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ZT:斯人寂寞——聶紺弩晚年片斷(3) |
| 送交者: 小昭 2003年11月24日16:20:59 於 [新 大 陸]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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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戴,你從哪裡搞來的?”母親問。 “李大姐,文件的來路就別管了,總之很可靠。從文件精神來看,右派真的要一風吹了。” 母親說:“這還僅僅是文件,不知落實起來會是個什麼樣子?” 戴浩把複寫的文件小心翼翼地重新裝入口袋,對母親說:“我要去告訴老聶。” “你在這兒吃了午飯,再去不遲。” “不,我馬上就去。” 母親說:“那我們就等你來吃晚飯。”他答應了。 幾小時後,戴浩回到我家,那最初的興奮之色,一掃而空。 母親問:“你怎麼啦?” 戴浩一頭倒在沙發上,苦笑道:“我去報喜,反倒挨罵。” “是老聶罵你了吧?”母親給他遞上茶與煙。 濃茶下肚,嘴吐出一個個煙圈兒,戴浩恢復了精神。他告訴我們:“周穎先看的文件,一邊讀,一邊說: “有了這個文件,事情就好辦了,咱們的問題都能解決。’周穎要老聶也看看,老聶不看。他還帶着冷笑譏刺我和周穎:‘見到幾張紙,就欣喜若狂;等平反的時候,你們該要感激涕零了吧!’李大姐,你瞧他的話,有多刻毒。”母親認為,聶紺弩的話不是針對戴浩的。我想,聶紺弩的滿不在乎,是另一種悽然。 這一年的10月,在北京舉行中國文學藝術工作者第四次全國代表大會。代表名額十分緊張。幾乎所有的作家藝術家,都要求參加。老的,要藉此恢復名譽,新的,要正式登台亮相。總之,能成為一名代表簡直就是粉碎“四人幫”後,重新進入文壇藝苑的身份確認及社會認可。許多人為此四處奔走,八方聯絡,各顯神通。那時負責大會組織工作的林默涵家裡的電話,鈴聲不斷。 對此,聶紺弩表現得十分冷淡。周穎對母親說:“老聶說了,這種會參不參加兩可。倒是別人比他自己還要關心這件事。”文代會開幕前夕,母親接到周穎電話,說:“我們老聶正式接到開會的通知了。”不久,又來電話。母親把話筒遞給我,說:“周穎找你,說有點事要辦。”我能辦什麼事?那邊周穎傳來的聲音: “小愚呀,再過幾天就開文代會了,我家現在的來客人就不少了。你的聶伯伯也要去參加。我把從前的衣服翻出來,看了看,襯衫褲子他都能穿。只有那件華達呢風衣,大概時間擱久了,被蟲子咬了幾個洞。你不是在監獄裡學過織補嗎?你自己織補的呢子大衣多好呀。所以,我想現在就把風衣送過來,你用一、兩天的時間給織補好,再燙平整,好嗎?算你替我給聶伯伯做件事。”我說:“周姨,非要我織補當然也可以。但我總覺得,這次聶伯伯參加文代會,你該給他買件新的才對。”“那好吧,我去買新的。”電話被掛斷,從語調上看,周穎顯然不滿意我的態度。可母親稱讚我:“拒絕得好。就是不開會,她也該給老聶買件新大衣。”母親為周穎的摳門,還真的生了點兒氣。 文代會結束以後,周穎來我家聊天。她說:“聶伯伯要我謝謝小愚。”“謝什麼?我又沒能給他織補大衣。” 周穎轉臉兒對母親說:“老聶夸小愚知道疼人,還說比我強呢。”我被這樣的一句簡單誇獎,竟樂得合不上嘴。母親問;“老聶認為文代會開得怎麼樣?”“咳,他壓根兒就沒去會場,所有的工夫都拿來會友,聊天。他的房間從早到晚客人川流不息,連門都關不上。來的人有認識的,有不認識的,反正都是別人來看他。他自己不出門,一個都不去拜訪。這次大會最出風頭的是蕭軍,人也活躍,會上發言說自己是‘出土文物’。有人勸老聶講幾句。他不干,私底下說:‘別看都是文人,可文壇自來就是一個小朝廷,不歇風雨。’又說,‘如果這個文代會能計算出自建國以來,我們的領袖為歌頌領袖,我們的黨為歌頌黨,花了多少錢?再計算一下從批判《武訓傳》以來,中國知識分子因為思想言論丟了多少條命?該是很有意思的一件事。’” 人在黑暗中才能看清現實,聶紺弩看清了現實。看看那張滄桑的臉,便知道他是把一切都看清了,也記下了。我能想象出聶紺弩說這話的神情——笑眯眯的,帶着一點調侃。這譏諷的神情和輕描淡寫式的語氣,使我透過文學帷幕感受到他對現實的基本態度——一個服從社會背後掩蓋着的不服從。正是這樣一個“不服從”的靈魂,讓聶紺弩在一個要求“向前看”的場合發出“向後看”的呼籲,在和諧的樂章里彈奏出非和諧音符來。 1980年,聶紺弩病了,病得不輕,住進了醫院。母親約了朱靜芳、陳鳳兮一起去探視。周穎告訴母親:老聶住在郵電醫院。母親去了,還買了許多補品。聶紺弩見到這幾個大姐,非常高興。趁着周穎到外面買晚報的工夫,他用一種自嘲的口吻對母親說:“李大姐,你知道嘛,我住這個醫院是沾了老婆的光。我現在不僅是沾了老婆的光,而且還沾了朱學范的光呢。”母親知道周穎和朱學范在總工會、郵電部、民革中央是幾十年的同事、朋友和上下級關係。故勸慰道:“老聶,你說這話,我可要批評你兩句了。人家周大姐通過朱學范,讓你住上最好的病房,給你找到最好的大夫,又怎麼不對啦!”陳鳳兮和朱靜芳也附和着母親觀點。聶紺弩沉默了。 八十年代以後,國家的形勢越來越好,讓“一部分人先富起來”,既是官方提出的口號,也是每個人渴望的目標。“十億人民九億商,還有一億等開張”。個個都想做陶朱公,富甲天下。鄧麗君,喇叭褲,速溶咖啡,萬元戶等新事物,如洪水突發,滾滾而至。在意識形態領域,人們覺得比從前寬鬆了許多,性描寫,意識流,朦朧詩,像時裝展覽一樣,不斷地花樣翻新。也就是從八十年代起,周穎不再常來我家,她在民革中央擔任了組織部副部長。母親也很少去新源里,她對我說:“老聶安心寫作,和周穎一起過上好日子,我們也就不必去打攪了。” 但從朋友那裡一次次傳來的消息,似乎並非是“過上好日子”。他們說,老聶的脾氣越來越怪,常對周穎發火。又說,老聶的心情不好,一天說不了幾句話,整天價躺在床上。再又說,老聶氣色也壞,不愛吃東西,光抽煙。別人送的高級食品和高級器皿,都胡亂堆在地上或旮旯。母親越聽越不放心了,她請朱靜芳、陳鳳兮去看看老聶,再好好聊聊。患難時期都熬過來了,現在團圓日子反倒過不好了,究竟是什麼原因。 第二天,朱靜芳和陳鳳兮去了。當日下午,朱靜芳就來到我家,向母親“匯報”,說:“去得很巧,周穎、不在家。我和陳大姐對老聶說:‘李大姐聽說你心情和身體都不夠好,特地要我們來看看你。’老聶見到我倆很高興,還責怪說,‘我回來了,你們卻都不來了?’” 母親說:“老朱,造成他心情鬱悶的原因是什麼,你們問了嗎?” “問了。” “他說了嗎?” “說了。”吐了這兩個字,爽快的朱靜芳竟停頓下來。 “怎麼啦?老朱。”母親很奇怪。 朱靜芳神色淒迷,語氣低沉地說:“聶紺弩對我和陳大姐講:‘你知道我現在頭上的帽子,有幾頂?’‘幾頂?’老聶拍着腦袋說:‘有三頂。’我倆奇怪:‘怎麼會是三頂?‘當然是三頂啦!’我扳着手指給他算——右派帽子一頂,反革命分子的帽子一頂。還有一頂呢?我問老聶。‘這最後一頂,還用我說穿?’ 老聶講到這裡,臉色鐵青。”母親驚駭不已。她向朱靜芳伸出張開的手掌,仿佛要阻止這個消息的到來。 朱靜芳壓底了嗓門,繼續道:“老聶又講:‘她要是美人,閉月羞花,也行。英雄愛美人嘛!她要是少女,青春二八,也行,春心難抑嘛!可她什麼都不是,是又老又丑。年輕的時候,就有過這種事。一次她徹夜不歸,我知道人在哪裡。早晨六點,我去了那位詩人的家。推開門一看,倆人睡在了一頭。我沒叫醒他們,輕輕地把門帶上,走了,讓他倆睡吧。那時是因為年輕,可現在是因為什麼?是因為我坐了大牢,判了無期?老朱,你這個當法官的,能解釋給我聽嗎?’老聶越講越激憤,他又對我們說:‘現在她和我只剩下一種關係了。’我和陳大姐聽不大懂,便問:‘這剩下的一種關係是指什麼?’老聶瞪大眼睛,說:‘金錢關係呀!還能是別的?我再告訴你們——我死以前,會把自己所有的稿費、存款都交了黨費。一分不留。’” 母親臉色慘戚,激動得在房間裡走來走去。待情緒平靜後,母親對朱靜芳說:“解放前他們的婚姻就出現過裂痕,紺弩想離婚。周穎把事情告到鄧穎超那裡,紺弩受了周恩來的批評。這件事後來一直影響着周公對紺弩的看法。沒想到哇!他們夫妻頭髮白了,卻又起波瀾。”最後,朱靜芳告訴母親:“老聶反覆念叨的一句話是——‘我知道女兒為什麼自殺了,我也知道那個遺囑的含義了。’” 在經過了人生的艱難與慘厲,在體味了反人性的誣陷和背棄之後,聶紺弩帶着內心深處的荒涼,帶着任何人都無法解救的寂寞,帶着最隱秘的生活體驗,終日寫作、抽煙,埋頭讀書、沉思。他以文學為精神方向,以寫作為生存方式繼續活下去,有如一葉孤帆遠離喧囂的港灣,駛向蒼茫大海。聶紺弩的晚年生活,簡樸,簡單,簡潔,以至簡陋。與合得來的朋友聊天、對弈,唱和,便是他的樂趣。人雖無大恙,卻精神疲瘁,所以,寫和讀大半在床頭。後來,他連提筆的精神也沒有了,便找了個人口述。還對記錄者說:“稿費歸你。” 我曾問:“聶伯伯,你現在喜愛什麼?” “我愛金聖歎。” “除此以外呢?” “除此以外,我誰都不愛。”說這話的時候,他眼神堅定,口氣決絕。 晚年的聶紺弩在談論《金瓶梅》的時候,反覆強調:從歷史上看,靈肉一致的夫婦是極為稀有的。“即使對家庭夫妻間靈肉一致的關係,有人覺醒了,卻少實現”。“家庭底事有煩憂?天壤何因少自由?不做夫妻便生死,翻教骨肉判恩仇!”這是聶紺弩為“寶玉與黛玉”題詩中的前四句。詩是對《紅樓夢》風物情思的詠嘆,但一番人生經歷後詩人內心之沉痛卻也盡蘊筆底。——我想,夫妻可能是世界上最複雜的關係了,因為愛是一種極其複雜的東西,有時愛裡面就藏着恨。我認識到這一點,方覺自己比較理解了聶紺弩後期創作背景以及他的孤憤、冷刻。 一天,我去吳祖光家閒坐,聊起了聶紺弩夫婦。 吳祖光說:“周穎和聶紺弩是模範夫妻。” 我說:“據我所知,情況好像不是這樣。” 吳祖光表情嚴肅、語氣直截地說:“詒和,他們就是模範夫妻。” 我回家翻開聶紺弩的詩集,細讀。他患難時期寫的許多贈周婆(穎)的詩,詩好,感情深。我很迷茫,心想:大概夫妻之間可以是時愛時恨,且愛且恨的。從此,我不再向任何人議論或提及聶紺弩的家庭生活。 春發,夏繁,秋肅,冬凋,人生也如四季。出獄後的聶紺弩其生命年輪和心理歷程都到了秋冬時分。但他的文學之樹卻無黃葉飄零,聲譽也超過了以往的任何一個時期。蒙冤半生而未登青雲之志,但逆境卻使聶紺弩光華四射,詩作不斷,文章不絕,他的詩集、文集陸續出版。從剛開始的油印本到後來的香港本,聶紺弩都要送給母親和我。如《南山草》、《三草》、《中國古典小說論集》等等。每本書的扉頁上寫着:“贈健生大姐,紺弩。”、“贈詒和侄女,紺弩”。每本贈書,都是托請他的好友陳鳳兮送來。 (19)31年畢業於復旦大學中文系的陳鳳兮是《北京日報》的老編輯,汕頭人,華僑出身,秀麗而優雅,曾做過何香凝的秘書。她的丈夫金滿城,法國留學生,曾與陳毅“桃園三結義”,解放後在人民文學出版社任編譯,和聶紺弩是同事加好友,(19)57年又一同劃為右派。金滿城去世後,陳鳳兮60歲學箏,70歲練書法,80歲習繪畫。如此超凡脫俗、雅趣無窮的人生態度,令聶紺弩欣羨不已,故他們往來密切。聶紺弩每有新作,必請陳鳳兮過目。詩作的集結,也滲透着陳鳳兮心血。難怪母親嘆道:“看着老聶和陳大姐的往來,就像在看一首詩。” 陳鳳兮是聶紺弩的密友。她去聶家一般是在近午時分,聊上一陣,便會從草籃子裡取出自製的沙拉,紅菜湯,烤蝦或烤豬排,黃油,果醬,切片麵包,半瓶“中國紅”……讓老朋友和自己美美地同享一頓西餐。 在湯菜的香味和熱氣里,滿面笑容的聶紺弩談興甚濃。談笑間,胃口很差的聶紺弩不知不覺地會把東西吃光。在陳鳳兮收拾好餐具、擦淨飯桌之後,聶紺弩一定和她對奕,下圍棋。時間富裕的話,走兩盤;時間不多,就下一盤。 (19)82年初,《散宜生詩》由人民文學出版社出版了。聶紺弩立即托陳鳳兮送來詩集。母親奇怪地問:“老聶怎麼送我三本?”陳鳳兮笑道:“老聶把書遞給我的時候,周穎也問:‘你怎麼拿三本出來?”人家老聶說了:‘送李大姐一本,小愚同我是難友,要送小愚一本。我出獄這麼長的時間裡,小柴(我的姐夫)每次陪李大姐來,都要帶上一條肥魚做給我吃。我吃了他那麼多的魚,就不該送小柴小寧(我的姐姐)一本嗎?’”我不懂什麼叫散宜生?問陳風兮。陳鳳兮說:“我也不太懂。可老聶說了,就是要人家看不大懂。散宜生本是西周一個大臣的名字,紺弩借用它,是取‘散’和‘宜’兩個字,表明自己的一生的散放狀態。” 我覺得聶紺弩是個淡泊名利的人,但不屬於張伯駒那種文人墨客的散淡從容。他的精神和情感始終關注着國家、社會。就是押在大牢,也從未放這種棄關注。聶紺弩去世之前,給《人民日報》寫的一篇雜文是對 “盲流”現象的議論:擔心農民進城后土地被荒蕪,憂慮進城後的農民沒有房子住。既憂患於生存,更憂患於靈魂——他的詩作所具有的真實而深刻的品質,源於此。他的憤悱及怨謗,也源於此。《散宜生詩》很快轟動了文壇,文學界興奮,批評家頌揚。頌揚之語傳到聶紺弩耳朵里,他笑笑罷了。 一天,某知名度頗高的作家讀了詩集後,登門拜訪。寒暄了幾句,便談起了“散宜生”,遂問:“老聶,拜讀大作,佩服之至。不過我還想問問,你是怎麼找到喬木,請他作序的?”霎時間急雨驟至,黑雲飛揚。 忿極的聶紺弩倚案而立,怒氣衝口而出,厲聲切齒道:“媽的個B,我的書本來是好好的,就叫那篇序搞壞了!”主人盛怒,令難堪的來客默然而退。聶紺弩愈到晚近,其剛烈之氣愈為顯揚,他對腐朽、污穢、庸俗的事物,有着超乎常人的敏感與憤怒。說句公道話,懂詩也寫詩的胡喬木是打心眼兒里欣賞聶紺弩的。 “作者以熱血和微笑留給我們的一株奇花——它的特色也許是過去、現在、將來的史詩上獨一無二的。” 我截取的《散宜生詩·序》裡的這段話,足以說明問題。今天主管意識形態的官員大概沒有誰能寫出這樣的詩序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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