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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豆子這篇寫的好:炎炎的同居夏日——(一)
送交者: oops 2002年02月04日00:12:53 於 [新 大 陸] 發送悄悄話

炎炎的同居夏日 maotouzi
  < 一>

  炎炎出生在二十六年前的一個炎炎伏天。她想自己的出生一定給爸爸媽媽增添了非常大的麻煩,要不然為什麼在顏姓後面單加一個炎字還嫌不夠,另外又惡狠狠地再放一個炎字呢?為此,炎炎的全稱讀起來就有了些不嚴肅和不負責任的味道,炎炎雖然不滿,但想想還好沒有在梅雨季節降臨到姓梅家的人家,已經算是幸運的了,不然這輩子不知道還會有什麼倒霉事情等着她呢。

  除了這個名字,這個家給炎炎另外一個奇怪感覺就是,活脫脫象個游牧族。爸爸媽媽很早就移居墨爾本了,哥哥凍凍已在奧斯陸成了家,自己在達拉斯才念完書,那個一直死心塌地地認做為自己男朋友的男人里昂可能還在魁北克折騰炎炎對世界地理知識的廣博就是由此開始的,以致於說起很多外國地名來,要比說上海的董家渡,張華浜,陸家嘴來得順嘴。從小到大,周圍的老老少少沒少↓慕炎炎有介許多外國親眷,各到各處的。

  其實她們哪裡曉得一直到大學畢業之前,炎炎生命中最恐懼的事情就是害怕聽到深夜電話鈴聲,被告知說爸爸媽媽遇到車禍猝死了,火速前往認屍,這樣一來,顏炎炎累贅的名字前還得加上一個‘孤兒’的頭銜,更多恐怖的關懷也會象洪水猛獸一樣撲將過來,炎炎想與其這樣地被折騰,還不如索性跟着也一起死掉了呢。所幸,這樣的恐懼到她大學畢業後找到第一份工作為止也沒有發生,炎炎為此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在上海上了兩年象玩兒一樣的班後,從小養炎炎長大的阿婆在一個平靜春日的午覺後就再也沒能醒來。炎炎哭得有如開閘泄洪一樣,仿佛要把上小半輩子積攢的應該在爸爸媽媽面前撒嬌的眼淚都流乾淨了才罷休。哭阿婆是全心真情的,但還有一部份則是來自炎炎自己。

  炎炎突然意識到自己上路的日子,離開這個張愛玲筆下的亮閃閃,煙烘烘,鬧嚷嚷的上海的日子,終於來到了。雖然沒有人明確地告訴過她這點,可是她從老早以前就接到了這個沒有來頭的暗示。炎炎原先以為將來是很遠以後的事情,任何有關將來的打算儘管慢慢來。可是經歷了阿婆猝死這件事情以後,炎炎就此明白,其實從現在起朝後的分分鐘就已經是要用將來時態了,英語語法裡對這點其實早就講得很明白了,炎炎以前沒有認真體會過。

  炎炎最後終於決定去美國念碩士。奇怪的是,炎炎打小以來的夢想是要和爸爸媽媽天天黏在一起的,為什麼事到臨頭了,反而不去澳洲找爸爸媽媽呢?鄰居問炎炎這個問題的時候,這個小姑娘一邊面無表情的整理行李,一邊說,‘不住在一道,大家互相客客氣氣,真的朝後起天天抬頭不見低頭見,肯定要吵相罵的,到時候弄得千瘡萬孔,難看相口伐。’雖然說話的腔調和內容都有超出炎炎年齡的世故,不過,講的卻都在道理上。

  然後,炎炎走了,去了美國南方的德州達拉斯。那年是九八年,炎炎二十四歲。

  < 二>

  認識里昂是在去美國以後的一年半,在學校的英語語言中心,那是個為提高外國學生英語寫作水平而開設的場所。學校請了一些英語系的碩士和博士生坐堂,專為外國學生修改英語的作業,論文,書信等等。炎炎當時已經進入留學生涯的最後一個學期了,想讓人看一下自己寫的畢業論文提綱有沒有語病,以免被導師槍斃得死不暝目。

  那天下午有五個小老師在那邊‘門診’,奇怪的是別人跟前都有三四個學生低眉順眼地等着,唯有一個叫里昂某某某的前面沒有人站隊。‘某某某’是很長一串不知道是東西歐還是南北歐起源的姓,炎炎讀不利落,就暗地裡念作‘某某某’。炎炎疑惑地打量了一下周圍其他隊伍,似乎並沒有特殊之處,當下還是決定往裡昂某某某前湊去,直至走到近前,才赫然發現此人面前竟然恬不知恥地貼着一張收費表!

  收費表的第一行相當觸目驚心,‘回答一個問題收費一美元’,炎炎硬生生地收住了腿;第二行可謂是喪心病狂了,‘回答一個需要本人動一下腦細胞的問題收費兩美元’,炎炎已經把腿向右邊那個隊伍挪動了;可還是決定以批判的眼光看一下第三行,這不看還好,一看可把炎炎逗樂了,‘凡是需要正確的答案,對不起,得要四美元’;到第四行時,炎炎已經決定就算排隊也非得要這個傢伙改了。只見上面白底黑字地寫着‘目前基於人道主義,本人對看上去顯屬智殘智障人士尚不收費’。

  炎炎對被占這種損人不利己的便宜是最無所謂了,小時候有人拿一枚金幣巧克力說‘乖啊,喊一聲爺叔,有巧克力吃,’炎炎眼睛都不眨一下,沒有咯楞地說,‘喊儂爺爺,給我兩塊。’一時間弄得那個爺叔目瞪口呆,驚呼‘格小鬼是老鬼。’

  再回到二十二年後的德州大學語言中心。炎炎已經和里昂某某某交談甚歡起來。炎炎就是這樣一眼看中了這個笑起來嘴歪得很酸,因而看上去很邪的美國鬼子;而里昂一眼相中的是炎炎的那種不在意的坦然和沒什麼大不了的冒失,讓里昂覺得很安全。

  不多久,兩個不同顏色的年輕人就搬在了一起。雖然阿婆不在已經兩年多,炎炎還是不太習慣一個人住。和里昂在一起,雖然小吵小鬧天天免不了,卻使炎炎覺得自從阿婆去世後,她真正又有了被隸屬的感覺。

  < 三>

  五月初炎炎畢業了,並且意外好運氣地在上年末的時候就搞定了工作,不過得等到九月份才能上班。輕鬆之餘,同班的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決定來一次南方諸州畢業旅行。計劃從德州出發,經俄克拉何馬,阿肯色,田納西,佐治亞到佛羅里達的最南端,也就是海明威的KEYWEST ,然後再從鱷魚公路折返,經密西西比,阿拉巴馬,路易斯安娜,回到德州。這樣一來,可以盡情領略密西西比河兩岸南方的獨特風情。

  機會很難得,而且同學兩年,來自世界不同角落,也不知道天涯何處再相逢,所以炎炎很想參加。只是捨不得把里昂一個人仍在家裡,再說同是五月畢業的里昂還沒找到工作。炎炎其實是個玩,心很重的女孩子,但是自從和里昂好上了以後,什麼遠地方都沒有去過,每天只是乖乖地上課,下課,到學院為老闆改作業,給本科生答疑,到學校宿舍樓的餐廳打中午工,隔天去健身房鍛煉一下,其餘時間就都為里昂留着了。

  炎炎原來以為里昂會不太樂意她的三星期畢業旅行,沒曾想同他一提起,他倒是比炎炎還要激動的樣子,熱烈地鼓勵她應該去開闊眼界。炎炎為此很感動,覺得里昂真是深明大義。激動之餘,幾乎想犧牲自己的快樂,陪里昂呆在達拉斯找工作了。

  說起里昂找工作的事情,雖然他並不着急也不要人幫忙,但炎炎按照常人邏輯,覺得總是有責任為里昂出謀畫策的,最起碼也可以為他打打簡歷之類,聊盡薄力。可是里昂溫柔地對炎炎說,‘不用擔心,可伶的炎炎照顧了我一個學期,應該好好犒賞一下自己,我也會在你外出的時候,想一下我們下一步應該怎麼走。沒準我還會去魁北克一下,那兒的哥們兒想請我參加他們的劇社,我挺感興趣的,讓他們儘快為我安排面談。

  所以如果你在旅行途中打電話回來沒人接,也不要擔心,說明我去加拿大商談細節了,你就為我高興吧。我用不了幾天就回來的。‘

  有了這番表白,炎炎感激而放心地上路了。第一個星期,每天都能在電話里找到里昂,凌晨三點是鐵定能在家裡找到他的,而且離他上床睡覺尚有一段時間,所以不會影響他休息。第二個星期就只有電話留言了。到第三個星期,索性連電話留言也留不進去了,磁帶滿了。

  炎炎很擔心,不知道里昂是不是因為去了魁北克才沒在家,另外也不知道工作的事情談的怎麼樣,幾時回來,路上會不會出什麼事。

  因為這麼多牽牽掛掛,炎炎的後半段行程根本沒有心思白相,直後悔獨自拋下了里昂在外面野,真是不應該。

  炎炎發現自己開始漸漸地變得婆婆媽媽,象托兒帶女的中年女子一樣的心重。記得媽媽小時候到居委會開居民大會,卻時時刻刻惦記着灶頭上的砂鍋里還煮着醃篤鮮,自己竟然也已經到了這個光景。就這樣好不容易挨到歸期,炎炎來煞不急地往家裡趕。

  一進門,看到地上仍然散落着里昂撒得滿地的書報雜誌,上期的‘紐約書評’還翻開倒扣着,最新的‘泰晤士報文學副刊’還在袋子裡沒有拆封,乍一看,一切象走之前一樣。

  茶几上卻有一封信。是里昂留的。炎炎有一點緊張,因為留紙條之類的,實在不象里昂的風格,似乎有什麼很特別事情要交代。

  炎炎抖落信紙時,感到心撲鼕撲鼕象要跳出來似的。可還是逐字逐句地讀起來,信里是里昂一貫懶洋洋的筆調。寫道:

  ‘嗨,炎炎,

  知道給你一輩子,仍然還是會不夠,所以我決定還是趁早撤了吧。

  過去的日子,是你給的,我很快樂,但是不知道為什麼,我覺得我好像不是我了,看到一點點乾淨起來的房間,規律起來的三餐,我覺得我的爪子好像都長肉刺了。

  炎炎,請不要誤解,我沒有說你不是一個好的愛人,只是我的族群需要我有時候遠離一些親近而柔軟的東西,放棄一些忍耐和克制的心情。這兩天,我似乎老是能聽到他們在某個地方在招呼我,催我該上路了。他們好像等得都不耐煩了。我自己想想也是的,怎麼在這樣一個沒有個性的城市裡一呆就是兩年呢!該放飛了。

  炎炎,請不要怪我太波希米亞。如懷特。米爾所言,‘如果中產階級永遠是別人的人,那麼另類根本不隸屬於任何人.’保羅。福塞爾也說,‘另類覺得該搬家了,就搬走了。’我覺得他們都說得很對。所以,炎炎,請千萬不要恨我,也用不着為我祈禱之類的,你知道我才不在意這種虛情假意的肉麻玩意呢。請只為我自豪吧,我挺配的。‘寫到這裡,這個厚顏無恥的傢伙還竟然畫了一個笑臉的符號。

  里昂接着寫道,‘因為我一直沒有好好利用自己的第二外語法語,而魁北克這個講法語的地方有一群有意思的人搞了一個有意思的劇社,一定要我去湊一把熱鬧,千推不下,覺得也好,可以長嘯一聲,回歸叢林生涯了。其實自己的這次行動並沒有蓄謀已久,他們催我快去真的是你才離家去旅行的時候,我又不想打擾你的畢業旅行,一輩子才一次的事,我才不想讓你今後想起我的時候,又平白多一個恨得牙痒痒的理由呢。所以原諒我沒有給你一個你最喜歡的帶香樟氣息的擁抱作為告別,不然,不然我說不定唉,唉,唉,不多說了。只希望你千萬不要來找我,因為現在記憶停止在最狀美的瞬間,拖泥帶水是最掃興的事情了。

  最後交代一句,以後如果要找男朋友,可別找比我差的,不然太毀我的名聲了,很沒面子。切記。里昂的字。‘

  這就是做了一百二十六天的親密愛人里昂給炎炎留的可能是一生中的最後一句話。

  炎炎讀到這裡才發現肩膀很重,而睡袋和帳篷還背在身上。炎炎軟軟地跪倒在地上,大放悲聲起來,那種只有小小姑娘時才會有的不加任何掩飾的號啕大哭,是那種小時候,不肯聽大人閒話,被狠狠叫用木尺抽過小屁股後的委屈和撕心裂肺的聲音。

  炎炎哭得抽抽答答,鼻涕和眼淚水爛糊糊堆得一撮堆。哭到後來,心裡頭也痛了,一抽一抽,要命的樣子。愛情變得這番炎涼,是年輕的炎炎未曾料想到的。

  炎炎邊哭邊恨,覺得里昂就象是馬克。吐溫筆下的那個著名的哈克貝利。芬,來了,又走了,全憑他自由的個人意志。其實炎炎從開始就知道里昂是這樣子的人,要跟他也是自己樂顛顛的,現在有能怪誰呢?還是只能啞子吃黃連一般地自個兒吞進。

  炎炎不知道自己從嚎啕到啜泣到眼淚流干,一共經歷了多少小時,到最後,干着淚痕累累的蒼白的哭臉沉沉地倚着沙發睡着了。

  < 四>

  等炎炎再睜開眼睛的時候,太陽已經躡手躡腳地爬進了凌亂的客廳。炎炎一時之間有點恍惚昨夜發生的事情,好像只是一個非常慘烈的惡夢而已。直至感覺到眼皮厚重得已經無力撐開一絲一毫,才意識到什麼都是昨天的延續,沒有奇蹟,沒有幻覺,沒有夢境,都是真的。

  炎炎支撐着扳正身子,站直了,好像還很不死心一樣地打開衣櫥查看,可是裡面只有炎炎的幾件衣服,單薄地在那裡吊着,很沒趣的樣子。

  CD架上一張碟也沒有了,牆上SMASHINGPUMPKINS的主唱CORGAN纖細的手指在吉他上扭曲的海報也不見了,但是炎炎似乎第一次聽出了他們吵吵鬧鬧的音樂中的寂靜,死一樣的寂靜,雖然放音樂的那個人,告訴她這種奇妙感受的人已經棄她而去了。

  炎炎掙扎着淋了浴,每次當緊閉着雙眼,迎着水喉里激烈的水龍,讓有點漂白粉味道的水柱灌進嘴巴又自然而然淌出來,順着下巴蜿蜒到起伏的身體,最好由着腳趾尖下到落水口,然後冒着沫沫就再也不見了的時候,炎炎總能卸下少許負重,好像所有苦痛的,不乾淨的都或多或少地跟着水沫一去不復返了。從浴室出來,裹在白浴袍里的炎炎活脫脫象街上小販賣的棉花糖,一支可伶的不知道自己命運的棉花糖。

  炎炎開始想自己應該怎麼辦。很現實的問題。

  炎炎第一反應就是立刻飛去加拿大找死里昂,可是轉念就知道不現實,首先天曉得這個傢伙躲在魁北克的那個腰眼角落;其次炎炎沒有飛過去的盤纏了;再次炎炎正在等移民局審核外國學生畢業實習期間工作準證,在這其間是不能出境的;最後即使找到里昂,估計他也會很不樂意,想想夏令營里的大男孩子看到父母大包小包來探望時的惡夢神情就可以了解。所以,炎炎決定一個等字,去是一定要去的,但得等,等到可以出境了,那時也有了工作後的薪水,再從里昂的那些狐群狗黨里慢慢打聽他的下落。而且相信那時候,里昂已經離開她相當長的一段時間了,一定開始念叨起她的好來。當然這全是炎炎的自說自話,自己的如意算盤而已。炎炎其實和里昂很像,根子骨頭裡是同一種人,那就是,輕易得到的東西往往隨丟隨摜,而得不到的東西卻念念不忘。

  炎炎繼續盤算,找的那份工作要九月份才開始,畢業旅行野了三個星期,基本上花完了兩年讀書剩下的錢,阿婆如果還能知道了,一定要罵她脫底棺材的。現在才六月初,至少有三個月要打發,一定得找人投奔才行啊。里昂留下的寂寞的空白是一方面,恐怕更現實的是沒有錢是什麼都不能的。里昂的那個破公寓還要五百美元一個月呢。

  肯定是住不起了。

  投奔誰去呢?炎炎先在女性朋友里想了一圈,鐵打的開襠褲朋友都安居樂業在上海,而一般的女性友誼似乎還沒有高尚到免費留宿一季度的高度。住到後來難免會有點夾生面孔,看自己的眼神也變得瞄法瞄法的,到這種地步就太難為情也不知趣了。至於男性朋友呢,近年來結婚的倒還不多,但有方向的已經不少。剩下來爽氣的那些呢,對炎炎卻都有一些或多或少的想法,想法多的把她定位在紅顏知己,即便想法少的也不二不三地以表妹相稱,讓炎炎覺得不合適,特別是想到今後有機會,還是要去找里昂時,就更想好不能輕易找錯了門。

  這樣七篩八選,就只剩在加州硅谷當軟件工程師的何藍了。可是炎炎不知道何藍現在狀況怎麼樣,上次的電子郵件是兩個月之前的,感覺上好像最近的聯繫有點松懶,可能是和他最近新調到一個項目小組有關,很多新東西等着學的。炎炎顫顫兢兢地給他發了一個電子郵件,表達了想投奔他的願望,還委婉地訴說了最近廚藝大長的事情,以此增加一點自己的吸引力。炎炎覺得自己怎麼落得成個可伶的鄉下落難寡婦一樣,不禁很是淒涼了一陣。等何藍回信的階段是分分鐘都難過的,時刻有種被全世界拋棄和拒絕的感覺。炎炎每隔兩三分鐘就去檢查一下有沒有新的郵件進來,神經兮兮的。

  兩天過去了,沒有那個男人的消息。於是炎炎再也懶得看信箱了,並且已經把自己擁有的信用卡的章程全找出來,開始計算六張卡加起來可以提供的透支額度,這樣還可以頂一頂下階段的開銷。就在做最壞打算的時候,何藍的電子郵件終於姍姍來遲了,信里一迭聲的抱歉,說是進了新的項目組後,全組到蒙特利灣培訓加修整一個星期,所以沒有查電子郵箱。何藍寫道,‘炎炎,你知道,你總是受歡迎的。我這裡,就不用客氣了。’炎炎讀着讀著,眼淚就彎彎曲曲地往鼻溝上爬,痒痒的,抹掉一把又是一汪汪地出來,止也止不住,總算把過去幾天的委屈,傷心和恐懼都流了個徹底。

  < 五>

  在飛往加州的路上,炎炎開始回憶和何藍有關的片斷。

  雖然腦子裡恍恍惚惚還是有關里昂的回憶,但是想到這次投奔也不是一時半會的事,也應該想一下應該怎樣和這個新‘同居’夥伴相處,即不能讓人討嫌,又不能一不小心有了尷尬,這是男女普通朋友相處的大學問。

  和何藍真的是說熟不熟,認識四年,每年就在六月間一起旅行半個月,拍許多景物很大,人頭很小的照片,講的話一般只與大自然母親有關,然後互道珍重相約來年;至於說生不生呢,旅行的時候為了節省開支,也就睡一間屋子,聽他半夜很鬧猛地磨牙齒,打呼嚕,講夢話,比日間忙多了。和何藍認識是通過一個共同的朋友,他認為這兩人都愛玩,一個喜歡賣弄知識,一個精通提問技巧,兩個人在一起可以共同增長成就感,於是在美國西岸聖何塞的自稱‘阿拉是編軟件的老工人’的上海人何藍和其時還在上海念大學的炎炎通過電子郵件認識了。以後也有偶然的電話交談。

  炎炎還清晰地記得第一次通話就大出醜,一開口就顯得熟門熟路的樣子說,‘儂的聖求斯阿是就是硅谷啊?’原本還以為自己算是老鬼了,竟然知道硅谷具體的方位。

  沒想到何藍在那邊得意地笑:“又鄉下人了吧,硅谷中心所在的SANJOSE 是按西班牙音念作聖何塞的,不是按照英語的讀音規則發音的。‘炎炎一陣尷尬,不過何藍緊接着說:”不過不要受打擊,我老早也是念聖求斯的,還是衝着老外口口聲聲地,比儂搞得還大。’炎炎就覺得不糗了。

  不過和何藍通電子信件更有意思,他有趣在見多識廣,似乎不知不覺就熟悉了所去過地方的大街小巷和風土人情,有時甚至連比基尼環礁或是瓜達卡納爾島的情況也知道一點,所以炎炎一直懷疑他出國前是中學地理老師。說到這裡,炎炎倒還真不清爽何藍出國前是什麼情形,也許他提起過,她沒往心裡去。

  頻而不密的電子郵件往來了一年有餘,有一次雙方在電子郵件里提起想到一些冷門但有意思的地方去玩,但是苦於沒有搭子,於是兩人一拍即和,決定湊成一對‘白相搭子’,縱橫江湖。真的,關於何藍的所有有形的記憶似乎也只有那些旅行中的片斷了。

  在炎炎還未出國留學前,他們玩了中國喀什和越南湄公三角洲;炎炎到美國後,他們去了東歐的捷克,匈牙利和美國的猶它,亞利桑那。認識四年,每年去一個不同的大陸,玩完後就在分手的地方熱烈擁抱一下,她會掰一掰他的厚肩,他會緊一緊她的薄腰,慶幸又一次的完好無損地回來了,路上紅過的臉,吵過的嘴,小過的心眼也就隨之一抱皆泯了。其間炎炎多半是有或疏或密交往着的男朋友的;何藍那頭呢,就不清楚了,好像也沒有看到路上打電話給誰過。

  炎炎和其他男性朋友談天很自然就會聊些私人問題,也不知道為什麼就是和何藍從來不討論有關愛情的話題,也不互相探聽。所以炎炎深深地覺得和何藍的交往是安全而舒適的,她喜歡被有趣的男人而自己對他們並沒有明顯意思的男人看作中性人,有點曖昧地受寵但決無尷尬地相對。

  想着想着,飛機就着陸了。炎炎拿出化妝盒,衝着鏡子裡滿臉倦容的自己作了個咧嘴的怪笑,好使自己的表情生動一點,免得一臉苦相,更象是風塵僕僕前來投奔的。

  < 六>

  在聖何塞國際機場的取行李區域,毫不費力地能辨認出這個長手長腳的男人何藍。

  何藍是典型的讀過一些書,而後又在大公司混口飯吃的上海男青年長相,遇到生人的時候,透着一股斯文相,倒是鼻清目秀;而一旦是碰上熟人,露出笑意,就難免會有點‘嘲譏譏’的神色,一不小心就把人給擠兌了去。一下飛機,就能看到這張如此家鄉的臉,炎炎心中暗暗長舒了口氣。唯有一點失望的是,這傢伙的頭髮怎麼這麼長也不去修剪一下,如果是那種刻意的藝術型倒也算了,可他卻是實在的民工型。

  炎炎原以為何藍會梳裝一新來接老朋友的。可是轉念一想,人家又不是你男朋友,管那麼多幹嘛;你又不是何藍的女朋友,人家為什麼要象新郎倌一樣來迎接你?

  想到這裡,笑得就有點闌姍的樣子,迎向何藍。何藍看到炎炎,想這個丫頭幾月不見,怎麼看上去有點滄桑的樣子,笑得還有點江湖,想必單身一人也吃了不少苦頭,真有點心疼呢。得好好待她才是。

  到家後,何藍因為要趕着去公司參加一個小組例會,稍微交代了一下就匆匆回辦公室了。炎炎洗了一把熱水澡出來,發現桌上有一張條子,告訴炎炎冰箱裡有西瓜和櫻桃,還有綠豆百合湯,趕快幫忙吃掉,不然冰箱快滿出來了,這些都是炎炎可以當飯吃的消暑寶貝。何藍還告訴炎炎電腦已經開着,只要在界面上的撥號網絡圖標點一下就可以上網了,另外如果要打長途電話,只要撥1010220 再撥美國國內區號或者國際長途國家區號就可以了。如果有什麼不知道,打我的辦公室號碼和手機。先好好睡一個午覺,如果覺得有點冷,壁櫥里有毯子。枕頭和床單是新的,昨天曬了曬,還是上海人的習慣,希望有加州太陽的味道來陪一下這個德州來的小牛。我會早點下班,我們一起去去CUPERTINO 一間燒上海小菜蠻好吃的飯店吃晚飯。炎炎吸了吸鼻子,有點酸酸的,又不象要打噴嚏的樣子,也搞不懂什麼時候變得象個碰哭精一樣,這可不好,小姑娘介大了,哭哭啼啼象啥樣子。炎炎當時有的是以前那種住了一學期住宿生活,好容易等放了暑假回到家的感覺。

  很香的一個午覺,似乎很久沒有睡得這麽安穩。醒過來後不久,何藍就回家了。

  一起去吃晚飯。果然如何藍講的,這是間蠻正宗的上海餐館,難得跑堂的也是講一口寫意的上海話,炎炎連普通話也很久沒有講了,哪曾奢想可以一下子到這樣的高規格。炎炎看着滿桌的家鄉菜,什麼鹹菜豆瓣酥,鹹水煮毛豆,腐皮冬筍片,碧綠圈子,紅燒蹄膀,蝦肉餛飩等等,眼睛都有些直瞪瞪,才真的覺得餓得已經很久很久了。何藍開心地看着炎炎毫不掩飾的饞嘮相,覺得這是炎炎才會有的生動表情,時間會改變人身上的若干東西,但那種根子骨里的氣息是篤十天十夜也去不掉的。

  炎炎一邊下筷如風,一邊想加州真是個好地方,除了沒有里昂以外。她不由自主想,不知道里昂現在吃了上頓,誰管他下頓。以前他常常是有一頓沒一頓的,想到吃的時候,可以把一個大號的奶酪菠菜披薩餅十分鐘裡殺無赦,忙在興頭上,可以兩天兩夜只喝牛奶和啤酒。

  炎炎一直遺憾沒有機會讓里昂嘗嘗她的家鄉菜,達拉斯只有四川,湖南,廣東菜式,那些不三不四的取名為‘上海三六九’飯店的都是大興貨色,可惜自己又做不好上海菜,後悔那時候沒有用心思跟着阿婆學。何藍看到炎炎吃着吃著,一會兒笑,一會兒惱,很是嬌憨的樣子,不禁有點出神。

  回到家,何藍問炎炎要睡裡間的床還是客廳的地板,因為何藍這個單身漢住的是一室一廳,沒有客人房。炎炎當然不好意思再去搶人家的床,已經夠麻煩何藍了,一個人住慣的了,突然有個女孩子硬生生擠進來一定有很多不方便的,炎炎懂得寄人籬下是要識相的。炎炎說,‘我睡客廳,我習慣誰地鋪,不會掉下床。’何藍倒也不推讓地說‘好吧,你睡客廳’。雖然這是道理,不過炎炎還是禁不住有點奇怪,好像不太象何藍的後天下之樂而樂的舉止。不過炎炎也沒多想,鋪好床褥,道了晚安就睡了。

  睡在地板上,炎炎能異常清晰地聽到隔壁保加利亞人慘絕人寰的鼾聲,這才深刻體會到武林中人伏地聽聲的巨大意義。越是在意周圍的聲音,越是難以入睡。炎炎開始想念在達拉斯的那個小狗窩,那時候里昂的那些朋友經常談興一起就賴着不走,該說的說完,該喝的喝完就胡亂地在沙發上或是睡袋裡擺平,夜間還可能有人不斷進進出出,發出可疑聲響。可是奇怪的是,那時候炎炎仍然可以睡得很實,可能是因為有里昂在身邊,手指一勾就能觸到,就有了安全感。這裡真的是太安靜了。

  < 七>

  炎炎的夏日同居生活就這樣開始了。

  每天的生活很有規律,真的想中學生過暑假一樣,其實到了國外,才知道上海的生活是真正的鬧猛,這裡大家忙着賺錢,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和農民沒有什麼兩樣。

  炎炎一早起床總是先檢查電子郵箱,一開始總覺得里昂的EMAIL 說不定正躺在那兒呢,可是一次又一次地失望以後,已經不存大希望,但是每天鍵入EAMIL 密碼時,手指還是會微微顫抖,心跳也隨之略微加速。查完電子郵件,炎炎會在網上狂看一輪‘新民晚報’,‘青年報’之類的家鄉報紙,還有網上新出來的上海文學青年搞的‘榕樹下’也很有意思。看着比自己年輕的上海孩子可以寫出這樣深情的文字,經歷這樣純真的感情,遭遇這樣浪漫的傷感,渴望這樣絕望的流浪,炎炎不禁深切感到自己竟是公然地老了,也有了一絲淡淡的慰藉,這個世界仍然有紅男綠女,曾經和正在浮沉於她所痛着的是是非非中。上完網,炎炎會記上一段日記,是以里昂為假想讀者的,寫着的感覺就好像是在對里昂娓娓道來別後的日子,好像心下里老是覺得里昂有一天是會回來的,候她就有東西和他分享了。下午的時候,炎炎就睡個午覺,鍛煉一下身體,學一會兒以後上班可能要用到的東西,就差不多是該燒晚飯的時間了。有時間了,慢慢跟着菜譜學,炎炎倒也是能弄一點有名有姓的上海小菜了。做好飯,等何藍回來,一起吃飯,一邊看有線電視轉播的中央四台的中國大陸新聞,一邊聊聊白天各自的見聞,倒是過日腳的樣子,還是炎炎疏遠已久的上海人家的小日腳。

  何藍對炎炎也很照顧,怕炎炎在家裡一個人悶,下了班就急急往家趕,也不加班,也不和同事打球,弄得象上有老下有小的樣子,把同事們撩撥得好奇心大起。為此,炎炎覺得很不好意思,害得何藍都沒有社交生活了,甚至還可能斷了以後他找對象的後路。還有一件事情也很讓炎炎覺得不好意思的是,何藍收留她,照道理是要算錢給人家的,白吃白住多不好意思。可是每次炎炎提起交錢的事,何藍總是執意不肯收,說‘儂口伐嚇我喔,就儂迭點鈔票也弄不好了。’炎炎聽得很捂心,是上海男人真心豪爽時的樣子,一點也沒有摜浪頭的浮誇和假客氣,在手頭不是很緊的時候可以撿一點小便宜總是好的。炎炎以前倒不是這樣容易為這點好處而沾沾自喜的,想當年在上海時買單總是沖在前面,可是在外面全靠自己養活自己,特別是和里昂一起住以後,更是事事算計幾分,計劃着安排來源有限的錢。兩個人本來就過得很捉襟見肘,而里昂偏偏有這麼多要在吃吃喝喝中尋找靈感的妖怪朋友,在里昂那裡一坐,話匣子一開,就想漏水的抽水馬桶,嘀嘀答答,就此沒個完,飯一定是頓頓不拉。

  於是炎炎只能象那些養很多孩子的美國中下層家庭婦女一樣,成了鐵杆COUPONCLIPPER ,看到郵寄到戶的各種超市優惠券就趕緊剪下來,小心地收在皮夾子裡,什麼買一送一啦,清倉出血處理啦,會員瘋狂優惠啦,這樣才可以勉強落得個收支相抵。炎炎還得小心地不讓里昂知道她的這些持家的小細節,不然里昂可能早就嚇得逃之夭夭了。

  反正他大不了就欠信用卡公司的錢,等畢業以後再慢慢還,高利就高利,沒有什麼大不了,反正不會有人拿大斧子上門來追。炎炎想到以前在上海石門路看見喜歡的純棉小背心而吃不准哪種顏色合適,於是就不同顏色各買一件的時候,不禁深嘆一口氣,這種好日子算是一去不復返了。阿婆泉下有知,如果知道炎炎現在有這麼孤寒,一定要大叫作孽而眼淚水答答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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