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外地人眼中的北京

生不逢時

文革期間沒有什麼雜誌可看,只有將五十年代的旅行家拿來翻來復去地閱讀,
看來看去琢摸,打發時間,久而久之也就着了迷.先說說北京把,偶跟北京有一面之緣,出生在離北京不遠的地方,小時候母親送偶回姥姥家,要經過北京,只是不知廬山真面目.
有了旅行家,我就可以作夢.

最有印象的,莫過於北京的前門箭樓,前門老火車站,無處不在的牌樓,長城故宮,天安門前的華表.還有北海公園崇禎皇帝吊死的那顆樹.
滿街叫賣的冰糖葫蘆,儘管沒有吃過,聽從北京來的客人說起,想象那一串一串紅紅的東西,口角總免不了咽下幾滴口水.

還有那聞名全國的莫斯科餐廳,俗話說,沒有吃過豬肉,也見過豬走路.可是在我所在的那個省會,居然沒有一家西餐廳.只好從老人們的嘴裡聽到些什麼羅宋湯之類的名詞.,在那種飢餓的年代裡想象那些美食是有巨大吸引力的.

胡同是最能夠代表北京這個城市的,四合院的風情更是引人入迷.五四前後的文化人幾乎都是從四合院裡培養出來的.電影裡的人力車夫也是北京一景.

菜市口應該是偶最不喜歡的地方了,1898年,清朝政府在這裡殘暴殺害了譚嗣同等戊 戌 六 君 子,譚的絕命詩：“有心殺賊，無力回天；死得其所，快哉，快哉！”時時響在偶耳邊,東廠,西廠,錦衣衛總是同電影裡面的特務聯繫在一塊.

三十年前的暑假,偶終於有機會去北京了,買不起特快車票,買了直快,多停幾個站怕什麼,偶有的是時間.到了北京,花五元買了一張月票,到處玩兒去也.

那時親戚剛剛從外地幹校回到北京,在三里河分了兩套不在一起的公寓,鄰居很多是中央音樂學院的老師,一到傍晚,附近就像開音樂會似的,這家鋼琴,那家手風琴,更多的是小提琴,還有中提琴,亂鬨鬨的,第一次感受到京城文化洗禮.比我還小的姨也弄了一台手風琴來奏熱鬧.

全家人晚飯後擠在一起看那台九寸黑白電視機,那年頭買得起電視機的人是鳳毛麟角,我以前見也沒見過.上海的姨媽屬於高級知識分子,五十年代買了一台電子管十四寸黑白電視機,還被當官的北京親戚批評為資產階級思想.

九寸實在太小,他們買了一個放大鏡,變成14寸,還有彩色,原來上面塗上藍色,象徵藍天,下面塗上綠色,象徵大地.聊勝於無.但是不能夠從旁邊看,旁邊看上去都成了歪臉斜.現在我坐在家裡看40寸的三星LCD寬銀幕電視機,有時還不免想起那台九寸黑白電視機.

前門箭樓還在,只是牌樓華表根本就不見了.若有所失,我姨媽問我喜歡去哪裡吃飯,烤鴨還是莫斯科餐廳,我毫不猶豫地選擇了後者.後來發覺西餐不過爾爾.
四合院倒是還有,不過一般老百姓十幾戶人擠在一起,破破爛爛,裡面搭起小棚,搞得烏煙瘴氣,簡直就是對中國文化的褻瀆.幸好我家的一位世交和一位遠房親戚是對偉大領袖有恩的老人,各人分到一套.才有緣見識到什麼是四合院.不然後來讀”西廂記”搞不清西廂是什麼就慘了.
沒有什麼比第一次見到長城故宮更令人興奮的了.站在長城上面,人家怎麼想的偶不知道,偶想到的是這裡每一口磚都是一條人命換來的.為秦始皇的殘暴感嘆不已.(旅行家學以致用)
後來去過北京多次,再也沒有第一次的感覺,前幾年住在王府井華僑飯店時,抽空跑到故宮去了一趟,沒有見到什麼珍品,偶和一位老職工聊起來,談到台灣故宮的珍寶,宋微宗的自畫像是宋美齡最喜歡的,懷素的狂草是偶最喜歡的,看過以後你絕對不會想再看老毛那手龍飛鳳舞的字了.他如見故人,興致勃勃說,幸好他們拿去台灣,我們根本沒有條件保存,文革毀壞好多文物.台灣故宮珍寶全部恆溫恆濕,每兩年要翻身一次.花費不貸.
這些讓我想起途經日本東京時,前省文聯主席的孫子在那裡當教授,陪我到處轉,見到一座廟宇,我脫口而出,這不是唐代的建築嗎,想不到保存這麼好.他說,日本相當重視古蹟,京都還要多.聯想到北京到處拆毀古蹟,抗議最起勁的居然是外國人.不知國人心裡如何想的?偶腦子裡常常浮現梁思成,林微因反對拆毀牌樓的聲音,可是在一個不尊重文化歷史的國度,他們的聲音顯得是那麼渺小.

今天國內接外國旅行團的年輕人,永遠搞不清楚外國人為什麼對那些鋼筋水泥石林不屑一顧,而是熱衷於西藏,九寨溝,張家界的自然風光.不知他們有沒有想過,一個沒有個性的城市,比如北京,跟深圳,上海,廣州幾乎一模一樣,還值得他們一游麼?

北京作為幾朝首都,公子格格滿街跑,再不濟也可以和某某名人扯上關係,司機秘書什麼的,君不見,出租車司機神侃起來,跟中央首長似的.

現在對北京了解最透徹的莫過於北大候仁之教授了,他是洪業的嫡傳弟子.二十年前在紐約時,偶有幸同他住在一塊,聽他講北京的典故如數家珍,佩服不己.
他在華盛頓見到環形路受到啟發,回國向胡耀邦建議修建三環,獲得胡採納.不然北京的交通將陷於癱瘓.真是值得感謝他們二位.
前不久讀到一篇文章,一位海外遊子回北京老家,乘上一輛出租車,司機居然不識路,他更不行,只好下來.

偶幻想三十年後回國,見到現在出生的北京人,問問他們:年輕人,你們知道什麼叫做四合院嗎?讓爺爺來告訴你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