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凝重平實的南開 |
| 送交者: airflower 2002年02月04日00:12:53 於 [新 大 陸]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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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南開不設中文系,是一種自覺的選擇,如此設置科系,與南開之形成重實用、黜空談的校風,不無關係。因此,讓老南開與老北大比"逸事",實在是不得要領。 一時興起,議論起"老北大",沒想到岔路上竟碰上了新地雷,險些被炸得"粉身碎骨"。朋友中頗有頻頻搖頭,勸我回歸文學的。每當這個時候,我總是笑而不答--不是不知越界操練之討人嫌,而是割捨不了"閱讀大學"時產生的強烈興致。好在一付"業餘選手"的架勢,專家們盡可一笑置之。 其實,單是喜歡"走馬觀花",拒絕"從一而終"這一點,就足證我並非合格的"校史專家"。除了與自家問學經歷略有瓜葛的北大、中大、清華、燕大、西南聯大,我還對另外三所大學耿耿於懷:那就是東南大學(中央大學、南京大學)、南開大學和無錫國專。開列如此龐雜的大學名單,一看就是"別有情懷"。並非專業的教育史家,我之談論大學,不太涉及辦學規模、經費預算以及綜合實力評估,而是注重其有無獨立的精神、鮮明的個性。私心以為,上述幾所大學的歷史,值得有心人認真體貼與追摹。 從感興趣到從事專門研究,隔着酵蛩3?老北大"略有把握,其他大學的歷史與現狀,我所能做的,僅限於茶餘酒後的閒談。可一個偶然的機緣,促使我打破禁忌,品評起我所不太熟悉的南開來。 去年,為紀念南開大學創建八十周年,出版社推出了不少相關讀物。我所見到的,就有歷屆校友所撰的《回眸南開》(南開大學新聞中心編,南開大學出版社)、新一代南開人別具一格的"記憶"《南開故事》(祝曉風編,天津教育出版社)、專業色彩甚濃的《南開新聞出版史料》(崔國良等主編,南開大學出版社)、側重文化普及的《南開的腳步》(劉景泉等主編,黑龍江少年兒童出版社)等。再加上前一年的《南開逸事》(梁吉生主編,遼海出版社),關於這所大學的"故事",可以說已經初具規模。 對於從未踏進南開校園的讀書人來說,閱讀"老南開"時,碰到的最大障礙是很難進入規定情景。藉助歷史照片、檔案資料和回憶錄,建立"虛擬的現場",本來是此類著述的不二法門。可惜,除了陳省身的《最美好的年華是在南開度過的》、郭沛元的《管窺之見》、南周的《復校後南開人的生活》分別提供了二、三、四十年代的若干生活場景,余者多為人物介紹。人物介紹中,自然也有好文章。比如,我對柳無忌之談梁宗岱、蔡美彪之懷張伯苓、劉澤華之記鄭天挺、肖黎之狀雷海宗、寧宗一之寫許政揚,均極感興趣。回憶文章本以真摯感人,特別忌諱為文造情,任何一個誇張的語句,或矯揉造作的表述,都可能讓敏感的讀者掉頭而去。尤其是"老南開"不同於"老北大",不以"名士風流"著稱,其"緬懷故老"諸文,顯得比較平實,符合這所學校的一貫風格。作為讀者,我欣然接受此等不太有文采的筆墨。 "新南開"的情況不一樣,離得很近,完全有可能提供更為詳盡、生動的生活場景。實際上,《南開故事》所呈現的新一代南開人的"記憶",便顯得鮮活得多。後者的標榜"民間性、個人性",強調"不要溢美,尤其要杜絕自戀",自是可取,可實際操作起來很不容易。被作為"反面教員"提及的"北大百年",確有不如人意處,但並非一概"庸俗不堪",論者若能仔細分疏,當更具說服力。"回憶"不同於"懺悔",本來就傾向於避難就易、舍苦取甜,更何況是"為校慶八十周年而作"。略為了解"慶典儀式"以及"紀念文章"的特性者,對其狂歡節般的亢奮與眾聲喧譁的嘈雜,會有比較通達的理解。 當年劉半農為《北京大學三十一周年紀念刊》撰稿,提及紀念文章之難寫,稱不外"說老話"與"說好話"兩種做法(《北大河》)。可偶爾也有出新意於法度之中者,或以夢想代替總結,或以鞭策轉化批評,或發掘其不曾意識到的優勢,或表彰其已經失落的傳統,而所有這一切,大前提是"與人為善",給人"補台"而非"拆台"的感覺。校方組織的不用說,即便是校友自發印行的紀念集,也都不脫"揚長避短"的路數。其實,這也沒什麼不對,關鍵是"所揚"必須是真正的"所長"。這樣,讀者略為打打折扣,還能得到這所大學的精神風貌---起碼也知道當事人的期待與嚮往。因此,我讀各種國內外大學的紀念冊,從不指望在其間找到深刻的自我反省;當然,也從未將其自述等同於現實中的大學形象。 紀念一所歷史悠久的大學之誕生,從來都是立足當下、面向未來,而不是簡單的懷舊。因此,只要不太離譜,多說點好話沒關係。說到底,所謂"追根溯源",很大程度是為了建立工作坐標與方向感。慶典上的自我表彰,歷史學家不必過於當真,倒是致力於教育改革者,不難從這所大學的"形象設計"中體會當事人的價值取向與工作目標。比照慶典中的不同聲音,以及不同出版物之間的差異,又可以讓我們理解這所大學的真實現狀。正是基於這一設想,我對一般視為"俗務"的大學慶典及其出版物抱有濃厚的興趣。 至於南開之進入我的視野,不是緣於我對這所大學特別熟悉,反而是意識到自家的無知,想補補課。在現代中國教育史上,南開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可在教育逐漸成為熱門話題的今日,歷史上與現實中的南開,都未引起學界的足夠重視。這是我拜讀上述書籍的初衷。 掩卷沉思,承認大有收穫的同時,我還是略感遺憾。不是說裡面沒有好文章,也並非講述的逸事不夠精彩,而是嫌這些書的編輯思路嚴重受制於"北大百年"出版物--即使偶爾也表達"反叛"的願望。 每所成功的大學,都有自己獨特的個性;而性格迥異的大學,不見得都適合於從"逸事"的角度切入。而且,在我看來,必須是有"精神"支撐的"逸事",方才值得史家認真對待。在我的印象中,張伯苓為代表的南開人,以腳踏實地、埋頭苦幹、敬業樂群著稱,而不以風神瀟灑見長。一個突出的表徵,便是解放前的南開大學,文科方面側重直接影響社會的政治與經濟,中國文學系則完全沒有立錐之地。這與老北大之注重文史哲,形成了鮮明的對照。老南開不設中文系,是一種自覺的選擇,張伯苓校長的"固執己見"(參見《黃鈺生同志紀念集》156頁),後人盡可"具了解之同情"。但有一點,如此設置科系,與南開之形成重實用、黜空談的校風,不無關係。因此,讓老南開與老北大比"逸事",實在是不得要領。 這一粗淺的印象,在讀完華銀投資工作室所著《思想者的產業--張伯苓與南開新私學傳統》(海南出版社,1999)後,得到進一步的強化。我不只認同該書之將大學作為"課題"而皇?閒話"來談論,更贊成其關於這所私立大學的精神品格及辦學思路的基本論斷。作者再三強調,同樣主張教育救國,創辦南開的張伯苓,發展出一種迥異於蔡元培、梅貽琦等的"實業興學"路線。而南開之"私立",不只體現在經濟上的自籌資金,更落實為文化精神上的"特立"與"自立"。一般人認為,政治立場偏於保守、極少高談闊論的張伯苓,只是個很好的"實幹家"。而該書一反"常識",強調張校長作為"思想者"的功業,即努力發掘張伯苓教育理念及其辦學實踐在思想史上的意義。 此前,我也曾閱讀過若干有關南開的資料,比如《嚴修東遊日記》(武安隆等點注,天津人民出版社,1995)、《張伯苓紀念文集》(南開大學校長辦公室編,南開大學出版社,1986)、《黃鈺生同志紀念集》(申泮文主編,南開大學出版社,1991)、《南開大學校史資料選》(南開大學出版社,1989)等,當時就隱隱約約感覺到,作為中國最著名的私立大學,"南開之路"非同尋常。如果說二十世紀中國高等教育有什麼"奇蹟"的話,那麼,很可能不是國立大學北大、清華的"得天獨厚",也不是教會大學燕大、輔仁的"養尊處優",而是私立學校南開的迅速崛起。從1898年南開中學前身嚴館時期的六個學生,發展到1948年的包含大、中、女、小、渝五部、在校生達四千餘人的一代名校,南開的發展是"超常規"的。考慮到這幾十年間戰亂頻仍,政治-經濟環境相當惡劣,張伯苓竟能開創如此輝煌的事業,後人很難不深表敬佩。 無論任何時代,辦教育--尤其是大學教育,前提是有理想、能操作、肯吃苦。如此投資大、周期長、見效慢的事業,確實不是"聰明人"所願為。但也有好處,那就是,"教育"作為一種事業,正如胡適所言:只要肯耕耘,必定有收穫。在這個意義上,所有的教育家,骨子裡都是不可救藥的樂觀主義者。自稱"於教育事業,極感興趣,深具信心,故自誓終身為教育而努力"的張校長(《四十年南開學校之回顧》),之所以堅持大學"私立",絕非只是貪圖操作程序的簡便(實際上南開的籌款壓力始終沒有緩解),必定有更深沉的考慮。《思想者的產業》正是抓往這一點,努力挖掘並闡發張校長"私立民有"的大學理念。 看得出來,論者不以歷史敘述自限。如果我沒猜錯的話,作者在表彰"張伯苓與南開新私學傳統"時,心中也橫着當下民辦大學蹣跚學步的身影。割斷了幾十年的私學傳統,終於在九十年代得到恢復,這曾經讓許多有心人歡欣鼓舞。可現在看來,如雨後春筍般冒出的民辦大學,其處境及實績並不十分理想。據說,去年北京民辦高校的在校生以及畢業生的總數,均已超過了公辦高校(參見2000年2月12日《北京日報》的報道)。至於這些民辦高校的整體水平,無論記者還是專家,均"不好妄加評論"。倘若"大學"之"私立",其作用僅限於擴大高等教育規模,化解過於強大的升學壓力,而沒有獨立的思想/文化定位,實在有點可惜。我想追問的是,什麼時候民辦高校中的佼佼者,方才可能像當年的南開那樣,憑藉其雄厚的學術實力,挑戰北大、清華的權威地位? 回過頭來,自是格外欣賞張伯苓與老南開所創造的很可能後人永遠無法企及的"教育史上的奇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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