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前回上海的時候，順帶去了母校，拍了最下面的那些照片，然後想到了那個時候。

那個時候，我們的學校已經活了一百歲出頭了，名字改過不少，後來終於被統一按照一二三四的順序給編碼了，它那不屬於我們的貴族相終被打落。我們禮堂的鐵窗上曾經嵌滿了七種顏色的玻璃；棄置不用的水塔曾經有關於在那裡跳樓的老處女的魅影謠傳，年長的老師說，那些老先生的抹布比你們的揩面毛巾還要清爽；圖書館裡的毛主席相片，無論從哪個角度望去，總是目光灼灼地注視着你。這個學校曾經是我們的城。

那個時候，在上海西區那間十幾個平方米的女中寢室里 ，有四張天藍色的雙人鐵床，每張床下排成一線的兩雙拖鞋，一張門邊上放水瓶的舊課桌，兩張挨在一起的舊辦公桌和一個肅穆的壁櫥。壁櫥里掛着手洗的小衣服，有整排的大號白象牌乾電池，各種鐵罐的餅乾桶和糖果罐，還有皮有些抽抽的水果。除此以外，寢室里任何視力所及的東西都叫雜物，會被扣分。我們寢室的衛生得分總是不高，5分里的4分，已經屬於邋裡邋遢那一類了。黑板報上每天公布的評分，對我們的自尊小有影響。

那個時候，學校的包飯總是吃不飽的，每每會在飯後偷偷去校門口買個山東小姑娘的烘山芋或隔壁弄堂老阿姨的油墩子，晚飯後夜自修前，是我們一天中最快樂的時光。走讀生的桌肚裡常常會有武俠小說，私人信件，寫給老師看的周記和寫給記憶看的日記。那些周記里的內容可以讓我們辨別誰的人品不怎麼地，而那些日記里的內容，往往比岑凱倫高明，和嚴沁也有得比。 那些一小時裡精彩紛呈的活動，至今想來，似乎還隱隱約約着一些焦山芋皮和蘿蔔絲拌小蔥的清香，它們是我們盼望了一天的彌撒。

那個時候，我們的話題不常涉及愛情，講得多的倒是老舍監的左眼好象是假的，盯着你看的時候老嚇人的；小舍監的兩道眉毛肯定是後來自己畫上去的，看上去蠻妖的。即使講到愛情，頂多是胡亂猜測一下誰會第一個結婚，被猜的那個一定會惡狠狠撲將過來，咬牙切齒道‘打死儂，口伐許瞎講八講！’眉眼之際真是有點兒既羞又惱的樣子。是啊，那個時候，結婚似乎是個有點風化的問題，好象誰沾上了邊，誰就是落了俗套一樣。那會兒的新娘子都把長發剪短，燙成串串的過耳圈圈，穿大紅的制服式西裝，令我們恐懼地動容。

那個時候，同學中有開始讀‘托福’的了。到‘前進’上夜校，戴着‘隨身聽’早讀，到教導處開證明報名考試，研究外國學堂郵寄來的花花綠綠的招生資料是出風頭的舉止。同桌告訴我她的母親開始念GRE，為了不暴露自己的無知，我沒有進一步追問那個‘紀阿姨’有什麼好念的，又是怎麼念的。

那個時候，我們因為簡單的理由而大聲尖叫，我們因為陰謀的得逞而手舞足蹈。 下午五點時分，我們守候在窗戶後，冷靜而迅速地彈出一粒粒被數學老師寫禿的粉筆頭，五顏六色的飛彈在三樓下他的小紅帽周圍飛舞，我們縮回頭，竄到走廊上破口大笑，手舞足蹈。

那個時候的很多東西，想起來不遠的樣子，卻竟然已經是上一個世紀的事情了。可是有些舊時代的記憶還是執著地在我們今天的交談里，比如，我們依然固執地相信那個戴小紅帽的數學老師不象他當時表現的和我們曾相信的那樣高尚，只是我們沒有 興趣再去尋找證據。

中學時最好的朋友阿紫說，前兩天，在深夜加班回家的出租車上，電台里在放李宗盛的那首很爺們的老歌，
‘一天又過一天
三十歲就快來，
往後的日子
怎麼對自己交待。。。。。。’

雖然距離三十歲還有一些日子，可是當 這首從小聽到大的阿宗的歌，就要變成阿紫的歌的時候，阿紫說突然平白無故的心酸起來，甚至想起了十幾年前的校園民謠，那些歌里總有‘白衣飄飄的年代’，有‘落滿山花的背影’，這樣飄起來的曲子和落下去的句子。

那些女生時代一起過來的阿紫們對我說，‘還好啊，有你在，會寫給我們看那些始終記得，卻沒有時間回憶的背影。’作為回答，我抄給她們一段別人寫的話，

‘炫示記憶的同時，是展示自己的寂寞，
然後，只有，只有，‘我記得’。。。。。。’

不說了，看這些照片吧，慰己的同時，也可以順便慰人。

http://www.ofoto.com/I.jsp?m=33715430303&n=728798089

maotouz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