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紅:對於基耶斯洛夫斯基的一切想象 zt |
| 送交者: monkeytowns 2003年12月02日21:31:36 於 [新 大 陸]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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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紅色》的結局,穿越英吉利海峽的輪渡因為一場突入其來的暴風雨,中途折返。我看到,被營救的倖存者中有:《藍色》裡的朱麗葉·比諾什,《白色》裡的茱莉·黛爾比和伊比格尼埃夫·扎馬霍夫斯基。 回想1994年的戛納電影節,一片譁然。“痞子”昆汀·塔蘭蒂諾憑藉《低俗小說》戰勝了“大師”基耶斯洛夫斯基的這部《紅色》,奪得了當年的金棕櫚獎。而兩年之後,1996年3月13日,基耶斯洛夫斯基病逝於巴黎。 我對於基耶斯洛夫斯基的一切想象,都是從他的作品和有關他的描述中獲得的,他的一生為我們創造了無數影像,而我可以看到的關於他自己的影像,只有寥寥幾幅。在影像的灰白里,他抽着煙。他說,他只不過是一個地方性的導演。 湯姆·蒂克威 就像當年卡拉克斯聲稱自己不知道昆汀其人一樣,我想基氏電影的骨血里,同樣秉承了歐洲藝術電影的某種高貴傳統。電影不只是電影,而是融入了思想的另一種媒介,關乎宗教、關乎道德、關乎個體生命在這個世界上的怕與愛。從這種傳統看,基氏電影無疑是宏大的。 湯姆·蒂克威當年還很年輕,有報道說,他是那種從小泡電腦遊戲長大的新新一代。把這樣的“孩子”和“大師”基耶斯洛夫斯基相聯繫,似乎是風馬牛不相及的事情,但是偏偏,2002年,我們看到了湯姆·蒂克威導演的基氏的遺作《天堂》。 影片《天堂》的開始,正是基耶斯洛夫斯基式的。宿命的時間巧合,一切,都好像是命里註定一樣。寡婦菲莉帕決定親自懲罰那個罪惡滔天的販毒者,可是炸藥被垃圾工無意之中轉移進了電梯,無辜的垃圾工、一個父親和他的兩個女兒,成了菲莉帕原本善意的報復行為的犧牲品。 菲莉帕在故事的開端,就陷入了來自於她自我內心的、無可饒恕的、深重的罪孽感里。作為觀者,我的良心的天平也隨之加上了沉重的砝碼,隨之失衡。接下來,整部影片就是菲莉帕贖罪的過程,一種自贖和求得他贖的過程。 這是一種基氏電影敘事裡慣常出現的心理結構。在《藍色》裡,影片剛一開始,朱麗葉·比諾什就在一場車禍中失去了丈夫和孩子。生命無以停駐她的愛。同樣,一種自我救贖的沉重感成為影片的情緒基調。 昆汀·塔倫蒂諾 如果說,在昆汀·塔倫蒂諾看來,故事只是他當年在各種錄像里看過的零星碎片,是可以拼湊的言語片段,故事是可以忽略的;那麼,在基耶斯洛夫斯基看來,他既要敘述好故事,又要謀求一種“有意味的形式”。 在看過了基氏二十年前的電影《盲打誤撞》之後,才知道,原來這樣的可以像洗撲克牌一樣的、把故事的敘述推倒重來的敘事,基耶斯洛夫斯基運用得要更為早。 時間成為耐人尋味的東西。昆汀·塔蘭蒂諾把他的《低俗小說》劃分為三個大的組合段落,但是三個段落之間的安排並不是線性的,而是首尾循環的。故事其實可以有任意一種由開始到結局的講述方式,具有無窮多的可能,無窮多的假設。 但是,這樣的對於時間的推翻還只是表面化的。基耶斯洛夫斯基式的敘事,更多時候不是粗暴地推翻線性的時間,而是以一種較為溫和的、回憶的方式。因為,這樣的敘事依託於故事,而不是超越故事。 在1979年的影片《影迷》裡,基耶斯洛夫斯基的敘事開始於,小人物莫滋先生生命里初為人父的那一刻。後來,他開始逐步沉迷於攝影,曾經,他以為他的妻子和他的女兒就是他生命的全部,可是隨着對於攝影的沉迷,他生命的內容發生了太多太多的改變。 這部影片的悲劇及其深意,在於結局,敘事時間上的一種輪迴。小人物莫滋先生,他的一生似乎發生了太多、太多的改變,攝影成為一種給他的生命帶來新的光榮與夢想的載體,可是在結局他有了反思。他把攝影機對準他自己。在鏡頭裡的鏡頭裡,時間仿佛又回到了影片開始的講述。 到頭來,他的幸福只是一場和他的影像一般虛幻的假設;到頭來,他還是一無所有。這一次,他甚至也失去了他的妻子和女兒。 克里斯丁·麥茨 這是一種電影敘事時間的年輪。時間和電影所敘述的故事結合在一起,有了一種又一種、一層又一層的、迴環往復的、套層式的結構。每一段故事的寫就,每一部電影的講述,都有着自它誕生起,就與生具有的時間的年輪。 熱奈特曾經援引克里斯丁·麥茨的一段話,來表達時間對於敘事的重要意義:“敘事是一組有雙重時間的序列:被講述的事件的時間和敘事的時間,所指的時間和能指的時間。這種雙重性不僅使一切時間畸變成為可能,而且要求我們確認,敘事的功能之一,就是把一種時間兌現為另一種時間。” 1991年5月的某一天,著名電影符號學者克里斯丁·麥茨,剛剛結束畢生最後一次講課,提前退休。作為巴特的學生,這位個頭矮小、略顯臃腫的法國老人對於電影符號學、電影敘事學的研究,無疑是開創性的。 同一年,《十誡》之後一直沒有什麼作為的基耶斯洛夫斯基,來到了法國,剛剛開始重整旗鼓,續寫他自我的某種電影生命。這一年,我們終於看到了《雙面薇羅尼卡》。 隨後,基氏銳意進取,在1993年至1994年間,與搭檔多年的好友,編劇波耶謝維茲律師一起,一鼓作氣,完成了轟動國際影壇的《藍》、《白》、《紅》三部曲。 《雙面薇羅尼卡》再一次證明了,基耶斯洛夫斯基的電影,是故事與故事的敘述完美結合的典範。波蘭的薇羅尼卡和法國的薇羅尼卡,一個人遇見另一個一模一樣的自己,這種不可言說的機緣與宿命的感覺是震人心魄的。 史蒂芬·霍金 波蘭的薇羅尼卡和法國的薇羅尼卡相逢於廣場一角的某一個黃昏。但只是擦肩而過,匆忙的隔着車窗玻璃的一個照面,一個模糊的暗影,一張寫滿了訝異的、輪廓不再清晰的臉。但是,我仍然可以感覺得到你的生命的熱度。 在這裡,基耶斯洛夫斯基式的敘事表達了這樣一種情懷:我們每一個人的生命都是雙重的、甚至是多重的,時間是可以延展的、可以延續的、可以被無限擴寫的。因此,我們每一個人不再是孤單的個體,我們是有人為伴的。 基氏的電影,這時候類同於魔法師手裡的神奇水晶球;兩個薇羅尼卡,類同於被木偶藝人的絲線操縱的偶人娃娃。你永遠也猜不透,那種種時間的巧合背後的、宿命的力量。 直到20世紀初,我們還在相信絕對時間。也就是說,每一個事件可由一個被稱為“時間”的數以唯一的量度來標記,所有的鐘在測量兩個事件之間的時間間隔上,都是一致的。然而,對於任何正在運動的觀察者,光速總是一樣的,這一發現導致了相對論。在相對論中,我們不得不拋棄一種唯一的、絕對時間的觀念。 理論物理學者史蒂芬·霍金在其著作《時間簡史》中,引入了一種“虛”時間的觀念。“虛”時間和“實”時間是相對而言的。在實時間裡,前進和後退的方向存在明顯的差別,所以,我們總是記住過去而不是將來;虛時間是不能作空間方向區分的,往前和往後不可能有重要的差別。 虛時間的觀念擴展了我們對於經驗時間的理解,在敘事作品中表現虛時間得以成為可能。基耶斯洛夫斯基可以把薇羅尼卡的生命給以複製,波蘭的她死後,法國的薇羅尼卡卻依然在某種新的意義上,延續着她的生命和時間。 幾米 《紅色》也可以被理解為一場超越時間的愛戀。年輕的大學生、模特瓦倫婷,在舞台上以其光鮮的外表,和渾身散發的生命的青春、美好、向善的一面,喚醒了老法官靜若止水的內心。 而基耶斯洛夫斯基似乎要以一種並列式地敘事結構,暗示我們,瓦倫婷和她的鄰居、那位年輕法官奧古斯特,才是真正值得相愛的兩個人。 兩個人各自有其生活,有其愛情,又似乎總是失敗,似乎一直落寞和孤單。瓦倫婷的情人甚至僅僅是停留於電話線那一端的一個聲音而已。影片裡,瓦倫婷和奧古斯特的生活在敘述上一再得以重合,他轉過街角,她走出家門。 但是,又總是錯過。 基耶斯洛夫斯基說,《紅色》的真正主題是,人有時候會不會錯過時間?你非得把同一個蘋果的兩半,合在一起,才可能形成一個完整的蘋果;完整的蘋果,必須由成對的兩半結合而成,人的關係也一樣。問題是:兩半蘋果不能遇見怎麼辦?或者遇見了卻不在對的時間怎麼辦? 只有老法官是一個洞悉一切的宿命一樣的角色。他監聽鄰居的電話其實是一種隱喻:他無所不知。我們每個人的生命,如時間軌跡一樣縱橫交錯、循環往復,而我們並不知道,只有他知道。 雖然一再強調命運的無常,基耶斯洛夫斯基沒有變成一個悲觀論者,他固執地要祝福瓦倫婷,而不是勸她隨遇而安。這時候,《紅色》的結局,又讓我想起了幾米繪本《向左走,向右走》的結局,只是讓兩個人出現在同一幅畫面、同一個鏡頭、同一種生活、同一段時空裡,什麼也毋需多說。 米柯·曼徹夫斯基 基耶斯洛夫斯基的電影,這時候,是關乎人的敏感性的敘事。影像的背後,他一直在試圖努力捕捉一種敏銳的對於時間、對於生命的感覺,這樣的感覺倏忽即逝。 《紅色》裡有這樣一個片段:老法官指給瓦倫婷看,在他的黑黢黢的小屋裡,每天黃昏的某個時刻,會有一縷落日的光暈斜射進來。那一瞬間,瓦倫婷看見那一點落日的餘暉,就像鑲嵌在屋角的一枚指環一樣,一種無上的神聖性籠罩住了她和我們。這時候,老法官拋起一枚硬幣。正面還是反面? 我們所能做的,僅僅是屏住鼻息而已。 回顧整個90年代以來的電影史,其實不乏這樣的,由形式到內容層面,都關乎對於時間以及生命的敏銳感覺的電影。比如,還是1994年,馬其頓、英國、法國三國合拍、米柯·曼徹夫斯基編導的電影《暴雨將至》,獲得威尼斯影展金獅獎,這又是一部天才的作品。 我也看到了曼徹夫斯基2001年導演的、據說是他的收山之作的《塵土》。同樣作為某種意義上的後現代敘事作品,我驚訝於他的影像的大氣與敏感,要遠遠在昆汀·塔蘭蒂諾之上。時間,在曼徹夫斯基的電影裡,又一次成為一種要浮現在敘事之外的東西。 而1995年,日本導演岩井俊二的劇場電影處女作《情書》,被視為日本新電影運動中最重要的作品之一。在這部電影東方氣質的唯美的影像里,我們跟隨兩個女子的書信往復,重溫了兩段美麗的愛情。 女藤井樹找到了自己少女時代一段真摯愛情,卻是在愛情的男主角離開人世之後。這時候,我們又一次遭遇到了基耶斯洛夫斯基式的追問:人有時候會不會錯過時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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