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並不回答,卻若有所思地邊想邊說:“我想起來了。我在上海借住在一對不怎幺熟的夫妻家裡。有一天出門回去的時候,發現男主人把我換下來的內褲都給洗了,晾在陽台上。我大驚失色。”
“現在,我明白了,”她微笑起來,“上海男人嘛!”我也明白了。上海男人竟然如此可愛:他可以買菜燒飯拖地而不覺得自己低下,他可以洗女人的衣服而不覺得自己卑賤,他可以輕聲細語地和女人說話而不覺得自己少了男子氣概,他可以讓女人逞強而不覺得自己懦弱,他可以欣賞妻子成功而不覺得自己就是失敗。上海的男人不需要像黑猩猩一樣砰砰捶打自己的胸膛、展露自己的毛髮來證明自己男性的價值。啊,這才是真正海闊天空的男人!我們20世紀追求解放的新女性所夢寐以求的,不就是這種從英雄的迷思中解放出來的、既溫柔又坦蕩的男人嗎?原來他們在上海。
“我才不要上海男人呢!”二十五歲的上海讀者翻起白眼,一臉不屑,“長得像個彎豆芽,下了班提一條帶魚回家煮飯,這就是上海男人。我要找北方人,有大男人氣概。我就是願意做個小女人嘛!”
我憐憫地看着她光滑美麗的臉龐,很想告訴她:年輕的女郎,為這大男人氣概,你可得付出昂貴的代價,那就是你自己的生命發展。你不知道天下最寶貴的男人就在你的身邊呢。
我沒說,只是帶着一大團困惑離開這迷人的城市。上海的男女真平等嗎?不見得。只需看冰山一角:我接觸的是上海的所謂文化菁英——碰來碰去都是男人,和在台北,在德國、美國,沒有兩樣。也就是說,在公領域裡,社會的資源和權力仍舊掌握在男人的手裡。上海女人說起來如何厲害、如何能幹,顯然還局限在私領域中。兩性權力分配的均勻只是淺淺的一層表面,舉世皆然。
而那二十五歲的女郎對大男人的嚮往,並不是輕易可以嗤之以鼻的。美國詩人羅伯特·布萊所寫的《鐵約翰》成為暢銷書,可能是因為他提出了一個令許多男人女人困擾的問題:解放的男人、溫柔的男人、不以幫女人洗內褲為恥的男人,當他們發現女人竟然開始嫌他們不夠男子氣的時候,何去何從?而女人,穿上男人的衣褲,跨着男人的大步,做男人的“同志”與他並肩開闢天下,當她們發現男人竟然開始嫌她們不夠女人味的時候,又何去何從?
在上海,被男人養着玩兒的“金絲雀”和小女人又開始出現了,好象歷史又往來時路倒着走。兩性之間究竟是否脫離得了控制與被控制的關係模式?男女平等、互敬互愛的前景究竟是什幺呢?騎着單車、拎着帶魚回家的可愛的上海男人,是不是也正想着這個問題,心裡有點兒憂鬱?
(原載1997年1月7日《文匯報·筆會》)
後記:此文在上海《文匯報》刊出後,引起軒然大波。“上海男人”紛紛打電話到報社大罵作者“侮蔑”上海男人,上海男人其實仍是真正“大丈夫”云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