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家八載余，朋友在歲末初返北京。

　　八載光陰，雖不算太長，卻足已讓幼童長成少年，老年則更
龍鍾。朋友亦然，當年的青春女孩如今已是牽著個小女兒的少婦
了。

　　儘管她這趟返鄉帶回兩大皮箱的小禮物，盛情將親友
一網打盡。然而，最令她感動的不是對方的熱情酬謝－－
當然這亦令她動容。但敲動她心底那根細細的弦，卻是廁
所里的一卷新衛生紙。

　　從她進家門的那刻起，即注意到廁所里擱著兩卷衛生
紙，一卷即將用罄，一卷則全新。舊的那捲隨意置放在水
箱蓋上頭，新的則整卷卡在架上，顯然專留給她使用。

　　她一下會意過來。

　　八年多以前，她人還在國內，家裡就一直使用這種泛
黃粗糙的手紙，直到她來了美國，才初次見識、用過柔軟
潔白的美國衛浴產品。過了八年，儘管北京市場上已售賣
多種新式手紙，家裡人其實還一直用著舊式的，多半因價
錢稍便宜點。

　　她母親道：「反正中國屁股用慣了中國式衛生紙，沒
太大差別。」

　　怎麼她一回到家來，家裡就特別去買了「美式衛生
紙」呢？難道母親以為她到美國久了，拿了綠卡，屁股也
跟著換了國籍？

　　但她心裡明白，兒女皆浪跡海外，平常兩老在家儉省
慣了，一向湊和著過日子，能省則省。今天為了迎接遠遊
歸來的小女兒，處處想得特別周到，連衛生紙這小東西都
沒忽略掉。總希望女兒回家的短暫時間能過得舒服點愈
好，這是天下父母心。

　　朋友知道，一旦她再度離家，用不完的新式衛生紙肯
定會被家人小心收藏起來，等下回哪個兒女回家時再拿出
來使用。父母自己絕對捨不得用的。

　朋友歸來後說給我聽，對父母給她的鉅細無遺的
愛，顯然有難以言喻的震動，她由衷地感謝。

　　八年來，朋友第一次回家，可說浸浴在滿滿的親情深
海里，歸來以後心上久久仍覺濕潤，就連衛生紙這樣一樁
小事也能令朋友激動不已，說給我聽時，語氣感覺出她的
心潮澎湃。可見她也不是個視父母愛心為理所當然的女
兒。朋友家人的所為，以及朋友本身細膩的回應，在在令
我動容。

　　這是有情的一家人，有情的父母養出有情的女兒。

　　＊這篇文章寫於幾年前，如今北京家庭的生活水平過得比我
還好，以前那種衛生紙早已進博物館。

　　我這位出身北京外國語學院，拿到哥大碩士的女友，目前和
她哈佛博士先生在香港中大教書。

　　想當初，她先生碩士念的是 Tufts，後來申請到哈佛博士
班，第一年因為沒有拿到獎學金，那相當一百多萬台幣的學雜費
全靠她一個人白天在銀行上班、晚上端盤子攢出來的。

　　她先生是我見過最帥的幾個中國男子，質量也好，想當然家
里當作寶。剛結婚時，科學家婆婆，對這位媳婦頗瞧不在眼裡。
直到幾年後，能幹的媳婦 Ph. T（push husband
through），一手把先生推進了哈佛，婆婆這時態度完全變了
樣，逢人便誇讚媳婦：

　　「我們家曉虹的心，是金子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