皈依
皈依
送交者: 木然 2001年7月23日21:49:01 於 [新大陸 - www.bbsland.com]
皈依
木然
我決定我應該回北京一趟。
眼看着紫昕的忌日一天天的迫近,我的思維開始清晰。我想我和紫昕
的這段感情,應該有個着落的歸處。否則我們都不會有安寧的日子。
紫昕沒有,我更難有。
我和紫昕的故事在《天堂里有沒有車來車往》和《故事片斷》裡都有
提到的。
紫昕死後的那些日子,我能想到的就剩下第一次見到紫昕的那個晚上
了。那天我在北京東城的那間酒吧里見到她我就知道這個人一定會和
我發生一段故事,也知道最後我們都會死的。因為我看到了美麗,而
且我是一下子沉迷在紫昕這樣的美麗里不能自拔,我相信這不會是件
好事。
紫昕走了的那刻我就確信自己也是死了的。只不過紫昕死得很徹底,
不象我,仍然有副軀殼,有雙眼睛,還有一對耳朵。
如果你愛過一個人,最後你不能與她執手度過,而她卻為你選擇了一
條不歸的路,你會怎麼想?
回到南方的那些日子,我一直不敢相信紫昕會有這樣的選擇。不過不
敢相信是一回事兒,走了又是另一回事兒。
和紫昕的感情路其實並不長。那時我和太太也實已分了居,我和紫昕
之間本來是不應該有壓力的。但後來我發現我們並不快樂,一段婚姻
不快樂好象不需要用心去刻意地維繫。因為曾經相愛着的兩個人,感
情一經被法律認可了,就如買足了風險保險,不是哪一方說算了就可
以不玩的。不可以的。起碼不會那麼輕易地說分手就可以分手。但我
和紫昕不同,我們好象從來都沒有談過要買這個保險,沒有想過。就
連“家”這個概念我們都沒有想過。“家”對我和紫昕來說,是個很
遠很累的目的地。而我和紫昕之間,還隔着兩個孩子。紫昕的孩子和
我的孩子。我和紫昕要走到那個叫“家”的目的地,不是兩個人的問
題,是四個人的問題。所以,最後我還是和紫昕分手了。我和紫昕分
手的起因是因為我無法面對紫昕與前夫的孩子青兒,我覺得在我和紫
昕之間,青兒就象我們的影子,我一直想我是能躲的,但是我躲不過
去。
我曾經對青兒有過很深的怨恨。
我甚至覺得他一直在偷窺着我和紫昕做愛。所以我很反感他總是無語
地看着我時的那種眼神。
後來,我知道我錯怪了青兒。
我和紫昕走不過的,與青兒與任何人都無關,我們只是走不過自己。
紫昕那天趕到機場去留我的情景恍如昨天。
“我要走啦!”我這樣的對紫昕說。
我將我的左手壓在紫昕握着我的手,然後將右手從她的手裡抽出,我感
到紫昕的手在顫,到最後一根手指真的抽出來之後,紫昕好象虛脫般無
助,我說:昕,我們的背後還有孩子啊!
紫昕看着我站起身來,忽然變得很乖地拼命點着頭,但她眼裡的淚水確
是止不住地向外涌着,儘管她很想挺着給我一個堅強的形象,但是我們
的淚眼已經變得完全模糊不清了。
這是我和紫昕最後的見面,從此陰陽相隔。在廣州,每當黑夜來臨的時
候,當我回到體育西路那個也算叫是我家的房子裡,我就不敢面對。後
來我學會了逃避,我在每天下午離開公司之後,乾脆就不再回家。我會
安排很多的應酬,直到深夜,直到只剩下我一個人的時候,就將自己交
到淘金路那間名叫“傷心驛站”的酒吧。
我和紫昕就是在酒吧里認識的。
我開始放棄喝Gin & Tonic而改喝Tequila,也全是紫昕的緣故。
如果是以前,我不會在酒吧里喝過量和過烈的酒。我知道人醉後的失態
其實也是一種“傷”。但那些日子,我坐在吧檯上的時候,想的就是快
點醉。快點傷。好象只有醉了,我就能看到紫昕,看到她仿如一個純然
的白色精靈在機場的車場出口處飄起。而且,我是看到她最後的那絲微
笑的,很輕鬆。
這樣晃忽了差不多有一年的時間,我知道我不能再這樣下去了,怎麼樣
我都應該要去面對的,起碼應該在紫昕離去的周年忌日,去看看紫昕的
媽媽明姨。紫昕走後,對於明姨我是應該有個交代的。我忘記了我在給
明姨打電話的時候我都講了些什麼,我只記得明姨沉默了好一陣子,最
後嘆了一口氣說,你來吧。
我就是這樣子決定了在紫昕離去的那天回到北京。
那個日子愈是接近,我精神上就愈是不知所措。
我好象不只是去看明姨的,有好多次我都這樣問自己。那麼還有誰?不
會是青兒。青兒好象不需要我的關心,他已經回到他父親那裡去了,而
且我去見他和不去見他都沒有什麼特別的意義。那除此之外呢?是紫昕。
我忽然想到我其實是在等紫昕。冥冥中我好相信紫昕會在那天回來。她
不會這樣的一走了之,就如一段感情,總應有個着落的歸處。何況紫昕
與明姨,紫昕與我都算是有着走過一世的緣分,總要有所皈依。我想問
紫昕她現在的皈依,如此我只有留在紫昕的的房間等她。
飛機向着昌平的方向繞了一個圈兒開始下滑降落。
天色很黑,北京剛下了場大雪,現在天空仍然有微薄的雪花兒在輕盈舞
蹈。這晚是平安夜。
飛機對準了機場跑道,然後俯衝下去。記憶里閃出去年的聖誕,也是
A310客機,飛機在廣州白雲機場降落,紫昕就是在輪子碰地那刻撒手
人寰的。現在飛機的輪子在跑道上開始顫抖着,輪子與跑道尖哮的摩
擦聲在這雨夜裡有絲淒戚。輪子碰地的時候我整個人被撼了一下,內
心好象也被什麼猛地扎着了,然後是鑽心的痛。
閉上雙眼,不願有人看到我的淚水。只是這樣好象更難受。眼睛的淚真
是忍住了,而眼眸那股熱流卻恣意地向着喉嚨里湧來。還有就是心的淚。
飛機慢悠悠的在機場內踱着,等到飛機真的停穩了,也等到機艙里的乘
客都全下去了的時候,我方覺可以緩過氣來。
步出機艙的時候,空中小姐很職業地對着我微笑,還有鞠躬,還有那句
歡迎以後乘坐我們的班機。
拖着行李向迎候大廳走去,我是不敢抬頭看我的左側。
我知道咖啡廳就在那邊兒。我和紫昕的那段情感,就是走到那裡終止了
的。那天我站起來離開牆角那張卡座,紫昕仍然坐在那裡,她就那樣的
看着我走,這一切都是我感覺到的,然後我就如計劃那樣登機,後來紫
昕就是在機場的車場出口處被撞成重傷。
紫昕去了的消息是我步出廣州的白雲機場時紫昕的朋友告訴我的。當時
這個朋友以為我會和紫昕在一起,我說我沒有。她問為什麼。我聽她這
樣問也問過自己這是為什麼。朋友說,紫昕是在下午2點43分去世的,
我聽了心如被一股強力抽至真空,很痛。我覺得她是刻意地選擇這樣去
的。她在我的飛機起飛時撞向了汽車。我想後來她肯定會為她這樣的選
擇後悔。她不是為自己後悔,她是不放心我。一定是這樣的。所以她在
送往醫院的路上,儘管心臟跳動得很微弱,但一直沒有往下沉,只是到
了2點43分的時候,也就是我乘坐的飛機輪子碰地的那霎那,她的心才
停止了跳動。
紫昕就是這樣的人,再不開心,她仍然會給你一分關注和呵護。
出閘口黑壓壓的都是人。
“然兒吧?”一個乾瘦的女人從人群中涌了出來。
看着明姨忽然的出現,看着她在人群中被推來搡去的仍然很堅定地向
我走來,一路上以為自己可以忍得了的淚水,就這樣嘩地流了下來。
明姨很艱難地走到我的面前來了,我沒有想到她會親自到機場來接我,
我伸開雙手,緊緊地將她擁在我的懷裡。
“明姨,你不怪我嗎?”我的言語已經變得很渾濁不清了。
明姨仰起頭,她用她的手為我擦着眼淚,她說:“我們回家吧。”
我點了點頭,但卻沒有將她馬上放開。我好貪戀她那雙柔軟的手為我撫
着臉上的憂傷。一下下,恍如紫昕般細心。
紫昕的家住在靠東四南大街的報房胡同里。房子應是祖屋,屬簡單的一
進式四合院。表面看雖不見得奢華,但院牆外那扇朱紅色的宅門在路燈
的映照下很有家的感覺。
明姨說到家了的時候,我正注視着門邊那對黑溜油亮的抱鼓石。記得第
一次隨紫昕回家,紫昕指着這對石鼓對我說,我小時候不喜合群,很孤
單的。只是到了黃昏的時候,我會騎坐在右邊這個石鼓上,等待父親下
班歸來。
明姨拉着我跨進那道紅色門檻的時候,我仍是回過頭去了,很是依戀地
凝視着那靠門右邊兒的石鼓,真有種物是人非的感覺。
紫昕的房間在西面。繞過影壁之後,我脫離一直尾隨着的明姨,踩着灰
青的院磚,向紫昕以前住過的西房走去。明姨說你還是住過東房來吧,
聽見明姨這般說,我停住了腳步,待明姨走到我身邊的時候,我輕聲地
問明姨:明姨,我想在她的房間等她,今晚。
明姨仰着頭,月色下她的臉色是慘白慘白的。那天上飄着的雪花兒,就
落在她的唇上,我看到她的唇在發抖,然後她用上齒咬着發抖的下唇,
她的喉嚨發出很渾濁的聲音,我想問明姨你在說什麼啊,但明姨的“
明”字還沒有出口,我就見到了她眼眸里流出來的哀傷。我沒有膽量和
她這樣相視下去,匆匆說了聲我去了,就這樣轉過身,向西房奔去。
房間的擺設依然。
那張繡着荷花的緞面被子,也如當初那樣覆在床上。嫩青色的荷葉和粉
紅的花苞,在燈光下依舊是清盈秀麗,有種脫俗的美。花苞的旁邊有一
滴淡藍色的墨水印跡,不覺意間恍是一隻藍色的蜻蜓,那是紫昕上次埋
怨我只顧寫東西而忽略她,和我鬥氣時搶我的墨水筆不小心弄上去的,
如今這灘墨水和房間裡所有的一切都留了下來。
記憶里本是已忘記了這滴墨水跡的存在。如今雖只是偶然相見,卻如見
到了活潑任性的紫昕。這是紫昕的房間,從她懂事的時候,她就住在這
里。我俯下身來,用臉貼在那隻藍色的蜻蜓上,臉頰頓感覺有種清涼,
很親切,也很孤淒。我想一個人這樣地在紫昕的房間裡多呆些時間,但
明姨好象不給我這樣的機會,她不知是在什麼時候推門進來了:你去洗
洗吧,我幫你把水都準備好了。
我回過頭,燈光下的明姨不但消瘦而且憔悴。是啊,她不但要面對過去
的那些日子,還有是將來的那些日子。我簡單地撿了些換洗的衣服,確
實不知道向她該說些什麼,我沒有說,因為我也不好再說什麼了。
洗澡房座落在這個院落的南面。當我隨着明姨走進洗澡房的時候,房裡
面放着兩大桶的熱水,那股熱騰騰的熱氣又一次使我想到了紫昕。
勺水的勺子是用刀劈出來的木勺。紫昕說這是他們家的傳家寶。說是木
勺在熱水的泡浸下,會發出一種奇香。紫昕說她很小就使用這個木勺的。
第一次到紫昕家的時候似乎也是冬天,紫昕帶我到洗澡房來,我拉着她
的手頑皮地說,我們一塊兒洗吧,紫昕聽了,吃驚地張着嘴說,你想死
啊,媽在外面呢。我聽了得意地眨了眨眼笑着說,要死也輪不到我,你
就那麼狠心地把我一人兒扔在邊兒上?我沒有住過平房,我怕呢。紫昕
聽了伸出手裝着要抓向我身體的那個部位,然後說你還怕嗎?我在沒有
任何準備之中忽然看到她的手向我那個部位直插過來自然條件反射地一
縮,這樣她就很輕易地幫我將門砰地一聲帶上,隔着門的她幽幽地說你
洗吧,我在門外等你。
這一切真的不復存在了。
我用木勺勺了好幾勺水沖頭淋下。那水溫溫熱熱,就順着我的頭髮往下
流,開始我好象沒有任何的記憶,只是到後來,我聞到木勺那股樸實的
木香味兒,且於水汽氤氳中感覺到紫昕就在我的身旁,我不禁失聲哭了
出來。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明姨敲着我的門說,然,你不是來讓我看你哭的吧?
明姨這麼一說,我的心就更加悔疚了。
匆匆地用明姨為我準備好的松厚毛巾將身體擦乾淨,換好衣服之後,回到
西房來,此時明姨已經為我打開了床鋪,床上的一切都是熟悉的。
與床成“丁”字擺設的書桌上放着我在香山為紫昕拍攝的照片。照片上的
紫昕很清純秀麗。如今擺在她面前的,卻是一柱搖曳的燭火。這是我特意
交待明姨為我準備的。據我們鄉下的老人說,一個人自殺死了,她的靈魂
是不會馬上得到安息的。她會在天際間飄浮,只有到了她周年的忌日,由
她最親近最信得過的人用紅蠟燭在她的臥室為她守忌,她的靈魂才能在紅
光的指引下得到皈依。
北房正廳的落地大鐘鐺鐺鐺地敲響了12下,零時開始了。我忽然想起今
晚是“平安夜”。記得有年在長城飯店的“天上人間”,紫昕為我唱過
那首叫做《夢的衣裳》的歌,那是她送給我的聖誕禮物:
我有一件夢的衣裳,
青春是它的錦緞,
歡笑是它的裝潢,
柔情是它的點綴,
我再用那無盡無盡的思量,
把它仔仔細細的刺繡和精鑲。
每當我穿上了那件衣裳,
天地萬物都為我改了模樣,
秋天,我在樹林中散步,
秋雨梧桐也變成了歌唱。
冬天,我在花園中舞蹈,
枯萎的花朵也一一怒放!
有一天我遇到了他,他背着吉它到處流浪,
只因為他眼中閃耀的光彩,
我獻上了我那件夢的衣裳!
我把衣裳披在他的肩上,
在那一瞬間,在那一瞬間,
日月星辰都變得黯然無光。
……
紫昕!看着燭光搖曳下她溫弱柔然的眼眸,往事又一一地湧現出來。
房門“吱呀”一聲開了,明姨捧着兩大碗自釀的米酒就了進來,那白花
花的糟子上面,浮着兩個嫩黃色的荷包蛋,熱氣騰騰,香味誘人。
這是昕兒最喜歡的夜宵,你多吃點吧。明姨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很平緩。
我低着頭,什麼都不敢說。其實我是沒有任何吃的心情。只是我不好違
背明姨的意思。我知道只有將明姨為我準備好的夜宵都吃了,明姨才會
高興的。
這個夜晚於北京來說相當的冰寒。甜軟的米酒暖着對紫昕的回憶,加上
明姨那如醴甜,似酒醇的母親情懷從她那雙關切的眼眸里一絲絲沁入我
的心田。
我和明姨就這樣的對坐着。她象很滿足地看着我吃完一碗米酒蛋,又端
起另一碗來。當然她也和我講些紫昕小時候的趣事,這樣耗了大約有個
把鐘頭,她也就疲憊了。她將碗筷收拾好後站起來對我說:然兒,累了
你就睡去吧,凡事盡了心就成,不必太過刻意。緣分是債,前世定好的。
夜深了,窗外的月光照着光禿的樹枝,也照着我滿懷的心事。
是啊,緣分是債,都是前世定好了的。
或許我累了,真是累了。
冬夜裡的北京很平靜,靜得那雪花落地的聲音都能感覺到。那雪兒飄到
瓦背上,飄到門外抄手遊廊的青磚地板。真如紫昕那輕盈的腳步聲。有
好多次,我真的幻覺到紫昕是回來了。但當我將目光轉向窗外,透過幽
藍的月光,那青灰色的院牆顯得特別的清涼。相比之下,紫昕相前那柱
淚盡的蠟燭,在夜語中輕爆着“撲撲”的火花,竟是如此的悽慘。紫昕,
你回來了麼?你知道在這樣一個孤淒的夜晚,有一個人為你守盡每分每
秒,候着你的歸來,候着你的皈依。
北房的落地鍾又鐺鐺鐺地敲了起來。這鐘聲在寂靜的夜裡顯得特別的悠
遠。也許是感覺,那刻,我真覺得紫昕就是伴着這鐘聲向我走近的,你
聽,她的歌聲是這樣的安然:
……
我有一件夢的衣裳,如今已披在他的肩上,
我為他的光芒而歡樂,
我對他只有一句叮嚀:
請你請你請你——把這件衣裳好好珍藏!
哦,紫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