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水靨(一) |
| 送交者: *小可* 2003年10月25日07:14:06 於 [新 大 陸]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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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亞南想不到自己的終生大事會在美國領事館門前定下來。
六月份的天氣已經很有點夏天的味道了。美國領事館前的法國梧桐樹下照例人頭濟濟,把個本來就不算寬的路面只留了小小的一條讓車輛通過。路這邊大門前站着等待簽證的人們,大多衣冠楚楚,緊張的張望着等待叫號。路那邊大多是陪着來簽證的,人數之多甚為可觀。以至於住在附近的人家發現了一條新的財路 –向這些陪着來簽證的人出租小板凳,兩塊錢一張,生意很是紅火,往往供不應求。
亞南坐在租來的小凳子上,望着人群發呆。上午的陽光透過梧桐樹葉投到她的臉上,微微的刺着眼睛,她半眯着眼,帶着點笑意。她是陪男朋友方衛東來簽證的。衛東今年研究生畢業,已經拿到了美國一所大學的全額獎學金去讀博士,簽證是去美國的最後一關了。
衛東是亞南家對門鄰居陳伯伯的得意門生,也是亞南和她父母在三四個候選人中挑出來最有出國希望的。在出國成風的時候,女孩子找男朋友,能否出國也自然成了具備吸引力的條件之一。找個能出國的嫁了,安安心心陪讀出去,到了美國再念書,不僅解決終身大事,更免了自己拼命爭取全額獎學金的辛苦,何樂而不為呢?亞南的大姐亞君,二姐亞欣都是嫁了如意郎君順順噹噹到了美國,到了亞南這裡,自然也不例外。
亞南是三個孩子裡最安靜聽話的,一直到大學畢業,不要說男朋友,就是要好的男同學也沒有。大學畢業兩年,父母開始有點着急了,開始找熟人幫着介紹朋友。
周家本來是看不上方衛東的。是啊,堂堂大學中文系教授的女兒配一個農民家庭出身的人的確有點屈就。用亞南媽媽的話來說,“聽聽那個名字就知道他爹媽是什麼水平了”。不過看來看去這麼幾個人,好像還是方衛東長得最登樣,人看着老實,也最有前途,加上陳伯伯再三對亞南父母說這個學生如何如何出色,自己教了二十年書這樣的學生如何如何罕見等等,亞南媽媽撇着的嘴角便漸漸的收了上去,不過背地裡話還是有的,“方衛東人是看着還可以,不過到底是農村出來的。。。”。亞南的爸爸說,“你不知道,農村出來的孩子能吃苦,將來才有出息。”亞南媽媽白他一眼,“那人家陳健從小在咱們眼皮子底下長大,怎麼不能吃苦,怎麼沒出息了?” “唉,誰讓老陳只有一個兒子呢?”
陳健是陳伯伯的兒子,亞南的二姐夫,大學畢業就到美國念研究生,現在已經在一家大公司做到部門主管。二姐亞欣在國內學的是服裝設計,到了美國之後裝模作樣的學了兩年英語準備考托福,GRE念書。無奈底子實在太差,考了三次托福都到不了550分,那股子勁頭也就逐漸沒有了。正好這時陳健畢業找到了一份很不錯的工作,索性就在家待着讓老公養。幾年裡陳健換了幾次工作,越換越好,現在拿了綠卡,年薪上到六位數,亞欣更是樂得在家待着,看看電視,上上網,無聊了就去逛MALL,或者邀幾個搭子到家打麻將,日子過得很是滋潤。很多人都說亞欣的運氣好,嫁了這麼一個又能幹又體貼的好丈夫,也有人說是亞欣福氣好,有幫夫運。唯獨周老夫婦有點不以為然,總覺得年紀輕輕在家待着有點那個,哪個呢,他們也說不來。相比之下,他們更欣賞大女兒亞君。亞君和亞欣好像是磁鐵的相反兩極:亞君性格溫和,說話得體,見了人總是抿嘴微微一笑,並不多話,一派大家之風;亞欣性格開朗,吒吒乎乎,跟人見面熟。亞君讀書用功,學習力爭上游;亞欣從小愛玩愛打扮,才上中學就想燙頭髮,偷偷搽母親的定型摩絲,在聯歡會上跳西班牙鬥牛舞把鮮紅的大裙子旋成一朵燦爛的花,讓多少男生看直了眼,讀書卻一點不肯用心,成績總是中下,以至只勉強考上個大專;亞君一直很懂得給父母爭氣,而亞欣只會讓父母生氣。不過兩人有一點是相同的,都跟着丈夫陪讀到了美國。亞君找了高自己一級物理系的才子,亞欣嫁的是鄰居十幾年,可謂青梅竹馬的陳健。為此,她還好生得意了一陣子,跟父母說看吧看吧,大姐從小什麼都比我強,到頭來還不是殊途同歸,有本事,她怎麼不自己考出去。後來陳健越混越好,開着BMW,家裡買了六十多萬的房子,亞欣更是有點看不起她那還在苦苦攻讀博士學位的姐姐姐夫了。用她的話來說,在美國,博士就是找不到工作的碩士,一捏一大把。錢,還是要先掙到手實惠。
家裡這兩個姐姐當年都很出風頭,一個念書好,班幹部,團幹部,學生會幹部從小學做到大學;一個長得好,走出去人人家總要多看兩眼,各式各樣的情書從小學收到大學。父母為亞君驕傲,被亞欣弄得頭疼,到了亞南這裡,反而有點“無為而治”了。而亞南,明白自己再好好不過兩個姐姐,各方面也都不太計較。她長得一般,淡淡的眉毛,戴一副半框眼鏡,眼睛分得略微開了一點,嘴角微翹,臉上總是一種問詢的表情,仿佛在跟人說,“啊,你是在叫我嗎?”不過,她有一樣東西是兩個姐姐都沒有的。她微笑的時候,左臉頰靠嘴角邊會翩然浮出一個小小的酒渦,看上去很精緻。準確一點說,那並不能算一個完整的酒渦,她聽外婆說,那其實應該叫“水靨”,長得比酒渦低,但更好看。水一樣的笑靨,她喜歡這個名字,也知道自己笑起來好看,因此,她臉上常常掛着一絲笑意。亞南走在路上,短短的頭髮,穿着兩個姐姐嫌小或者過時的衣服,從來不起眼。安安靜靜念了大學四年,因為走讀,下課馬上回家,周末很少出門,父母很放心她。其實也有人喜歡她的,大二時隔壁班就有個男生很注意她,上大課時常常坐在一個離她不遠不近的位子,她偶爾偏過頭總能碰上他急急移開的目光。她心裡是有點甜的,不過大學裡這樣的男生,髮式剪得還過得去,不知為什麼頭髮總是油油的,棗紅色的尖領毛衣裡面竟然穿着藍色的運動衫,當着她的面故意大聲的和同伴說話以引起她的注意,說的話卻又是淺薄得有幾分可笑的。亞南在這方面雖沒什麼心機,卻也在她二姐那裡學來點看人的眼光。那個男孩注意了她一陣,沒有得到任何回應,也就自動放棄了,另找了一個體態豐滿,成天嘻嘻哈哈的女孩做女朋友。亞南見過幾次他的女朋友,倒舒了一口氣,這種眼光的男孩子,不要也罷。
終於父母發現這個女兒也該有個男朋友了。於是張三李四的拿來一堆照片,大半是爸爸同事的兒子或者學生。這時候亞君亞欣早都在美國了,於是自然而然,有出國潛力的優先。挑來挑去,剩下了方衛東。戀愛關係基本確立後,亞南家就緊鑼密鼓的催衛東辦出國。衛東也有兩下子,憑他讀研究生時發的幾篇文章,順順噹噹的弄了一筆全額獎學金。亞南陪他去簽證,路上,衛東突然湊到她耳邊說,“這次要簽出來了,咱們就結婚吧,等我到了美國就好把你也辦出去”。那天車廂里很擁擠,兩個人只找到一個座位,她坐着,手裡抱着一個新買的文件夾,裡頭放着衛東簽證的全部材料,都理得整整齊齊,一份一份按順序歸好,前一天他們連見了簽證官先遞哪份材料後遞哪份材料都研究了一番。衛東俯下身在她耳邊這麼說的時候,她小小的吃了一驚,沒有想到他會在這個地方求婚。火車隆隆的開着,多少年後她回想起這戲劇化的一幕,都不知道衛東的求婚究竟是不是為了給自己壯壯膽子,好去面對簽證官。當時兩個人一個坐着,一個半蹲着,周圍是一群從天南海北去大城市闖天下的民工和他們五花八門的行李,真的有一種相依為命的感覺,這種感覺在一瞬間是如此強烈,以至於亞南覺得自己有必要馬上就給一個明確的答覆。亞南記得自己輕輕的說,“好啊。等你簽出來我們就結婚吧。”她奇怪於自己的平靜,從小到大都覺得接受求婚應該是轟轟烈烈的,沒想到事到臨頭,竟然和說“好啊,我們就去麥當勞吃飯” 一樣平淡無奇。
於是,亞南就坐在這兩塊錢租來的小凳子上等待着衛東,也等待着自己的命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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