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曉萱坐在我的對面，一身淡紫色的薄衫給她塗上一層神秘憂傷的色
彩。當她用手輕攏耳邊的長髮時，小拇指上那隻鉑金小鑽戒便會發出
星星點點的光，不經意地向別人透露着她獨身的信息。
28歲，正是一個女子春花秋實般豐盈的年齡，我不知在她略有憂
郁的敘述里，追憶的又是怎樣一段如煙往事。
我自小家境貧寒，在我的記憶里，父母經常為錢吵架，我正是從
那時知道了錢的重要。大學畢業沒有任何經濟基礎的我只能進了一家
五星級酒店自食其力，幾摞薄薄的鈔票能改變一個人的命運，這在我
眼裡也算是意料中的事。
一開始我只是在前台做reception，然後是sales，兩年後升到大
堂經理，在別人眼裡也算是步步錦繡，不過我一直在為出國做準備。
拼命攢錢的同時狠“啃”外語，還忙中偷閒地考下了駕照，這也是為
今後在國外生活做準備。在學車的時候，我認識了宋晨。
宋晨是一個派出所的小警察，小我半歲，由於一直做內勤，那張
白嫩的臉還沒有留下過陽光爆曬的痕跡，很乾淨的一個陽光男孩。他
長得挺英俊，個子高高的，濃眉大眼，一笑會露出兩顆可愛的虎牙，
尤其是穿上那身警服的時候，一個十足的黑貓警長，對，我那時一直
叫他黑貓警長。
和宋晨在一起的日子很快樂，我們常常一起去吃羊肉串，周末約
幾個朋友去釣魚，然後在他的小宿舍里煮上一鍋鮮魚湯，我們用大杯
子喝啤酒，用大勺子喝湯，高興之餘他會取出他心愛的長笛為我吹一
支歡快的曲子。宋晨的活潑開朗像一首在春天吟唱的歌，他的快樂總
是強烈地感染着我，一年後，我們同居了。
章曉萱說到這裡的時候，臉上浮起了淡淡的微笑，她像所有正在
愛河中浸潤着的女子一樣，全身心的都是幸福和甜蜜。她停止了敘述
，許久許久，好似仍在品味那段時光的快樂滋味。
然而，宋晨千好萬好，唯獨提錢氣短，心高氣傲的我，始終無法
說服自己嫁給一個購物時只會幫我拎拎手提袋，看到上千元以上的物
品就目光游移的男人！更何況，我還想出國。
有人說女人生活在夢想里，男人生活在現實里，我信了這句話，
沒有夢想的女人是平庸的，而忠於平凡的女人不過是為自己夢想不能
實現所找的一個美麗又得體的藉口罷了，我相信只要夢想不變，終會
有實現的一天，當我遇到Tony的時候，我就知道，我的這個理論完全
正確。
Tony是美國一家跨國公司派駐中國的高級工程師，就住在我所任
職的這家酒店裡，他對我可謂一見鍾情。當他一次又一次地約我，並
用美國人特有的方式展開熱烈的追求時，憑着女人特有的直覺，我敏
感地意識到我的機會正在來臨。我甚至暗中權衡了Tony的“硬件”：
他有一份相對固定的工作，年齡比我大十歲，然而他的金髮碧眼可是
一張含金量十足的真正王牌啊。
果然，半年後，Tony向我求婚了。
面對Tony的求婚，我幾乎想也沒想地就義無反顧地邁出了我的腳
步，儘管這種付出是向一個自己不愛的男人交付一個女人最重要的婚
姻。
那時，宋晨一直以為我是他趕也趕不走的准妻子，更何況，我還
為他做過一次流產，所以，和宋晨談分手對我來說是一件艱難的事。
我記得宋晨當時只是一支接一支地抽着煙，然後便是一連串不停
的咳嗽。一陣令人窒息的沉默後，他從懷裡掏出一串陶製的手鍊：“
這是送給你的生日禮物，我親自做的，喜歡嗎？”我伸手接過這串還
帶着他體溫的手鍊，淡黃色的底色上印着一顆顆紅色的心，每一粒珠
子都捏製得很圓、很光滑，在燦爛的陽光下閃着樸質的光澤，宋晨拉
過我的手為我戴上那串手鍊，上面的一顆顆紅心整齊地排成一隊，美
得讓人感到炫目。我的眼淚悄悄地流了下來，我想起了我們一起煮的
魚湯，想起那辣香的肉串，還有他那清脆的笛聲……
離京赴美的時候，京城已是雪花紛飛的季節，我給宋晨留言與他
道別。我知道以後還會回到北京，但那時的我將是這個城市顯貴的客
人，再不能像從前一樣與宋晨一起去吃羊肉串，去野外釣魚了。我和
TONY是最後一個走向登機口的，當我拿過我的證件再一次回眸時，我
忽然看見一個高高大大的熟悉的身影正轉身離去，那是宋晨！原來他
來送我了！我的淚再一次流了下來，我抬起手向那個越來越小的背影
使勁地揮着，手腕上那串陶製的手鍊在我朦朧的淚光里折射出一道道
美麗的光芒……
到費城的最初一段時間對我來說是新奇的，Tony對我還算好，這
讓我頗有些滿足感，再看Tony時目光就有了幾分真正的溫柔。
由於一時找不到學校，TONY又被派到中國，我在逛完當地的名勝
後，大多數時間一個人蜷縮在家裡，最初的新奇很快被刺骨的寂寞所
代替。更可惡的是我的腸胃對每天只進西餐發出了抗議，這讓我瘋狂
地想念北京的家常菜，甚至充滿煙熏味兒的羊肉串，想到羊肉串，我
想起了宋晨，不知他過得怎麼樣，我常常拿出手錶看，對了，我一直
沒有把時差調過來，因為我想隨時知道北京時間是什麼時候，宋晨還
有我的那些朋友們在幹什麼。
每隔一、二個月，Tony就會回到費城與我相聚，我的安靜本分讓
他非常滿意，他對我的這種肯定也讓我很高興，我知道他的滿意係數
關繫到我是否能真正地成為一名美國公民。儘管更多的時候，是我一
個人守着這座大宅子，每天想想北京的朋友，看看牆上掛着的Tony母
親的遺像，那個老太太長得慈眉善目，我想和她在一起生活肯定十分
愉快。也想過和宋晨再聯繫，但我不知他會不會從心裡憎恨我這個把
愛情當籌碼的女人。
然而，一切並不像我想象的那般美好。在TONY又一次去北京後，
我發現自己下身又痛又癢，診斷結果讓我大吃一驚：我得了性病。
誰知Tony看到我拍到桌上的化驗單，這個美國男人只是聳了聳肩
，一句Sorry就轉過身繼續喝他的咖啡了，繼而無所謂地說中國女人
太不講道德，得了病還想着掙錢。
這話讓我氣得說不出一句話，我突然向他撲了過去，象一隻憤怒
的獅子，給了他一記響亮的耳光。
Tony沒想到我這個柔弱的中國小女人敢動他的毫毛，他竟然毫不
客氣地向我揮起了他的拳頭。然後丟下我在一旁哭泣，開車走了。
那一夜，Tony沒有回家。
我一個人躲在寂寞空蕩的臥室里，感受那份前所未有的落寞和無
助。我讓自己的身體縮成小小的一團，雙眼望着空空的屋子，傷痕累
累，心上的、身上的，全是痛。目光呆滯的我獨自回望自己身後那一
串串歪歪扭扭的腳印，我在心裡問自己：這兩年你到底做了什麼？又
得到了什麼？這樣的結果是不是值得？揉着被Tony打得腫起來的眼睛
，我的淚無聲地打濕了枕巾。我沒有想到在異國他鄉守望一份沒有愛
情的婚姻也是這麼難。
Tony又去中國了，我深深的寂寞中更多了失落和煩躁，我更多次
的想起了宋晨，那個光明磊落的小警察，想起了他朗朗的笑和熱氣騰
騰的魚湯，想起了他對我的百依百順和視若珍寶……直到這時，我才
發現，和他在一起的日子竟是如此的刻骨銘心。
曾記得宋晨說過這樣一句話：當你對過去的日子有太多留戀的時
候，那正是從一個側面反襯了你現在的失落和不幸福。當時我還不以
為然，而現在，我知道有些時候確實如此。
不久，我進了一所語言學校，然後等着大學開學，Tony還是中美
兩國不停地飛，但我已經沒有心思去關心他的風流韻事。我的沉默在
Tony眼裡成了一種識時務，是和美國生活方式的慢慢接軌。他說：
Sunny，在美國，男人們如果出遠門，他的太太會幫他在旅行箱裡放
好安全套。我說：我永遠不會。Tony攤開雙手不屑地說：這就是中國
女人和美國女人的區別，原來你們的嫻淑是保守的同義詞。我不再理
他，心中充滿了鄙視和厭惡。
也許我對Tony私生活的無視讓他感到很滿意，或者他認為我這個
小女人已經徹底被他的老拳征服了，Tony最終答應借錢給我做學費，
當然，這是要還的，這一點上，Tony總是很“美國”。我心痛，卻已
不在乎，想想自己出國的目的已經達到，再過幾年拿下文憑就能開始
新的生活，我就一次一次咬着牙告訴自己要忍，一切都要等自己站穩
了腳跟再說。
你知道這種怒火焚心卻不能爆發的感受，是多麼的痛苦嗎？也許
，我是罪有應得？
畢業後我在一家不大不小的公司找到了工作，當我有了自己的收
入時，我才真真切切地感到：一個依靠別人的人是永遠不會知道抬頭
做人的滋味的，我慶幸自己終於找回了這種久違的自尊。
如今，我已經和Tony分手了，雖然已經拿到了綠卡，但每每想起
自己的這段經歷，我都有一種做夢的感覺，都說失去了才知道寶貴，
就在幾天前，我看到了宋晨和他的妻子，那女人長得不算美麗，但當
她挽着宋晨的胳膊走在路上，她的臉上洋溢着平和踏實又滿足的微笑
，她微微隆重起的小腹在快樂的向大家宣告着她要做媽媽的喜訊。多
麼幸福的女人啊，她沒有出國，據說也沒有錢，她和他過着清貧又平
凡的日子，但是她滿臉的燦爛的陽光卻是我在異國的土地用多少錢也
買不到的。
章曉萱用手輕輕脫着下頜，久久地望着窗外，我忽然覺得她正像
一隻從厚厚的蠶蛹里破繭而出的彩蝶，是迷亂、是透徹、是欣喜，只
有她自己最清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