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收容所親歷
只有十天,卻是我人生中最黑暗的十天。
一年多以來,我從來不願再去想起這段痛心疾首的時光,我差不已經快將它忘記了。
我也一直寄望於我們的政府有朝一日能發現情況,及時廢除某些不公正“惡法”。但是,
孫志剛案件的發生,讓我無法沉默。如果你們讀了我今天寫下 的經歷,你們就會知道,
孫志剛案件的發生絕不是偶然,而是必然的必然。雖然,在中央的強力關注下,孫志剛
也許可以在天瞑目了。但是,我相信,某些明顯違 反的憲法、踐踏人民合法權利的地方
“惡法”一日不廢除,這個世界就還會有更 多的孫志剛、李志剛、王志剛......許多天
的思索之後,我決定鼓起勇氣,重新 拾起這段黑色的回憶,哪怕受到某些勢力的打擊
報復,
也在所不惜。
1.收容
時間給我開了個玩笑,我進北京收容所的那一天,正好是“三八國際婦女節”,
2002年3月8日。否則我肯定記不起來這個“光榮的時刻”。
我是因為賣藝被收容起來的。北京動物園附近地幾個地下通道里,有很多賣 唱、
畫像、設計簽名的青年,我那時就是其中一個。我且不為自己辯護什麼賣藝 不等於
乞討,什麼外國大街、廣場、公共汽車上賣藝的歌手樂手比比皆是,因為 人家講,
我們中國有中國的“國情”嘛。實在不明白為什麼“國情”會被廣泛 地當做藉口。
不用辯護!活該我也認了!----我又嘴臭起來了,還是少說道理,接着講故事吧。
那時正值“兩會”召開期間,我知道“兩會”期間都盤查得比較緊,所以平時也
很少去地下通道唱。但是,我們搞音樂的人,往往都有很強的表現欲望,所以總是想
找機會唱歌。雖然,很多賣唱的兄弟也的確經濟困難,如果掙的錢多一 些我們也會
很高興,但是喜歡在人們面前唱歌才是最重要的。幾天沒出去唱歌了,我又忍不住了,
背着吉他又去了地下通道了。
說起來有點大言不慚,我其實算是在通道里碰見的幾十個兄弟姐妹(遇到過一兩回女的)
唱得最好的歌手吧(彈得不算最好),所以以前警察遇見我的時候,總是格外開恩,一看到
警察來,我不是像別的兄弟一樣趕快跑,而是假裝沒 看見,更加用心地表現我的歌聲。警察
聽見唱得不錯,也就對我不凶,很多時候 也不管。有一回幾個警察還跟我開玩笑,讓我唱
一首“羅大左”的歌,讓我摸了半天腦袋。
恰好這天我碰見兩個朋友,於是三個人三把吉他在那裡合作。警察來的時候,一個兄弟
在唱,我們都看見警察了,但是我想讓警察知道我們不是瞎搗亂的,是 在認真做藝術
(有點理想主義)於是鼓勵這個兄弟說“唱好點”,可偏偏他的嗓子不爭氣,警察過來大罵,
“媽的,看見我們來了還TMD瞎吼!把他們收起來!” 看來我的“土辦法”不靈了。
在大街上眾目睽睽之下被警察兇狠地趕上收容車,我第一次體會到那種丟臉的感覺。
我的心裡,仍然在倔強地問自己:“錯了嗎?沒錯!我是在做藝術!”
後來我們被拉到動物園附近**派出所,在路上我的一個朋友不停地用手機 向外面
聯絡。因為我們知道,只要在送到收容所之前,如果有人來派出所,用幾百塊錢是可以贖
出去的。
在派出所,一個民警一邊問我們的情況,一邊做筆錄。問有什麼證件,我來勁了,
我有啊!我有身份證暫住證教師證(來京之前我做了三年小學教師),還有一個採訪證
(做過某報的特約記者,但是不是記者證),我的證件是最齊全的! 不管用!因為我
不是本地的教師和記者!傻了,當筆錄遞到我手裡,讓我簽“同 意”的時候,我遲遲
不肯下筆,直到一聲厲喝傳入耳中,才戰戰兢兢地簽下自己的名字,並乖乖地按上手印。
終於沒有盼來任何救星。當收容車往昌平區開動的時候,我的心只剩下一點 點
不可能的希望。車上除了我們三個唱歌的,還有另外兩個人,一個是街邊賣烤 紅薯的
婦女,一個是做小買賣的男人。
2.大院
車一直往北,出了清河有一段車程,就到了收容所。門牌我記不準確了,大概是
“北京第二收容教養所”。從外觀看來,收容所還挺漂亮的嘛。車開進南邊 的一個
小院,下車登記,也就是警察向收容所交接。一下車我張大了嘴,院裡大 概有兩三百
人呢!而且還有各個派出所的收容車源源不斷的開來。我看見裡面有 不少女的,有人
悄悄說她們是干那行的。
“蹲下!”“兩隻手放在頭上!”“*你媽的!動作快點!排好隊!”原來有不少
保安手提警棍在協助警察管理。誰的動作慢了,要被拳打腳踢,或者吃棍子。
在登記點登記有點意思。讓你站在一個攝影儀的下面,只聽“嚓”的一聲,大概
我的光輝形象已經留下了吧。我這個人不愛照單人照,以前跟學生、同事都照合照習慣了。
這次免費來了一張。這時裡面窗口問:“你叫什麼名字?”這次不敢怠慢,立刻脫口而出。
然後我們被帶去存放物品。在收容所里,包裹行李、手機、貴重物品都存上, 身上
也不許帶上超過100塊錢的現金。然後我們來到一個很高很厚重的大鐵門前 面,因為這時
我們旁邊已經沒有女的了,我想這就是收容男號的地方吧。我們被命令蹲下,在那裡等候
開門。
門開了。我們被命令依次進去。在進門一霎那,我頓時驚呆了!!!
很大的一個院,院裡黑壓壓地蹲了好多人群,分成好多堆,每一堆大概有四 五百人,
總共有兩三千人吧!院的南邊是警察辦公的兩層小樓,北面、東面、西 面都是兩層樓,
每層都很高,陽台邊全部用很粗的鋼鐵棍子焊成密封的鐵籠子! 這些鐵籠子裡,還有
許多許多的人從裡面伸出手來,或是把頭擠在兩個鐵棍中間, 茫然地望着鐵窗外面!
院子裡人聲鼎沸,樓上和院中央的加在一起,大概要有四 五千人!
進去先要搜身。兩個保安戴着透明的塑料袋,對我們全身上下進行搜查。我那時
有一個尋呼機,沒有存放,因為我想知道哪些朋友找過我。可恨的保安拿過 我的尋呼
機,將電池取下扔在垃圾桶里。後來,“聰明”的我花了十元錢“買” 回了這節電池,
這是後話。
我們進去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五六點鐘了,大家正在吃“飯”。人群是按照地 域分的,
我那兩個朋友是河北和東北的,被分在西南角上的一大堆人里。而我因為是四川的,被分
在西北角上的一大堆人里。一進這群人,聽到濃濃的家鄉口音,感嘆四川真是人口大省,
這麼多兄弟遭此厄運。
我去向管理我們這堆人的警察報道。從現在開始,我對於這批批受苦受難的兄弟們
一律不再稱為“人”,改稱“盲流”。因為在收容所裡面,無論是警察還 是他們的走狗
保安,統統吆呵我們為“盲流”。我這個“盲流”去向警察報道,警察正在忙着訓“盲流”,
很不耐煩的讓我去院裡的一推大桶里拿吃的。我走過去一看,生平見未所見,只有在革命
教科書裡讀到過!那幾大桶黃色的粗得不能再粗的玉米麵做的爛窩窩頭!我搖搖頭,回到
警察旁邊說:“我不吃了。”警察喝道:“去那邊蹲着!”結果第二天我就後悔了,這又
是後話了。
秩序有點亂,警察在“盲流”群裡面找幾個“盲流”出來做“帶班的”,這些“盲流”
出來之後也挺神氣,忘了自己也是被收容進來的,跟警察保安一樣喝斥着大家,不聽話的
就施以拳腳。大家不敢多說話,兩手放在頭頂上,蹲得整整齊齊,偶爾有膽大的在竊竊私語。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這時,一批“盲流”被吩咐從樓上往院中央搬被子。被 子很快就
堆成了一座座小山。這些被子不但又破又爛又髒又臭,而且又短又窄,我慶幸我長得不很高。
這時,警察宣布,兩個“盲流”一張被子。我的天,怎麼辦,我又不認識別人,叫我怎麼跟
別人一起睡?
幸好,有一位兄弟挺面善的,我們倆互相點了點頭,就咱倆吧。然後就是排 隊搶被子,
有的想多搶被子的,被狠狠地扁一頓。
我們被要求去西邊二樓的兩三個屋子裡睡覺。和抱被子的兄弟一起,隨着滾 滾的
“盲流”,我們進了一個屋子。屋子大概有三十平米,裡面的三分之二用木板搭成一個
平台,高出外面二十公分吧,大家就睡上面。很快,大家聽話的依次躺下了,這麼一個
屋子裡,就密密麻麻的躺了一百多號“盲流”!總之,擠得 不行,躺下去就不能動了,
別人的臭腳就正好在你嘴巴旁邊,那也沒輒,還有 “盲流”沒地兒躺呢。
警察走了,大家可以說話了。我們屋裡有四川、陝西、甘肅、寧夏的同胞,其中又
以四川的居多。大家問起相互的情況。有干廚師的,有做雜活的,有搞裝的,也有上班
的白領,或是自己做小買賣的。裡面倒是有少數跳來跳去很煩的那種人,但是大部分人
都是老老實實的本分人,靠掙幾個小錢寄回家養家糊口。很多都是因為沒有暫住證或者
沒帶暫住證出門被收容的,可是有的人本來是有暫住證的,但是被警察撕掉,並無恥地
問道“你還有沒有?上車!”還有一兄弟說,他在家做飯的時候被人家上門查證扭走的,
他說他走的時候來不及關爐子,恐怕 炒菜的鍋已經成廢鐵了?問起我來,大家就奇了,
我不光拿出了暫住證,還拿出了教師證,採訪證?大家用狐疑的眼光看着我,你怎麼會
進來?我笑而不答,心想我被收容才是名正言順的呢,人家北京市人大立的《北京市治安
收容管理條例》 裡面,專門收容我這種“流浪乞討人員”,你們打工的都是“兩會”的
替罪羊而已!大家說你不會是來暗訪的記者吧。我搖搖頭,心想,我當年做的什麼特約
記者?那是一家號稱中央級經濟類報刊,嘿嘿,可是生存困難,要拉效益,而我說穿了
就是給人家企業做軟廣告的那種,說起來我都慚愧。實在問得我沒辦法了,我說我嫖妓給
帶來的。我心想,看來我還算“正宗”的“盲流”?
“吵什麼吵!給我睡覺!”警察出現在門外。後來,我見過他們安的監視 器,每個
屋子的情況他們都很清楚。
在這樣的夜晚,誰睡得下去。這是我生平第一次體會到人身自由被無情地剝奪。高高的
牆上有窗戶,那是用兩層鐵棍做的窗戶,沒有人可以逾越的。再說,後面據說都是玻璃渣、
鐵絲網,也許還有警犬,聽“帶班的”說以前有人跑過,但是只要你一跑,是絕對會被打得
半死的或者是死掉的。在這樣一個地方消失, 是沒有人知道的。因為,陪我們進來的只是
一張寫着姓名和住址的小紙條。明天將是怎麼呢,我們不能把握自己的命運。雖然我們都
互相安慰的說“收容不是犯法”,我甚至還跟大家說“收容”是“收留救濟”的意思,可是
連我都為這種騙 大家騙自己的言論感到羞恥:誰願意被強迫停止工作,被這樣“收留救濟”
呢, 被強制遣送回家?吃的是什麼?睡的是什麼?真正犯法的犯人還有床位呢?我看着
空空的屋子,寒風凜冽的窗戶,我想要是冬天,這裡面的同胞們是怎麼度過的。 我愛
自己的祖國,“熱愛祖國,熱愛人民,熱愛中國共產黨”是我曾教學生的 內容。可是,
人民民主專政的“優越性”正在被某些勢力濫用,用做壓迫無辜人 民的工具。幾千年了,中國人還是喜歡窩裡鬥。
3.血腥的事實
總算迷迷糊糊睡着了,後來天終於亮了。因為沒有早飯吃,要等到中午。每 天要
下去集合三次,列隊,點名,然後又回到樓上。肚子實在餓壞了,從昨天中 午到今天
中午,我一天沒吃東西了。午飯,照例是又爛又臭的窩窩頭,一人兩個,不許多拿。
說實話我連多拿的興趣一點都沒有。但是我第一次吃得這麼香,我後 悔昨晚拒絕了可
愛的窩窩頭。不過,我看着別人有塑料碗盛着白菜湯喝,我就問別人是怎麼回事?別人
說你去買個塑料碗啊,五塊錢一個。後來我才看見,這裡面有人推着小車在鐵窗外賣
東西,外面五毛一根的火腿腸這裡兩塊,外面七毛的 方便麵也是兩塊一袋,薄薄的
塑料碗五塊,還有一些五塊的東西,我記不得了。 我想這賣東西的肯定也是某某處長
科長的親戚吧?
我很擔心有朋友或家人呼我,我最擔心的是他們。他們找不着我會瘋掉的。 我們
不可以在大院裡亂走,只能規規矩矩地蹲在那裡。於是我找到我們那裡一個“帶班的”。
我拿出十塊錢,請他去昨晚那個垃圾桶幫我找那節尋呼機電池。這傢伙竟然敲我要20塊。
我急了,說你要就要,不要就算了。於是他成功地幫我 找回來。其實,我知道,我是
不能回電話的,就算知道有誰呼過我我也沒辦法, 但是我還是想知道。這是否是我
人生第一次“行賄”?
在這個大院裡,我見識了許多只是在電影裡面才能看見的血腥鏡頭。
我的另兩個朋友關在西邊的一樓,正好在我們的樓下,而我們第二天就轉到了北樓。
他們屋裡的一個東北“盲流”,言詞間頂撞了管他們的保安,後來不知怎麼地,那保安
提起手中的警棍,狠狠地對着他的腦袋劈了下去,那“盲流”頓 時捂着血淋淋的腦袋
蹲了下去。饒是我那個一米八五的高個子朋友,也給嚇呆了。
我們集合吃飯的時候,正好在東邊的樓下。東邊的一樓里關押的是老少病殘,那
情形看着實在讓人噁心。缺胳膊少腿的、看不見路的、老得走不動的、地上爬的、燙
傷了的......實在是看着心酸。最可恨的是,最小的是約莫只有三、四 歲的小孩!
還算收容所的那幫人有點最後的良知,讓他們吃得比我們好一點,饅 頭。當我們看見
那個最小的小孩,伸着嫩嫩的小手,把饅頭餵到那個瘦弱得要死的老爺爺口中時,
很多人的眼淚都止不住了。
我不想去仔細回憶這些黑暗的時光里的每一分鐘,如果那樣,我想我可以寫
一本書。我只是想說,其實,在收容所里的絕大部分人,他們都是多麼的善良,
他們沒有違法犯罪,他們只是為了打工求生為了養家糊口。就算有人違法犯罪,
他們應該去的是法庭和監獄。我在想,在北京這樣1400萬人的大城市,沒有暫住
證的恐怕有一兩百萬人,他們是否都是“盲流”,是否都該到這裡給關押起來呢?
尋呼機響個不停。是高個子的女朋友。呼了很多遍,後來才知道,她都快給
急瘋了。我從北樓二層隔着的鐵欄向高個子招手,差不多十多分鐘了,他才看見。
他靠近隔着他的鐵欄,我們離了有二十來米。“你女朋友呼你!”他側着耳朵,
“聽不見!”“你女朋友找你!”“啊?大聲點!”望着下面向我看的警察和
保安,我又不敢吭聲了。我怕死。等保安轉過身去,在嘈雜的人聲中,我又喊
起來:“***呼你!”
他終於聽明白了,明白了又有什麼用呢?只會讓他更加傷心。我後悔告訴他。
他要我告訴他我的銀行卡號。據說我們最後會被遣送回老家,他知道我的老家成都
離這裡很遠,遣送回去都要家裡人拿錢來取的,到我們那會非常的貴,聽說要八百
到一千二百塊才能贖人。這筆錢要當做運費給北京公安局的。我以前是小學 教師,
三年後停薪留職來北京想搞音樂,我無論如何不敢想象我的校長、同事、甚至我那
滿校的學生們用驚訝和疑惑的目光看着我從警車上走下,他們哪裡相信在某些地方
不犯法也會受到這樣的污辱?他們當然會認為我在外面犯什麼事了。我怎麼去向
孩子們解釋呢?我曾教他們警察是好人,犯法才會被抓,難道今天要我告訴他們
世界某些角落的黑暗?他們這麼小......面子丟了就丟了吧,我更不能忍受我媽媽
心目中一個從小引以自豪的“三好生”“優秀學生幹部”“尖子生”會被警察押送
回來!她們無法了解,我不能傷她們的心。我給高個子留下卡號,如果他先出來,
就想辦法往我卡里寄錢,到時候我自己贖自己。如果我先出來,一定想辦法去贖他。
不過河北很便宜,只需要一兩百元。
日子一天一天地熬,在窩窩頭、硬地板、臭被子、茫然的眼神中度過。沒事的
時候,就看看硬木板上和牆上刻的字,上面刻滿了罵北京警察、北京人、保安或是
**黨的話,很多還是挺壓韻的律詩。中國人啊,其實是人才濟濟,其實是最聰明
的,只可惜美國的一個流氓都成才,中國卻是人才太多了,他們只能幹雜活。正所謂
官逼民反,這些罵人的打油詩有北京的威逼之下展現了作者的才智,真可惜的人民的
才智是沒有被好好利用起來。幾千年來,我們都在想怎樣管制人民,卻不知道怎麼
利用人民,真是莫大的悲哀。我也拿着一小塊碎玻璃刻起來。
外地人真是多啊。每天都不斷有“盲流”被拉進來,每天好幾百。喇叭里不時
念着一些“盲流”的名字,一個地方的人湊夠了一節車廂,就遣送回家。這些同胞
欣喜若狂,此時此刻,假如你在場,失去了多少天的自由,宣布你可以出去的一天,
你也會把這些可惡的警察當做再生父母的。
在這時候,我還抱有一絲幻想。我總希望有人來救我,或者是有正義勇敢的記者
來暗訪,解救大家於水火之中。雖然我們知道,能夠到收容所里來的親人朋友,不一
定有錢就能解救我們,要麼有非同尋常的關係,要麼就要花上兩三千塊 錢。兩三千?
辛苦打工的兄弟們,誰能值這個錢?就算救出去,都得把這救自己的親人罵個半死。
不過,我們三個賣唱的當中,還是有一個成功地跑了出去。他是東北人,和高個
子關在一起。他借走了高個僅有的幾十塊錢(還是我給高個的),買通了保安,讓他
去打了一個電話。據說他老爸的關係挺硬,是軍區什麼領導之類的,還真把他從收容
所接出去了。不過他答應再回來救高個子的事,如石沉大海一般。
幾天過去了,我好奇怪,我們四川的“盲流”應該早夠一車廂了,為什麼還不送
我們出去呢。後來,我聽說,我們四川方面對北京有強硬的意見,說是四川人口本來
就多,人又窮,不出去打工吃什麼,所以堅決不派人來接。真是欽佩我們地方的領導
深明大義。果然,11號那天,我們被集合告知,四川陝西方面沒人來接,所以我們比
較“幸運”,送到農場去勞動“兩三天”就可以出來了,還可以給每天發幾塊錢工資
(後來證實這一切都是謊言)。我們真是欣喜若狂,想到不用家裡人操心,自己吃點苦
算什麼,大家拼命向面前的警察鼓掌,就差跳起來了。
快要走了,大院還不忘給我心裡留下點殘酷的回憶。
有人打東邊樓里的老頭。那傢伙是個“帶班的”。那老頭根本就走不動,只能
在地上爬着喊“打死人啦!打死人啦!”。誰都看不過去,但是誰都敢怒而不敢言。
我們已經被馴化和麻木了,至少已經被馴化了。好久好久,來了一個警察,那傢伙
不再打了。老頭趴在地上呻吟着。警察用腳把老頭翻過來。“什麼事?”老頭可憐地
哭道:“他打我!”警察狠狠一腳踢過去,“嚷什麼嚷?滾到屋裡去!”
一會兒院子中間又鬧出一件事來。飢餓的人群排隊買方便麵之類的東西。賣
方便麵的人非說有一個“盲流”拿了東西沒給錢,而這位“盲流”兄弟連衣兜里
總共有多少錢都翻出來了,連交錢時的動作都全部複述了,還是被一口咬定是偷。
兩邊爭執不下,警察和保安過來了,不由分說,抓起“盲流”就狠狠地打。打到
什麼樣,我不想多說了,大家自己去想。倒是比孫志剛幸運一些罷了。我在想,
他們當然不可能說是賣方便麵的人的錯,那人是誰,能在這裡面賣東西的人都
不簡單!
帶着驚恐與憤怒,我離開了收容所大院,去農場勞動。以為自己離開了地獄,
誰知卻進入了更加黑暗的世界。
4.黑暗的農場
我好累,是我的心累。我實在不願再回憶下去了。雖然從11號到18號這8天的
農場生活是最漫長也是最黑暗的時候,但是請原諒,我真的不願再多去回憶,哪怕
是衝着這份鼓起勇氣向民眾告白的責任心,我也只能戰戰兢兢地寫下這片言絮語。
我們一行幾十個“盲流”,被一個大巴拉着,向離昌平更近的地方前進。看着
路邊的行人與街道,你不能體會車窗隔絕開的兩個世界。他們在車外,是自由的,
而在車裡的,將淪為奴隸。真是羨慕他們。大家要珍惜自己的美好生活啊。
警察告訴我們只做兩三天活,工錢我當然不要了,但一想到哪怕累一點,兩三
天(實際上做了8天)就可以自由了,我還是充滿嚮往的。只是,到了農場,才知道
這裡更慘。
和其他同胞一樣,我已經幾天沒刷牙和洗臉了,任你穿得再整潔,再加上我們
迷茫空洞的眼神,此時怎麼看都像是真正的“盲流”。8號到11號的這4天裡,我不光
學會了吃窩窩頭,學會了忍受彼此的腳臭,還學會了和別人一起喝從廁所里接來的
生水,而這個廁所里,堆積着“盲流”們拉的屎,“盲流”實在是太多了,每天
早上的高峰時期,很多屎尿從廁所里漫出來。當然,也學會了忍氣吞聲, 學會了
麻木不仁。
大巴從公路拐彎,我們看見一個一字排開、長長得橫向連在一起的、只有基礎
結構的兩層建築物,是它隔開了奴役與自由。當大巴從建築物下面開進去,看見一個
望不到邊際的農場。這個農場裡,有人在挖地,有人在抬木材,有人在修房子,有人
在清理如山高一樣的垃圾,有人在掏豬糞......不要
以為這是一幅美好的田園風光,他們絕對不能停下手中的工作,哪怕是一小會兒,
因為有人正拿着各種各樣(的確,各種各樣)的刑具,在背後伺候着他們。對不起,
我忘了,他們不是人,是“盲流”。
我們在吆喝聲中下了車。奇怪的是,這裡沒有警察,偶爾來一兩個挺着大肚子
像當官模樣的警察,也是看看就走了。管理這裡的人,除了幾個保安,你恐怕意想
不到,還有幾個死囚!
我開始以為農場雖然苦點,但是肯定應該比大院好一點,而且不用看見佩着
莊嚴國徽的制服,我也不用害怕。事實證明我錯得厲害,幸好我心理反應靈敏迅速,
否則恐怕已經吃大虧了。
當我看見除了保安之外的人就是一些穿着便服的人,我想他們一定是農場主。
我想如果這樣的話,他們至少也算是企業家吧。至少不會那麼兇狠的對待我們。
所以當我們進到一個屋子的時候,我甚至故做輕鬆,有說有笑,甚至還敢跟他們
搭話。沒料到,在我能反應過來的時間裡,那幾個傢伙已經露出了猙獰的面目,
喝斥大家迅速在屋子裡的後面蹲好,並已經抓住一個“盲流”大打出手了。只因
為他離他們最近,所以他成了“殺雞儆猴”、給我們“下馬威”的最佳對象。幾個
人按住他,狠狠地打,有人從上面砸他的頭,所有的“盲流”只能乖乖地聽那
“砰、砰”的聲音。他無力地用兩隻手護着手頂,又有人用膝蓋狠命地頂他的腹部
......直到他痛苦地蹲了下去......
接下來這一幕,我永生難忘。我們被強行要求脫掉所有的衣服,包括內褲。
理由很簡單,看看有沒有私藏的東西。那幾個真正的流氓一邊檢查,一邊打動作
太慢的“盲流”,一邊尋找污辱對象。他們指着一個人,下流地說:“*你媽的!
你TMD陽萎啊?”然後是邪惡的笑聲。居然,我們這群受虐的人群中也有人笑得
出聲。我們中國人啊,真的就這麼麻木麼?
輪到我了,我站站慄慄地脫掉衣服和褲子。緊張、恐懼、壓抑、憤怒、羞恥的
感覺全部湧上來,我無法順利脫掉褲子。我怕挨打。但是越怕挨打,就越會挨打。
他們在我屁股上狠狠地踢了一腳,我被踢翻在地,接着我被抓住頭髮提了起來,
兇狠的拳頭落在我的頭上、肩上和腹部......
我這個“盲流”啊!我們這些“盲流”啊!都默默忍受着。誰也不可能爆發,
誰都知道爆發的後果。但是我在想,他們是誰?是誰給他們打我們的權利?後來,
我才從保安口中知道,他們是死刑犯,因為有一些關係,就從牢房裡弄出來,在
這裡管理我們,“將功贖罪”,爭取減刑。“將功贖罪”?!!打我們這些平民
百姓可以“將功贖罪”?我們這些沒有犯法的人需要犯了死罪的人來管理?哪裡
還有天理?
然後我們開始幹活,我剛開始干的活是挑瓶子。農場裡有許多許多用貨車
拉來的飲料瓶子,我們的任務就是用改錐刀把瓶蓋和瓶圈,以及包裝紙迅速地
撕下來,然後又開始挑下一個瓶子。看似很輕鬆的活,但是需要蹲在那裡不能
起身,一直不停地重複做機械運動,從不休息。而且明明可以坐着,卻偏要你
蹲着。後面有人監工,動作慢的會被狠狠地打。幾乎所有的“盲流”都挨過打。
有一次我很不服氣,明知道一個保安在後面,我扔瓶子的時候假裝沒看見,狠狠
地砸在他的頭上。當然,我的結局大家是知道的,大不了再被打一次罷了。
只要你不還手, 總是打不死人的。如果你還手,恐怕不死也得半殘。
這個瓶被剔出來後,就只有一種單一的材質了,然後有“盲流”專門負責把
他們粉碎,煮熟,洗乾淨,最後再挑選一次裡面還有的雜質。然後裝成一袋袋的
料,就可以賣給飲料廠,繼續加工成飲料瓶了!同胞們,如果你們喝着可口可樂
或是雪碧鮮橙多等等瓶裝飲料,請你記得這個塑料瓶里,有多少在收容所農場裡
被強迫勞動的同胞的汗水和鮮血!
這裡吃的東西尤其讓人噁心。雖然不再吃窩窩頭而改吃饅頭了,可是那饅頭
里故意被人加上黑黑的雜質,如果你能在饅頭堆裡面找到一塊白一點的饅頭,算
你走運。黑得讓人想嘔吐。再加上大家洗手的時候因為給的時間有限,從來就洗
不乾淨。哦,有一個好東東,忘了告訴大家!不管在大院還是在農場,白菜湯都
是最好的!這個菜湯,實際上就是幾片菜葉(當然沒洗)做的,但是在這裡面,我
們確實認為是最佳美味!盛湯的碗從來就沒洗過,要說洗,也可以想像幾百個碗
裝在一個盆里洗的效果!對了,可以外加兩片黑鹹菜。
每天晚上點名的時候是最黑暗的日子。不知多少人被打。他們準備好了鞭子,
有的戴着拳擊手套,穿着軍靴,耀武揚威地站在前面。他們拿着名單點名。點到
名的站在另一邊去。他們點名的聲音不大,故意的。凡是沒有聽到自己名字的,
或者反應太慢跑得太慢的“盲流”,立刻會幾個人上去圍攻。我不想描述具體情
節了,總之只聽到屋子裡重重的打人聲和被打的“盲流”們的悶哼。
第二天,我極其幸運地被叫去挑料,就是把碎料里的雜質挑出來,而且可以
坐着,所以算是最輕鬆的活。不過在這裡,我從保安口裡聽到的故事更讓我膽顫
心驚。
保安雖然也兇狠,打人從不手軟,但是他一個人沒人說話也沒滋味,所以在
監督我們幹活的時候有時也找我們說話。當然是我們聽他說,不時無奈地奉承幾
句。他最說得起勁的是如何打人。吹噓自己可以打好多人(其實大家不敢動罷了)。
他問我們這裡為什麼從來不敢關押東北人。我們答不知道。他說,有一次這裡關
押了兩百多個東北人,晚上東北人在裡面鬧事,把鐵門都踢彎了,想要衝出來。
於是大院的警察調集了一批防暴部隊,頭戴鋼盔,手着盾牌,用警棍狠狠地砸那
一幫“盲流”,後來這幫“盲流”基本上都被砸到醫院裡躺着了。看着他那得意
的神情,我心裡恨恨不已。我在想,有沒有死掉的“盲流”。
好景不長,後來我被調來幹過很多的活,抬木料、鋤地、搬磚頭......不過
到了最後兩三天,我又被調去養豬,具體工作是掏豬糞和餵豬食。這工作真好,
因為我們發現,豬吃的饅頭又大又白(大院裡那幫警察吃剩的),比我們“盲流” 吃得好多了!而且,豬圈很臭,那些臭管事的不愛往這邊跑。不過,我全身上下
都是豬糞。
聽保安說,這個農場是公安局某局級幹部跟人合辦的。於是,我在養豬的
時候忽然明白一個道理,別問為什麼要對外地人收容!別問為什麼?如果有一天
不收容了,這個農場怎麼辦?這些工地不都得停工?這些豬仔子豈不都得餓死?
看來,在這個北京,人命不如豬命值錢。
有一個晚上,大家正要睡覺的時候,門口發生了一件令人萬分氣憤的事情。
有一個死囚走進來,可能是想藉機打人吧。就兇狠地問門口的一個“盲流”:
“*你媽的,你TM看我幹嗎?找死啊你!”這傢伙真是太蠻橫了,看他一眼他也
發狠!那兄弟沒辦法,只好說“沒看你幹嗎”。但是語氣中可能有一些不服。
於是,那死囚對他大打出手,足足打了三分鐘左右。這還不夠,那人吐了一口
痰在自己的皮鞋上,對這“盲流”命令:“把它舔乾淨!”我的天!!!
天理何在???!!!
終於,我的回憶終於跳過諸多事實,艱難地回憶到我們將要離開的時候了。
說實話,我一直想早早結束回憶,雖然我還是寫下了這麼多的文字。收容所里的
罪惡----這是陽光下的罪惡----實在是罄竹難書。而且我看到,走了多少,收容
車又會送來多少。如此反覆,中國人,無窮匱也。
在我從昌平回家坐300路公共汽車的時候,有一個人丟了錢包,我正要下車
卻被他拉住。我憤然告訴他,請不要拉着我,我不走,你可以馬上報警。這時
車上好多人都慌了,問售票員警察來了會不會查暫住證?我也忐忑不安起來,像
我這樣蓬頭垢面,十天不刷牙不洗臉,恐怕誰都會懷疑是小偷吧?如果真去了
派出所,先問一句“暫住證呢?”,我是不是又該被送回收容所?
我想過寫信給中央,也想過寫信給著名的《南方周末》。我希望有正義勇敢
的記者能親自去看看。可是,我又想,南周的記者們為了社會公正出生入死多少
回了,還忍心讓他們去受苦受難嗎?我再次天真的把希望寄予我們的政府。
所幸,今年過年的時候,我聽到中央關於各地必須認真保護民工權利的通知。
我以為,收容所壽終正寢的一天不遠了。
可是,孫志剛致死一案,又給我深深的打擊。地方“惡法”一日不廢,必定
還會有更多的孫志剛。
“非典”來了,收容所里的同胞們,你們好嗎?希望所里為了防疫,都能把
大家放了!唉,不過,那些豬仔子們又怎麼辦呢?某些既得勢力絕不會讓他們的
豬仔子狗仔子餓死的!看來,我又天真了。
今天,我決定,將我這份真實的經歷告諸民眾。我想,我現在的心情是很沉
重的。因為,我在做一個決定。當我剛才看到網上的報道:“城市收容辦法違憲
三公民上書全國人大建議審查”的時候,我決定鼓起勇氣,將這篇真實的文章上
交中央領導、國務院、全國人大、全國政協。
我不知道我是否魯莽,更不知迎接我的命運將是什麼。但我問心無愧。
2003年5月1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