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點還給我! 拿上你的牛肉絲走人!" 老秦朝鐘一伸手, 鍾抬頭看到老秦的眼睛冒着火, 聲音低沉而不容違抗.

"嗨, 我又沒說要拿着? 放着活人不看, 看照片幹嗎? 給!" 鍾健敏有些嘻皮笑臉地站起來, 順手將照片遞給他, "不過, 老秦, 作為過來人, 有句話不得不問, 你是喜歡上她了?"

老秦這麼輕鬆拿回照片不覺鬆了口氣, 再一聽鍾小小年紀說自己是過來人, 竟覺得忍不住要笑, "嘿, 就你也算過來人? 別沒大沒小的...", 話沒說完, 轉而一想, 不對, 興許小子是在說自己曾愛上過曉青呢, 他不是說起過他請曉青吃飯總沒時間嗎? 得問問這個才是正經, "該不是你自個愛過她吧?"

鍾足足盯着老秦看了有五秒鐘, "不是我搗漿糊, 你要愛她, 你真完蛋了...在感情上我毫不含糊,...不瞞你說, 我這輩子也完蛋了!"

老秦聽了他的話, 更覺得毫無疑問鍾是愛曉青的, 不覺妒火中燒, "你可說明白點, 你是愛她了?"

鍾看秦大有一打出手的架勢, 於是拿出國內當縣長時那種官腔, 笑嘻嘻說道, "老秦, 不必緊張, 我們都是有家室的人了, 林妹妹也是, 所以不存在明爭暗鬥的局面...我只不過是提醒你, 別因為一時衝動毀了自己的生活...嗨, 空着肚子談什麼感情問題...走, 到我那兒吃麵包喝啤酒去吧, 你沒吃中飯吧? 我又省了早飯...呵呵.." 鍾自顧自一邊收羅老秦箱子裡的土特產, 一邊哼起了歌, "愛人的心是玻璃做的, 一旦破碎了, 就難以再癒合...1..2..3. "

老秦沒弄明白到底鍾是否愛曉青, 卻讓鍾知道了自己的隱情, 覺得面子上有些掛不住, 就欲蓋彌彰地解釋道, "這照片是用我相機給照的, 去年走時還沒拍完那捲, 所以今天正想找出來給她的.剛才翻了半天沒翻着, 還多虧你給找着了. "

鍾抱了一臂吃的, 看都不看秦, 停了歌聲, 轉身朝外走, "可是這照片值錢着哪, 瞧我賺的這些吃的. 呵呵. 我說, 要是大嫂早知道...就沒這口福羅!"

老秦聽了自然心裡不是滋味, 想想老婆從沒虧待過自己, 還處處時時把家和孩子照顧得妥妥貼貼的, 自己把家當個旅館她也不曾有過怨言, 總保證他回家就有熱飯吃, 出門總給收拾好行李帶上好吃的,自己到美國說回去就回去預先連個電話都沒告訴一聲, 晚上開門進去嚇得老婆以為是克隆人...她從來就是個好人, 好老婆, 但是為什麼自己象着了魔, 就是日夜想着林曉青呢?! 聽小鐘的話其實不無道理, 但是道理通了, 感情不通啊...沒辦法.."我說你這小子, 幸虧只當了個芝麻官, 否則還不是個吃空國庫的大貪官!" 老秦跟在他身後, 麵包啤酒的中飯也比沒飯吃強啊.

"沒準, 沒準啊! 貪大了總有完蛋的一天哪, 看來升不了倒是敝人的福氣羅!" 鍾想到剛才的感情話題, 不覺嘆氣道, "不過, 到如今, 一樣完蛋!"

老秦聽得小鐘口氣的萬念俱灰, 幾乎以為他是通輯犯呢, "你是出來避風頭來了?" 只聽小鍾說過他曾被委任當縣長兩年, 這次出來是公派的訪問學者. 在老秦看來, 象他們這種三十出頭的年輕知識分子被委以官職, 再公派出來做專業研究的話, 正是前程無量的標誌呢!

"避風頭?..呵呵, 高, 這詞妙! 是啊, 我是逃難內!" 鍾示意他在小茶几邊席地而坐.

老秦掃視一眼鐘的房間, 到處亂糟糟, 一台清晰度極差的破電視放在牆角唧唧喳喳地播着廣告, 兩隻大箱子好象還是剛來的樣子, 放在床邊打開着, 也沒有什么正規的台子, 鞋子大概有個五六雙, 隨意扔得滿地都是, 還有些不知是髒衣服還是床單, 裹了一大團... 老秦恍然大悟為什麼當初他說房間已經很擠沒法SHARE了,"是, 看起來也跟逃難沒兩樣!"

"你說, 這美國真有什麼好的? 我呆了半年實在是呆膩了...國內多好啊.." 鍾拎了一袋麵包, 把一啤酒箱踢到茶几邊,也坐下來. 說到國內他兩隻小眼閃閃發光, "花天酒地, 要什麼有什麼, 三天兩頭朋友聚在一起喝上兩杯, 玩上幾把, 再醉醺醺唱上一曲, 完了再...呵呵... 在這, 有什麼? 我就天天睡, 睡了半年...我就是不明白, 你老秦發什麼神經, 還要來! 當初聽說你沒呆滿時間回去的, 我還特能理解, 我也天天盼着快點過完這半年提了箱子就走! 不過, 再回去, 良辰美景已經不存在羅!" 鐘好象發了狠一樣撕了一大塊麵包塞嘴裡, 還仰頭咕嚕咕嚕灌進了幾大口啤酒. 隨手又撕開了一包麻辣牛肉絲抓起一縷丟進嘴裡, 然後做出一副心滿意足品味的樣子.

老秦給弄糊塗了, 鍾一會兒說自己完蛋了, 聽起來就象他也愛着曉青; 一會兒又說自己是逃難, 好象他是個貪官; 一會兒又說自己懷念國內生活, 隨時盼着回去, 好象誰阻止他回去了..." 哎哎哎, 你別賣什麼關子, 行不行? 你是到底為的啥要完蛋哪?"

鍾並沒有直接順着老秦的話題, 反問道, "你為什麼還要來這當個聽差的? 好好的國家重點研究室放着不管, 你怎麼對得起國家的資金祖國的希望啊? 換個碩士博士生替你來也夠了吧? 難道你還在乎賺這麼點點辛苦錢?"

"你少替我操心! 我在美國要更能有發展, 我當然要來. 還是說說你為什麼要完蛋?" 老秦喝了口啤酒潤潤有些沙啞的嗓門, 想着要是能與曉青同甘共苦在美國混出個樣來, 再怎樣的世俗眼光, 流言蜚語, 家庭壓力都將在他老秦衣錦還鄉時灰飛煙滅! 老秦於是提高了打破沙鍋問到底的興致. 誰知鍾健敏這小子確實是快當官的料, 兜圈子, 擺官架子, 賣關子, 倒打一耙子, 扣帽子, 喊口號子...樣樣俱全! 老秦怎麼問他, 回答也是象擦邊球溜溜地滑過了問題的癥結所在.

"你在美國能更有發展? 老秦, 我說, 你在國內行內有名氣, 所里有像樣的課題組研究室, 家內有妻兒老小,..在這, 別的我不必說, 就你那蹩腳英語, 要立足也難哪?! 莫非有貴人助你...呵呵...別覺得不中聽噢? 我今天的完蛋比起你面臨的可能還稍稍好那麼一丁點. 當局者迷啊." 鍾滔滔不絕. 秦則很有些惱火, 覺得鍾把他看得太扁了, 再說, 要是有曉青幫忙, 他英語的不足就不存在了不是, 而他自己的專業自然是不在話下! 他站起來不準備與他胡攪了, 這樣聽下去, 他感覺自己象個白痴! 就是看不慣國內象這樣子的婆婆媽媽, 小題大作的官作風, 受不了國內象這樣子的推三拖四, 隔靴搔癢的官效率, 我老秦也要來美國! 美國的效率多高, 美國的百姓和總統也是平起平坐, 你一個小鍾, 年齡比我小了一輪有了吧, 居然還有資格對我發警告啊?! 我老秦又不是你縣長的門客, 再說, 你也人走茶涼了不是!

"小鍾, 我可告你, 別太自以為是! 就你這樣子才真要完蛋!" 老秦頭也不回地氣哼哼往外走.

"別的都不會讓我們完蛋! 讓我們完蛋的是感情! 是女人!" 鍾對着老秦的背影來了這麼一句.

老秦扭頭沖鍾喊, "你????少自作聰明, 你會完蛋我不會, 我跟你壓根不是一種人!" 匆忙間, 老秦差點撞到別人身上, 一看, 是馬中華和何文麗. 兩人是一臉的詫異, 何文麗是鐘的老鄉, 顯得更關心一些, "你們吵架呢?! 說什麼完不完蛋的?"

老秦知道他們聽到了剛才的話, 於是沒好氣地道,"問你老鄉去...!" 本來老秦要加上一句"女人!"的, 學剛才鐘的口吻, 沒想到卡在了嗓子眼, 硬是發不出這兩字來.

他突然覺得, 在感情和女人的世界裡, 或許自己還真的只是個男孩, 而不是男人! 誰都似乎比自己成熟, 誰都似乎有的是感情的經歷, 而他, 簡直是走了幾十年情感的沙漠! 從年輕輕時就遵從母命走入不曾戀愛的婚姻, 然後就是生孩子, 幹事業, 好象從來不曾想過愛情是什麼, 只以為, 日復一日的安寧生活就是感情的歸宿, 婚姻的真諦. 而當自己被突如其來的思念和快樂弄得夜不成寐, 神魂顛倒, 覺得自己又青春煥發時, 才發現, 原來愛情是那樣的, 愛情居然是那樣的! 活了快半輩子才明白! 曉青說得對, 至少現在我明白了什麼是真愛了...那麼, 這遲來幾十年的愛, 我能輕易放棄希望麼? 就算是會粉身碎骨也沒什麼怕的! 本來, 愛上她已經讓我老秦天天受着煎熬, 生不如死, 我還怕完蛋? 我一定要痛痛快快愛一回, 再痛, 也不枉此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