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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T:一片青山了此身——羅隆基素描(3) 
送交者: 小昭 2003年12月08日15:54:52 於 [新 大 陸] 發送悄悄話

僅隔一日,8月12日民盟中央繼續召開羅隆基的批鬥會,被稱之為民盟中央第七次整風座談會。會議仍由胡愈之主持,首發陣容是抱病而來的馬敘倫。老頭可憐,只講了5分鐘。說了句“羅隆基一貫堅持‘ 中間路線’,所以反黨反人民是深入他的骨髓和細胞的。”便被人攙扶着離開了會場。實際上,上邊也不需要馬敘倫多說,表個態就行了。

相繼發言的人有:高天、馮素陶、許廣平等人。大軸,仍由浦熙修擔綱。

8月19日民盟中央舉行第八次整風座談會。這次批鬥羅隆基的會議,由史良主持。也許是因為民盟左派事先準備不夠充分,也許由於史羅之間曾有過的感情瓜葛,這一天,羅隆基的表現尤為惡劣,不僅對別人的揭發,概不認帳;而且“把上次說過的話,又全部賴掉”。站在台上的史良,氣得痛斥他“是一個以狡猾無賴著稱的傢伙”,拿他一點辦法也沒有。

民盟中央吸取教訓,秣馬厲兵整10日。這其間於28日下午3時,在沈鈞儒家中,舉行了整風領導小組會議。會上,史良報告:(一)羅隆基交代與張東蓀的關係問題的這部分,因涉及張東蓀叛國案,《人民日報》未予發表。這是中共全面考慮問題,是正確的。(二)本周內決定連續兩次批判羅隆基。(三)雖然大家要揭發徹底,但一定要責令羅隆基自己老實交代。

民盟中央果然有辦法,在統戰部的大力支持下,借鑑了“肅胡(風)”運動的手段,收繳到羅隆基從1949年至1957年的大批私人信函,並製成批判的武器。

一切準備停當,於8月30日和31日,連續舉行第9次擴大整風座談會,繼續批鬥羅隆基。會是以他的交代做開始的,他交代自己同李宗仁、同胡適、同張東蓀等人的關係問題以及關於“無形組織”的問題。儘管他足足講了兩個多小時,但是以胡愈之為首的民盟中央左派認為,羅隆基“仍舊是避重就輕,避近就遠。”“只承認了一些雞毛蒜皮,不肯交代重要的事實,只承認自己思想落後,特別是對於他的反共集團在1952年以後的陰謀矢口否認。”

為什麼統戰部和民盟左派會認為羅隆基的態度惡劣?除了批判會上的態度惡劣,他私底下的表現也惡劣。會上,羅隆基秘書邵雲慈揭發他在家裡不老實寫交代問題,居然給劉少奇委員長寫信,說:“人大江西小組和民盟中央只許交代,不容解釋。解釋則說成狡辯……就是法庭被告亦應有解釋權利。”又說:“上邊(指中共)對我們是愛之欲其生,惡之欲其死。大冤獄的事自古皆有,岳飛不是屈死的麼?”這樣的話,令領導反右的人和擁護反右的民盟左派無比憤怒。

有着中共黨員身分的李文宜和薩空了,亮出羅隆基寫給趙文璧、潘大逵、范朴齋等人的“密信”,邊宣讀、邊分析、邊批判,有力地證明羅隆基反共集團所進行的陰謀活動。可以說,每一封信都是射向羅隆基心窩的利箭。

繼而,浦熙修、趙文璧、葉篤義、曾昭掄在一條又一條的補充揭發中反戈一擊、爭取立功贖罪。全國政協國際問題組副組長吳茂蓀、全國政協副秘書長徐伯昕、黃炎培之子黃大能、張瀾之子張喬薔,還從各自的角度相繼揭發羅隆基的反共言行。

與民盟批鬥會相穿插的,還有全國人大組織的、全國政協組織的、森工部組織的、新聞界組織的、外交界組織的批判會。羅隆基在哪裡兼職,哪裡就有批鬥。兼職越多,批鬥也越多。於是,羅隆基活象一個趕場的名角,趕了一場又一場,回到家中,已是疲憊不堪。每次批鬥會上的發言經過整理歸納,形成新華社通稿,第2天載於《人民日報》《光明日報》等各大中央報刊。民盟更是及時地把這些材料歸納整理,打印出來,並裝訂成冊,發送到每個中央委員手裡。

人緣這東西,在中國厲害無比。羅隆基的批鬥會之所以開得最多、最長。態度惡劣、拒不認罪是一大原因,而脾氣壞、人緣差,則是讓他吃大虧的另一個原因。羅隆基雄才大略,卻又炫才揚己。憂國憂民,但也患得患失。他思維敏捷,縱橫捭闔,可性格外露,喜怒於形。他雄心勃勃有之,野心勃勃亦有之。他慷慨激昂,長文擅辯;也度量狹窄,錙銖必較。有大手筆,也耍小聰明。他是坦蕩蕩君子,也是常戚戚之小人。中國官場的秘訣是少說少錯,多說多錯,不說不錯。羅隆基終身從政,卻口無遮攔。研究“57”反右運動史的人,都在尋找毛澤東於15天的時間長度里,決定由整風轉為反右的具體原因及文化心理因素。據說,其中一個重要因素,就是羅隆基講的那句“現在是無產階級的小知識份子領導資產階級大知識份子”的話,傳到了他的耳朵里,傷了臉面,刺痛了心。當然了,老人家勢必要記恨的。因為羅隆基這句政治話語,表達的卻是一種最深刻的文化歧視。

父親對羅隆基的性格是有認識的。他常說:“努生的脾氣在歐美無所謂,在中國就要得罪人。”有一次,還舉了個得罪鄧初民的例子。

我問:“是不是羅伯伯做了對不起鄧初民的事?”

父親答:“不,他沒有做虧心事,只是因為一句話。”

那是在(19)56年,為了商量《文匯報》復刊的事,羅隆基在家裡請了陳叔通、鄭振鐸、葉聖陶、章乃器、徐鑄成等人,做個復刊籌劃。鄧初民、陳劭先也趕來,這兩個人一到,羅隆基的心裡就不大高興。可作為主人,又是在自己家裡,敷衍敷衍也就算了。羅隆基偏不,把臉一拉,說:“現在有兩個教條主義者在座,我不好談話。”話一出口,把個鄧初民氣得要死。

父親說:“努生這樣做,自以為占強,其實吃虧的多是自己。我主張中庸,民盟中央開工作會議,我請地方同志吃便飯,在飯桌上我半開玩笑地講:‘把父母、兄弟、夫妻、同事、朋友之間相處的社會關係搞好了,就是最好的馬列主義。’這話讓人家批判我是搞兩面派,政客作風。在中國的社會條件下,我認為必須這樣處世。努生的性格有可愛之處,有度量的領袖還可以容納他,但與中國的政治制度是不相容的。包括他的生活作風在內,恐怕只有在一個民主社會裡,才有他的活動天地。”

果然,在眾多的批鬥會上,羅隆基愛發脾氣、喜好女人和斤斤計較的性格缺陷,成為一個政治攻擊點,一個搞臭他的道德缺口。民盟領導反右運動的人,當然也鼓勵大家從這個地方入手。他們找來一些人專門揭發這方面的事;搜集整理羅隆基反動罪行材料,也不忘將這方面的事納入其內。

在羅隆基家當護士的王愛蘭是被請到民盟中央批判會的人,她的發言集中於生活瑣事,很有吸引力。她說:“我在他家3年零6個月,朝夕挨罵,每天在飲食上總是要找我的岔子,要是楊薇(北京人民藝術劇院女演員)來吃飯,我就更倒霉,責怪我把菜弄少了,而浦熙修來時又說我菜弄多了。只要楊薇一來,任何人都不見,浦熙修幾次打電話要來,因為楊薇在,他總說有人在開會,或者說要出去開會,其實他和楊薇不知道在搞什麼。”

羅隆基愛擺弄一個小巧的收音機,一天,大概是他的情緒不錯,邊擺弄邊對王愛蘭說:“這個收音機是進口的,你知道是誰送的嗎?”王自然想知道。羅隆基告訴她:“是周佛海的小老婆送的。”王愛蘭記住了這個“周佛海的小老婆”,揭發出來,使得會議主席胡愈之令其交代和周佛海小老婆的關係。

這個護士還揭發了羅隆基賣藥的事實,說:“他曾叫我清點鏈黴素還剩多少,並說:‘這些藥都是朋友送我的,留着不要用,要藥就到北京醫院去拿。’(19)53年秋,他問我:‘藥過期了沒有?’我檢查一下說:‘快過期了。’他說:‘給我賣掉。’我問;‘拿到哪裡去賣?’他很不耐煩地說:‘拿到王府井藥房去賣,還不知道嗎?’我費了很多力,才賣掉40瓶。這些鏈黴素是美國特務司徒雷登送給他的。最可恨的是毛主席送給他的中藥,他也叫我去賣,結果沒有賣掉,從這裡可以看出羅隆基是如此惟利是圖。”

王愛蘭的發言時間不短,但她仍說:“今天因為時間限制,我不能把每天的苦情傾訴出來,總之,1年365天,一天一小罵,三天一大罵,從來沒有見過他一次好臉,但是他對楊薇卻是低聲和氣,滿臉笑容,他對張東蓀也格外親密。”

羅隆基的警衛員張登智,是被民盟中央整風領導小組請來的第2個做重點發言的人。一上台,他即表現出極大的義憤,說:“羅隆基罵我們的人民警察是‘警官’叫派出所是‘拘留所’。他去縫衣服,又辱罵裁縫偷了他的布。他對燒暖氣的工人百般為難,他規定暖氣只燒到75度。高了也不行,低了也不行。有時燒得高一些,他就罵道:‘你們要熱死我嗎?快給我拿扇子來!’有時燒低了一些,他又罵道: ‘我是病人,你們要凍死我嗎?’羅隆基還常罵警衛:‘我要打電話問羅瑞卿,是叫你們來保衛我的,還是監視我的?”

中國人民保衛世界和平委員會的工作人員,揭發羅隆基在國外斤斤計較生活享受的事情。說他每到一個地方,總同別人比住的房間,比汽車,甚至連抽中華牌香煙也要比,看誰抽筒子煙,誰抽紙包的。(19)55年到赫爾辛基開和平大會。代表團第1天的深夜抵達莫斯科,大家都很疲勞,而住在六層的羅隆基忽然打電話給住在一層的工作人員,問:“你們怎麼分配房間的?為什麼我的房間裡的浴池沒有水?”等翻譯找到旅館的服務員一同爬到六樓,他又說:“不用修了,我今天不洗澡。”這些工作人員還說,他每次出國對開會沒有興趣,最感興趣的是看美國電影和雜誌,遛大街,辦貨。他借公家許多外匯買衣料、藥品和香煙。不僅自己買,還給浦熙修和乾女兒買。

體育運動委員會辦公廳的人揭發羅隆基每逢體育館有精彩的球賽,總來要票,一不如意,就大發脾氣。他曾直接打電話質問:“為什麼黨員部長可以坐主席台,而我這個四級部長卻不能?主席台的請柬都發到哪裡去了?”

全國政協的工作人員說羅隆基(19)56年11月入川視察,大擺老爺架子,堅持單獨坐一輛小轎車,不與他人共乘……

羅隆基這個人的個性表現,就象一齣戲。好不好、精彩不精彩,全都演在你面前。他曾說:“小事一百條也不要緊。”象他這樣的政治家,沒有想到世界上另有一種政治鬥爭。古人講:“以一毫挫於人,若撻之於市朝。”千萬別低估這些小事、瑣事,它們或被放大、或被歪曲、或被捏造,若捆綁在一起,便有了很強的殺傷力,不僅讓愛面子的羅隆基丟盡了面子,而且還給他製造出一副形同惡棍的嘴臉。當一個人被推至險境,這種無可逃遁的告密、叛賣,也最為驚心動魄。

七斗八斗,從盛夏斗到寒冬,特別是12月21日、22日、23日連續3天在豐盛胡同中直俱樂部進行的戰鬥,使心力交瘁、氣血兩空的羅隆基在12月26日這一天,終於低下了高昂的頭:從發誓“把自己的骨頭燒成灰也找不到反社會主義”,轉化為承認自己“企圖把民主同盟造成一個大黨,同共產黨分庭抗禮,這絕對不僅是思想認識上的錯誤,而是章羅聯盟有綱領、有組織、有計劃、有步驟的陰謀活動。”——這個檢查由於符合毛澤東定下的結論,而獲得毛澤東的認可。統戰部、民盟中央整風領導小組以及胡愈之本人,都大鬆一口氣。因為經統戰部核準的《民盟中央10月至12月3個月反右派鬥爭計劃要點》裡,必須按時全部拿下中央一級的右派。羅隆基是最後一個被拿下的。而這一刻,距離規定的期限僅有4日。在拿下他的當晚,工作步驟已經落後於其他黨派的民盟中央整風領導小組,立即遵照統戰部要求,着手討論右派份子的處理問題。

美國一位專門研究中國政治的學者認為,毛澤東於建國後在知識份子群體中搞的一系列政治思想運動,無一不是在反反覆覆、鋪天蓋地、無休無止的檢查、反省、交代、檢舉、揭發、批判、鬥爭中,控制環境,控制被批判者人身。利用人們的內疚和自慚,產生恐怖心理。而孤立的處境,緊張的情緒,加上持久的社會壓力和反覆的思想灌輸,在摧毀一個人的內在個性的時候,被批判者只有屈服於權威,至少是暫時接受“新”的思想和觀念,此外別無出路。西方學者的分析很精闢,但父親和羅隆基的認罪服輸,又略有不同。

父親認罪在先,而且很快,對此,章乃器曾嘲笑他“沒有骨氣”。而父親是這樣對家人解釋的:“你不認錯,難道讓中共認錯?老毛什麼時候承認自己錯了?再說,我不低頭,繼續頂下去,這個運動怎麼收場?那些受我牽連的民盟、農工(指農工民主黨)的成員,又該怎麼弄?我不曉得自己現在是政治家,還是別人說的政客,但我知道既然搞了政治,就要有接受失敗的能力,儘量做好可能挽回的事情。”

羅隆基投降在後,且遲疑再三。7月上旬,他從統戰部談話回家,對秘書說:“李維漢對我還是很客氣,當年對張東蓀可不是這樣。”那時的羅隆基,對自己的結局還沒有做充分的估計。8月在人大會議期間,羅隆基雖感到前途不妙,但仍在家對秘書說:“人大頂多撤消我的部長職務,不會取消我的代表資格。”幾天后,在會議閉幕前夕,他決定寫一份“初步交代”,忽然聽到父親和章乃器要在大會上做檢討的消息,他急了,催秘書儘量快抄自己的交代草稿,並說:“我不去交代,要吃虧。”在對他的批鬥達到圍剿程度的時候,羅隆基不僅感到了“被逼”的可怕和心碎氣絕的哀痛,而且開始把交代認罪與事情的後果,直接聯繫起來考慮了。於是,他一再對秘書講:“這事將來怎麼收場呢?總不會送我們去勞改吧!”所以,他是在不斷地打探摸底、權衡利害中步步退守,心力耗盡後慢慢倒下的;是一種非常現實的原因,使他認了輸,投了降。我今天能描述出羅隆基節節敗退的過程,當然也得益於羅隆基的性格:身邊的秘書分明是個告密者,他還一直視為貼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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