:“請有心向道的朋友抓住這個機會,舉起手來……”那些想舉
手的生怕後面又跑出來許多個“請不要舉手”,手繼續在搔癢,只等着更確切
的信號。牧師看出了苗頭,趁熱打鐵,叫道:“我再請朋友們一次,請舉起手
來,再請兩次,三次,好,又有朋友舉手了,再請一次、兩次、三次,好又有
朋友舉手了……”
布道結束,牧師宣布散會,請剛才舉過手的人到台前一敘。任遠尚未起身,
已有兩名教會骨幹向他走過來,指着講台說:“先生那裡請。”
任遠緊張地問:“你們要做什麼?”
一名教友笑着說:“先生剛才舉了手,就是有心決志了,我們還有個簡單的
儀式,不過是跟着牧師念幾句話,不用很久的。”
任遠忙道:“決志?我不決志,我要撤退……太晚了,我要回家了。”
陳潔穎知道任遠斷不會因為一次聽道就會入教,剛才頻頻舉手多半是因為羅
如萱的緣故,便打趣說:“你別不好意思了,大家都看見了,你舉了三次手,
一定是有三倍的感動,迫不及待要決志。”
任遠說:“什麼?不要開玩笑好不好?”
走過來的教友沉了臉道:“決志有關信仰,是件很嚴肅的事,怎麼會是開玩
笑?”
陳潔穎怕收不了場,終於忍了笑對那教友說:“剛才是出了些誤會,隨他去
吧。”
經這麼一耽擱,任遠再回頭看去,見羅如萱和李傑瑞都不見了蹤影,暗叫不
好,連忙衝出門外,險些和一個人撞個滿懷,定下腳步看時,正是羅如萱。任
遠見她面無表情,又不知該說什麼了,好久才道:“今天的音樂好聽,那人講
得也很風趣……”
羅如萱打斷了他道:“音樂真是好聽,聽得你都睡着了,講得也一定是好得
很,你一個人就舉了三次手,你怎麼洋相一次出得比一次大?”
任遠說:“但我是真的‘心有所悟’啊,我……”
“好啦,不用說啦,其實我又不在乎你來,天不早了,你回去吧,不要讓
‘老婆’等急了,打你手機,這教堂里傳出狗叫來可不好聽。”羅如萱說完,
頭也不回地往講台那裡去了。
任遠垂頭喪氣地走出來,見陳潔穎一家還在停車場上等着他。陳潔穎問道:
“怎麼樣啊?”任遠正要開口,見辛迪笑嘻嘻地在一旁支楞着耳朵,便說:
“天這麼冷,你能不能讓孩子先坐進車裡?”
陳潔穎笑着趕三個孩子進了車,任遠說:“這不,又砸了,她一定是生氣
了。我看算了吧,本來我就覺得有些高不可攀似的。”
陳潔穎驚道:“真奇怪了,你這個人不是一向最能挑肥揀瘦的嗎?怎麼一下
子這麼沒信心起來了?看來是動真心了,好啊,你這鍋溫吞水,總算要冒些可
愛的小氣泡了,好消息。”
任遠只是一個勁兒地搖頭,似乎是布道會裡落下的後遺症,陳潔穎故意等了
片刻,算是對以前多次為他做媒失敗的懲罰,直到他長聲嘆起氣來,才笑道:
“你也夠呆的,也不好好想想,如果蘇姍一點也不在乎,怎麼會顯得這麼不高
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