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痛苦

叮囑兒子幾句注意安全的話, 就讓他出去和小朋友們一起騎自行車玩去了.
回來坐在沙發上, 難過又開始涌了上來. 就象小時候死纏不放, 時時發生的肚子疼一樣, 先是一股脹氣在肚子裡盤旋, 隱隱做痛. 然後時不時地分出細細的一支猛地竄上喉頭, 經過之處, 一片絕望的冰涼. 偶爾衝進嘴裡, 是又苦又澀.

雖然有過一次經驗了, 我還是不能立刻習慣下崗的痛苦. 從上次經驗和對身邊下崗同志的觀察中我總結出,下崗後分四個階段.

1. 不相信期. 輕微的, 做夢又回到原來公司上班了. 嚴重的, 白天也以為下崗不過是在做噩夢, 弄的成天似真似幻,半夢半醒的. 一般來說, 這種情況會持續一兩個星期, 慢慢就減弱了. 以後甚至數月內還會零星做夢直到找到新工作為止.
2. 空虛無力期. 每天在家裡不知道該幹些什麼, 總是想睡覺.
3. 恐懼期. 害怕再也找不到工作了, 每天冷汗直流, 一想將來就琢磨着死亡後的情形.
4. 放棄期. 習慣了沒工作的日子, 死心塌地留在家裡了. 找工作已經是遙遠的過去時了.

後兩種時期我只見過,倒沒親身經歷過, 因為我上次很快就找到了新工作. 我想, 這次恐怕各種滋味都要嘗嘗了.

我自己坐在沙發上想着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 老婆見我沒說話, 關心地走過來坐在我的身邊. 我知道她想讓我看那些找工作大全.但我實在是沒有心情.

"那你給你的同事們打個電話?" 老婆顯然也知道我不想看.
"LAYOFF的恐怕都沒心情接電話. 同沒被LAYOFF的有什麼可聊的? 賺點安慰話?"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一張嘴就有些沖.
老婆也沒在意, 嘆口氣沒再說話.
聽見老婆的輕微嘆氣聲, 我突然豪情大發. 他奶奶的, 不就是下崗麼, 上次也沒把我怎麼着. 讓自家女人唉聲嘆氣的, 還是什麼男子漢?
我突地站了起來, 把老婆嚇了一大跳. "你要幹什麼去?"
我哈哈一笑, "做套廣播體操." 這廣播體操多年沒做了, 上次被LAYOFF後天天做, 一直做了兩個星期, 找到新工作後就扔腦後去了. 再往前, 就是上中學的時候了.
老婆看見我心情轉好, 也高興地站了起來, "我陪你做".

於是, 我們兩個並排站在FAMILY ROOM的窗前. "第七套廣播體操, 現在開始". 要說老婆和我, 中學當好學生打下的底子就是不一般. 中學畢業十五年了, 這當年做的廣播體操是一點也沒忘. 我們好象又回到愉快的上進的中學時代, 一二三四, 五六七八地一絲不苟地一個動作接着一個動作, 一節接着一節地進行着. 我努力着踢腿轉身下蹲跳起, 微微發福的身子已經明顯沒有以前靈便. 四五節一過, 很久沒伸展的關節們都爭先恐後地發出趴趴的響聲, 額頭也開始滲出汗珠, 我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氣, 每吐一口氣就把心中的鬱悶排了一點出去, 每吸一口氣, 就覺得身上增添了力量.

兒子在外邊大街上看見了, 還以為我們在家裡跳舞. 他跳下自行車, 在人行道上也跳起舞來. 同他一起玩的鄰居的孩子們,也紛紛扔了自行車, 歡快地舞了起來. 他們一起高聲歌唱起來, 先是"小小SPIDER", 然後就是"沙發破, 沙發捆"的法語歌. 兒子奮力的扭動着, 使勁地呼喊着向我們搖手致意.

我和老婆對望了一眼, 一起笑着向兒子揮手, 我的心底流過"人在旅途"的主題歌, "從來不怨命運之錯，不怕旅途多坎坷..."

我慢慢地低聲哼了起來, "向着那命運的地方去，錯了我也不悔過..."

老婆朝我點了點頭, 我們一起放聲唱了起來, "人生本來苦惱就多，再多一次又如何..."

當唱到"縱然此時情如火，/心裡話兒向誰說，/我不怕旅途孤單寂寞，/只要你也想念我"的時候, 我擁住老婆, 覺得生活還是充滿了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