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含之紅杏出牆反倒打其前夫(北大教授)一靶
洪君彥:我和章含之離婚前後
我和前妻章含之從相知相戀相伴到離婚整整23 年(1949──1973 )我與她
的婚姻於「文革」期間破裂。文化大革命的年代是瘋狂的年代,在這十年
間有多少人蒙受不白之冤?有多少人家破人亡?這十年也是我一生中最不
幸、最災難深重的歲月,至今不堪回首。
自1993年至2003年,章含之寫文章、出書或接受訪問,凡提到她和我離婚
那一段往事,總說是已故毛澤東主席叫她離婚的。她說毛主席批評她沒出
息,是這樣對她說的:
「我的老師啊,我說你沒出息是你好面子,自己不解放自己!你的男人已
經同別人好了,你為什麼不離婚?你為什麼怕別人知道?那婚姻已經吹掉
了,你為什麼不解放自己?」(引自章含之的《風雨情》)我當時一看便懵
了,借毛主席的話說我們離婚的事,真是聞所未聞。如此她就巧妙地把導
致她離婚的責任一古腦兒推給男方,並把自己在「文革」一開始就紅杏出
牆的事實完全掩蓋了。
我不再沉默
自1993年起,不時有燕京大學的老同學把章含之文章中有關和我離婚的段
落複印後郵寄或傳真給我。1995年我再次看到章文章中對離婚一事顛倒黑
白的說法。我忍不住對女兒說:「妞妞(洪晃的乳名),告訴你媽,她寫她和
喬冠華的忘年戀怎麼寫都可以,與我無關。但為什麼要把我扯進去?而且
她把離婚的事實真相顛倒了。」洪晃說:「爸,你也可以寫一篇〈我和章
含之離婚前後〉。」當時我之所以沒寫,基於兩個原因:一是我實在不願
提起那段令人痛心的往事。所以儘管知情者均為我鳴不平,要我寫出事情
真相,我一直沒提筆。二是不久章病重,女兒說醫院已發出病危通知了。
我念及舊時夫妻一場就作罷了。
但是,此後章不斷出書、上電視、出訪談錄,凡談到我們離婚,必然抬出
毛主席,一再重複她定的調子。有時還說得更離譜,竭力渲染她是第一段
婚姻的受害者。更有甚者,還有人推波助瀾,以訛傳訛。有個別毫無道德
操守的文人,竟以她的文章為藍本,抄襲、編造,添油加醋,杜撰一些令
人作嘔的情節,故事愈編愈荒唐,竭盡造謠、誹謗、醜化之能事。其目的
不外是謀取名利,結果卻是把污水全往我身上潑,在我身上加踩幾腳。
自1993年至今我整整沉默了10年。知道洪章離婚真相的同學和親友大有人
在,他們統統為我鳴不平。他們催促我說:「謊言重複千遍便成真理了,
你一定要把事情講清楚。」1995年我去澳洲旅遊,一位敬重我的學生對我
說:「洪老師,你一定要寫出事情真相,你寫了對我們學生也是個交
代。」
如今我已年過70了,人到古稀之年重新回憶這段往事仍然感到痛心疾首,
有時仍然徹夜輾轉難眠,好幾次想擲筆作罷。但是,我有責任還歷史的本
來面目。到底誰是婚變的始作俑者?到底誰是婚變的主角?我想:只有原
原本本毫不隱瞞地寫出事情真相,才能給所有關心、愛護我的人一個交
代。
「文革」帶來災難
談到我的離婚不能不提及1966年開始的文化大革命這場浩劫。「文革」一
開始,北京大學首當其衝。造反派首先把矛頭指向北大校長兼黨委書記陸
平,在校系兩級幹部中揪出一大批陸平黑幫。而我只是一名小小的教研室
主任,也莫名其妙地被當作陸平黑幫揪出來了。有大字報揭發我是「陸平
黑幫五大白專標兵之一」。
「文革」前我的確升得比較快,1959年周恩來總理指示北大要研究世界經
濟,我在北大經濟系參與創建了世界經濟專業,並擔任了世界經濟教研室
主任。27歲就當上了教研室主任,在論資排輩的年代,這種情□很少見,
於是到「文革」來臨我就遭殃了。有大字報揭發說:陸平重用洪君彥。陸
平提拔我當教研室主任時,有人反對,認為洪君彥年紀太輕,不適合擔任
正職,可安排副職,正職先空缺。但陸平堅持說年齡不是問題,只要有學
問就可以當教研室主任。那時造反派給我羅列的罪名一大堆,例如:我出
身於資產階級家庭,又當上了小領導,理所當然地被劃為混進黨內的「走
資派」。我當時是教美國經濟的,我曾經在課堂上講:美國的生產力發
達,生活水平高,百分之八十至九十的家庭擁有汽車……這些言論被說成
是「否定馬克思的無產階級貧困化理論,美化美帝國主義」。我被定性為
不折不扣的「反革命修正主義分子」。還有人無中生有地說我同意儲安平
「黨天下」的反黨言論,給我扣上一頂「漏網右派」的帽子。把這種種莫
須有的罪名加在我身上,我的處境可想而知。
當時的我,從早到晚都活在恐懼中:白天被關在小屋裡寫檢查,或者被押
到校園去拔草,任由到北大串連的一批又一批紅衛兵圍斗。紅衛兵以「老
子英雄兒好漢,老子反動兒混蛋」的反動血統論批鬥我,□喝我跪在石子
地上,他們一邊向我吐口水,一邊高舉緊握的拳頭喊口號,用皮帶抽打
我。晚上我拖著疲憊不堪的身軀回到宿舍,等候第二天的批鬥。如此日復
一日,在一輪又一輪的批鬥中我受盡凌辱和折磨。因為文化大革命來得太
急太猛,我一下子被弄得暈頭轉向。我當時不明白,時至今日仍然不明
白:像我這樣一個歷史清白、要求進步的青年教師,到底犯了什麼滔天罪
行要受到這樣的懲罰鏞記得第一次被紅衛兵拉出去批鬥,坐「噴氣式」時
我知道大禍臨頭了,感到十分驚慌。後來一次紅衛兵批鬥北大校長、黨委
書記,也拉我去陪斗。我向周圍望一眼,所謂的走資派、反動學術權威黑
壓壓的一片。凡我熟悉的教授、系主任統統都有份,我稍為放寬了心。但
是心裡卻在嘀咕,為什麼連我這個青年講師也不放過?
抄家連累岳父
此後厄運接踵而至,先是剃陰陽頭,後是抄家。 1966年8 月的一天,我在
校園裡遇到一位也在受審查的校領導,兩個人打了個招呼。冷不防幾個紅
衛兵衝過來,說我們是反革命修正主義分子,不分青紅皂白地把我們兩人
都剃了陰陽頭。紅衛兵還勒令我們不准理髮。按一般人的理解,當時被剃
陰陽頭的都是罪大惡極的「地、富、反、壞、右」。如今自己頭上剃得一
塊黑一塊白,像狗啃似的,一看就像「壞人」,誰見到都可以批一頓、打
一頓。這種侮辱給我的心理壓力太大了。我覺得沒臉見人,一直戴著帽
子。
幾天后的一個晚上,經濟系裡幾十名「新北大公社」的紅衛兵突然押送我
上一輛大卡車,幾十個紅衛兵把卡車擠得滿滿的。他們沿途高喊打倒洪君
彥的口號,直往史家胡同的方向駛去。我預感到要出大事,顯然紅衛兵要
抄章士釗的家。頓時我的腦袋轟地一下,像要裂開似的。那年章老已經85
歲高齡,怎經得住紅衛兵的折磨?我懷著惶恐不安的心情被押到家中。紅
衛兵先批鬥我,那時我已完全麻木了,根本聽不清究竟批我什麼。緊接著
紅衛兵對著章老嚎叫:「滾出來!」勒令章老站到院子中央。紅衛兵用皮
帶恐嚇,要老人低頭。章老顫巍巍地站著,就是不肯低頭。紅衛兵折騰一
番後開始抄家,他們擁進屋裡,翻箱倒櫃抄出許多古舊書畫。他們把搜出
來的東西扔得滿院子都是,然後拚命在舊書畫上踐踏,聲嘶力竭地喊叫,
說這是「破四舊」的革命行動。後來當紅衛兵抄到毛主席給章士釗的幾封
親筆信時,一下子傻了眼,態度突然緩和下來。幾個紅衛兵頭頭竊竊私
語,接著在大門上貼上了「痛打落水狗」的標語,在一片此起彼落的口號
聲中押送我回北大。我回到北大已是午夜時分,馬上偷偷用宿舍的公用電
話詢問岳父在家裡是否安好?我當時真怕年邁體衰的老人家出事。
過了幾天,星期六我回家,見到岳父時心情既愧疚又沉重。想不到他老人
家第一句話就說:「君彥我連累了你,我當教育總長時,根本不知魯迅為
何人?現在紅衛兵批判我,是我連累了你。」我頓時感動得淚流滿面,我
說:「爸爸,您說反了,是我連累了您。」自從我在「文革」中受到衝擊
後,心裡就想:紅衛兵怎麼樣糟踐我不要緊,千萬別殃及我的家人。可是
這次抄家還是把老人連累了。雖然章老沒有埋怨我半句,反而寬慰我。可
我心中的愧疚持續了很久。今年七月,我女兒洪晃在上海接受訪問時也提
到這件事:「父親是上海人,北大教授。文革對他是災難性的,史家胡同
51號僅有的一次抄家便是因為他。洪晃還記得那時他對爺爺章士釗說:
『「我連累您了。』爺爺說:『不,是我連累你了。』挨批挨斗時爸爸都
沒有哭,一聽此話淚一下子流了出來。」 (《上海電視》周刊2003年7 月第
27期:〈洪晃幾年未見凱歌了〉)
章士釗是位慈祥的老人,一向對人寬厚。在「文革」中章老對我的關心、
愛護常常令我感動得熱淚盈眶。那一陣我情緒特別低落,回到家裡總是沉
默無言,有時唉聲嘆氣。他老人家看出來了,安慰我說:「君彥啊,人生
不可能一帆風順,有波折是很正常的事,要想得開看得遠。將來實在捱不
過去的話,我會向上面反映的。」這番話給我莫大的安慰。
章含之態度變了
也就是那個星期六,我第一次在親人間感受到人情冷暖。自從我被剃了陰
陽頭後,我一直不敢脫帽子。即使回到家裡,因為怕嚇著女兒也整天戴著
帽子。但洗臉時不得不脫帽子,卻不小心被當時只有5 歲的女兒看見了。她
嚇得嚎啕大哭,抱著我的腿說:「爸爸,我不要你這樣,我不要你這
樣。」我也哭了,把女兒摟在懷裡說:「妞妞乖,不怕,不要怕。」那天
章含之見到我卻用鄙夷的口氣對我說:「你看你這個死樣子,你還有臉回
來啊!現在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我要是你跳到北海死了算了。」
我當時大為震驚,心想:如今我是政治上受打擊最嚴重的時候,天天在學
校捱斗。你明明知道我蒙受不白之冤,是無辜的。你不僅沒有一句安慰我
的話,卻用惡言惡語來挖苦我。這個女人心真狠!但我還是儘量設身處地
為她著想,試圖去諒解她。聽到這番話我強忍著淚水,一言不發。我想:
那天紅衛兵抄家她也受了驚嚇。再說她這個人最要面子,她認為我當時的
種種遭遇是丟了她的臉,不免對我心存怨恨,才說了那樣絕的話。然而這
句話卻深深烙印在我的腦海里,因為她的態度與老人和女兒相比,太反常
了。當時家中老的小的都同情我的處境,而與我相知十七載的妻子竟然如
此冷酷如此絕情,怎能叫我不寒心?
由於當時我的處境岌岌可危,只能默默忍受一切屈辱,把苦水往肚裡咽。
不過,那時我已朦朧感覺到:章含之對我的態度變了。
文革是一闋災難之曲,「知識分子」這不幸的身分猁猁事業、愛情、婚姻
以至生命……往往只能是其中一個悲傷的音符,與苦為伴,有難相隨。
文化大革命開始不久,全國各地的紅衛兵紛紛搞跨省跨市的大串連,名曰
革命小將互相傳授反封、資、修,反走資派的革命經驗。1966年底,章含
之也開始了為期三個月的「大串聯」。她的同伴主要是外國語學院英文系
的教職員,其中有一位張某。他們的目的地是南方的杭州、寧波和上海。
章準備到上海後住在我大姐家,所以與他們同行的還有我大姐的兒子。當
時我仍在北大監督勞動,只有周末才可以回家。我沒資格串聯,無法陪她
同行,只能寫信給大姐,請大姐好好款待她。我認為她在文革後心情也不
愉快,出外串聯是件好事,可以散散心。所以我全心全意支持她,樂意為
她安排一切。
第三者出現
我的大姐洪君慧大我17歲,一直非常疼愛我。1964年我母親去世後,大姐
對我的愛護又深一層。那時我家兄弟姐妹七人,只有我一人遠在北京上
學、工作。逢寒暑假我如返滬探親,大姐總把我照顧得無微不至,真所謂
長姐如母。所以章住在她家,她對弟媳也照顧周到。那時大姐看到章在上
海與張某眉來眼去,出雙入對玩得歡天喜地,而把我完全置於腦後。想到
我隻身在北大捱斗受罪,不知掉了多少眼淚。當時我外甥見章與張某上街
時拉著摟著的親昵樣,感到十分詫異。章說:「我們外語學院出來的人都
是這樣的,都很洋派。」似乎反倒是我外甥大驚小怪。後來大姐與大姐夫
發現章與張某在她家裡發生不軌行為,並掌握了確鑿證據。大姐真是心如
刀割,她認為:弟弟在受苦受難,而弟媳卻在跟一個有婦之夫尋歡作樂,
實在有違夫妻之道。她簡直無法忍受,但又怕我知道後受不了打擊會尋
死。她含淚對我的兄弟姐妹說:「這件事千萬不能讓君彥知道。」要大家
守口如瓶。所以,事發後我完全蒙在鼓裡。1967年3 月章串聯回北京,對
我冷冰冰的。我總以為是政治上的原因:她是革命群眾,而我是批判對
象。按照她的性格,跟我劃清界線是必然的。
1967 年中,北大兩派鬥爭愈演愈烈,幹部解放更是遙遙無期。我整天勞
動、寫檢查,弄得疲憊不堪,又絲毫得不到家庭的溫暖、慰藉。當時看不
到任何出路,情緒低落到極點。而且想到:我這般毫無作為、毫無尊嚴地
活著,不僅自己痛苦,也給家人帶來恥辱。於是萌生了自殺的念頭,是謂
「士可殺不可辱」。但轉而又想到:共產黨員要是自殺,將作為畏罪自
殺、叛黨論處,罪加一等。這樣更加會連累妻子、女兒。於是我曾設計到
頤和園游泳,裝作自然溺死,這樣才可免除家人受牽連。正當這種自殺的
念頭纏繞不去,我最痛苦、最失落時,我妹妹洪吟霞出差到北京。我把自
殺的想法告訴了吟霞,妹妹聽後禁不住眼淚奪眶而出哽咽著對我說:「小
哥哥你怎麼到這種時候還這麼痴心?章含之早已和別的男人好上了,你連
自殺還要考慮到不要連累她……」在這種情況下她才把章和張某在上海大
姐家裡發生的一切告訴了我。這件事對我來說,猶如晴天霹靂,一時間我
實在無法接受,倒使我放棄了自殺的念頭。妹妹說得對,我時時念及夫妻
之情,處處考慮妻子的感受,為她著想。而她卻背著我幹這種事,我為她
為家庭去自殺值得嗎?
此時我聯想到「文革」後章含之對我的種種。「文革」中自從我被剃陰陽
頭後,她對我一直很冷漠。我被審查期間,星期六如允許我回家,我如蒙
大赦地飛也般回到家中。她就千方百計避開我。她借種種藉口,如教研組
要開會、戰鬥隊要開會等等,買了一大堆吃的,帶上日常用品回外國語學
院去了。剩下妞妞和我在一起。那個階段妞妞是我精神上唯一的慰藉。那
時妞妞也很慘,因為爸爸是黑幫,所以連她上幼兒園的權利也被剝奪了。
剪掉結婚照
當時還有一件極不尋常的事,至今記憶猶新。章串聯返京後,一次周末我
回家。我外甥也隨我去看妞妞。章東翻西翻找出幾幅相片。那是新娘披婚
紗,新郎穿西裝戴領帶的結婚照,正是我和她的結婚照。不料她信手拿起
一把剪刀,當著我和外甥的面,嚓嚓嚓把我的頭像統統剪掉。一面自嘲地
說:「與其讓紅衛兵來剪,不如自己剪了算了。」然後把自己那一半收藏
好,把我的一半扔掉。這可把我外甥看呆了。我目睹她的行為心裡真不是
滋味,但沒有出聲。當時房間裡一片死寂,氣氛十分凝重。後來外甥問
我:「舅媽是怎麼回事?」我只報以苦笑。其實1957年我們結婚時已不流
行拍婚紗照了。但她堅持要披婚紗,說結婚是人生大事,應該按自己心意
好好打扮,我就依了她。而現在卻把我的一半剪下來扔掉了,究竟是怎麼
回事?
妹妹的一席話使我恍然大悟,從此我也警覺起來。一次偶然的機會,我翻
出章的手提包,赫然發現她的皮夾里夾了一幀張某的照片。此外,手提包
里還有安全套。我和她自文革後根本沒有夫妻生活了,這安全套說明什麼
問題?發現這兩樣東西後,我憤怒極了。我當場和她理論,她一時間慌了
手腳,不知所措。開始她一味抵賴、否認,可是在物證面前無言以答。我
當時憤怒到極點,簡直要瘋了。我說:「我要找張某人問清楚,你和他究
竟是什麼關係?」在慌亂間章突然下跪認錯,表示悔改。並喃喃自語地說
了一句:「我愈來愈像我的媽了。」 (指她生 母)我憤怒過後冷靜下來,理
智地考慮到:我和她結婚已10年,女兒也6 歲了。只要她真能與張某了斷
關係,我再不會提起這件不愉快的事。我會和她和睦相處,給女兒一個溫
暖的家。
但是我的良好願望並未實現。自章張戀情揭穿後,章仍然我行我素,視我
為陌路人,而與張某的婚外情一直斷不了。當時岳母奚夫人也從章的行為
中看出了蛛絲馬跡,覺得情況不妙。老人家曾在私底下語重心長地對我
說:「君彥,要是可能的話,你要多回家。」但我當時正在接受審查,實
在是身不由己。我覺得我們的婚姻完了。從那以後我和章常常為此事爭
吵,這給我女兒幼小的心靈帶來了創傷。在洪晃《我的非正常生活》一書
中有記載:「從小時候就老覺得他們倆要分手,老覺得要出事,從小就是
那種很恐怖的感覺。小時候最深的記憶就是我躺在床上假裝睡著,聽我爸
我媽往死里那樣地喊著打架。等我一推門進去,兩個人的感覺就是話已經
說完了,有一個在哭,這是我唯一的父母在一起的記憶。」
章含之的背叛婚姻、背叛家庭對我的打擊實在太大了,使我很長一段時間
夜不成眠,整夜眼睜睜望著天花板。即使每晚吞服三四片安眠藥也無法入
睡。當時我正遭受嚴酷的政治迫害,但不論紅衛兵如何羞辱打罵並不可
怕。因為我自知沒有對黨對人民做過壞事,我自問為人處事一向光明磊
落,所以對紅衛兵的欲加之罪,心中很坦然。雖然曾因忍受不了種種虐待
有過自殺的念頭,但終於挺過去了。如今與我相戀8 年,結婚10年的妻子
竟然紅杏出牆,這等於在我背後捅了一刀。這等羞辱讓我感到無地自容,
一顆心如撕裂般痛。所以對我來說,家變的危機比政治迫害更加慘烈。妻
子的不忠加給我的痛苦、羞辱比紅衛兵加給我的沉重千百倍。
往事不堪回首
那段時間,每到深夜我躺在床上兩眼望著天花板,我和章含之相識、相
戀、相伴的往事就像電影般,一幕幕在腦海映現。我不敢相信,也無法想
像章會在感情上背叛我。我們相識在1949年,我17歲剛考上燕京大學經濟
系。而章只有14歲,是貝滿女中初中三年級學生。我們的交往從初中女生
仰慕、迷戀大學生開始,發展到兩情相悅而譜成戀曲。雖然稱不上青梅竹
馬,也可算是兩小無猜了。當時我倆走在一起,人人都說郎才女貌非常匹
配。是令人羨慕的一對。我倆從手拖手到結婚,到生女兒,經歷這麼長時
間的感情,怎麼能說變就變?難道過去的卿卿我我,山盟海誓都是兒戲?
我實在想不通。
此時我想起章在上海對我大姐說的話:「毛主席說過今後大學只辦理工
科,不要辦文科了,文科沒有用。像君彥學經濟是沒有出路的,將來好到
頂也只能到農村公社生產隊當個會計,算算帳什麼的。你要勸勸君彥,叫
他想開點。」聽她用這種口吻說我,我大姐傷心之極。其實從1949年起我
與章一路走過來,我自問頗有進取心,一直是品學兼優的。那時我從大學
生選拔為研究生,後留校當助教,後升為講師又擔任教研室主任。可說是
一帆風順。所以在她眼中我是個體面的丈夫。她雖然不盡滿足,至少是滿
意的。但到了文化大革命我受到衝擊後,她就認定洪君彥這個人是萬劫不
復,永無出頭之日了。這樣的丈夫既不能給她帶來榮耀,更不能滿足她的
欲望,只能給她帶來恥辱。所以她急於擺脫我,急於逃出這段婚姻,另謀
出路了。就好比我原本是她一件心愛的外衣,現在嫌破舊了,要換一件新
的了。於是夫妻之間的恩愛、尊重已不復見,夫妻的情份早已煙消雲散,
只剩下名存實亡的掛名夫妻了。
兩情相悅時
回想我們相識的過程也頗有戲劇性。我第一次見章含之是在1949年的聖誕
舞會上,她是我同班同學朱文□的舞伴。那時我見到一位相貌秀麗、氣質
優雅、談吐得體的女子。她穿著旗袍、頭髮捲成當時流行的髮型,打扮得
很成熟、入時,頗有大家閨秀風範。後來才知她只是個14歲的小姑娘。所
以我們一班同學只把她看作小妹妹。那時章一家人在朱文□家借住,因章
士釗與朱文□的祖父朱啟鈐是世交。每逢周末,我們一群合得來的同學有
時到朱家玩,有時到北海划船。章也喜歡和我們一起玩。她那時正值花樣
年華,又活潑健談,我們也樂意讓她參加我們的活動。但只把她當小妹妹
看待。因此她給我寫信我也不在意,沒有覆信。後來有同學告訴我:章含
之對我有意思,曾因為我不覆信而傷心落淚。他還對我說,我們一群同學
中也不乏她的愛慕者,但她卻對我一人情有獨鍾。這位同學催促我表態,
勸我不要辜負她的一片真情。當時燕大也有不少女同學對我有好感。所以
也有幾位同學持相反意見,說:一個大學生,一個初中生,要等到什麼時
候啊?還不如找一個現成的。但最終我被她的純真和誠意所打動,開始與
她交往。我單獨約她到北海划船,或約她出來喝咖啡。
後來我們過從甚密,幾乎每個周末都有約會。多數是我進城約她出來見
面,找一個她喜歡的地方遊玩、談心。晚上我便在城裡寄宿在同學家中。
有時我約她到燕京大學玩。1950年從燕大到城裡,每天往返只有一班校
車,所以她來一次便是一整天。我們一起在未名湖畔漫步,促膝談心。她
愛好文學,特別愛看翻譯小說。記得當時她介紹我看俄國陀斯妥也夫斯基
的《被侮辱和被損害的人》,萊蒙托夫和普希金的詩集等等。還討論過徐
□的小說《風蕭蕭》。我覺得她雖是中學生,但文學修養比我好,寫的信
也充滿感情,有文采。對她這方面我很欣賞。
由於我倆都是上海人,生活習慣相同,又志趣相投,相處久了愈來愈情投
意合,終於雙雙墮入情網。兩人沉浸在甜蜜的愛河中,在花前月下度過許
多浪漫時光。
我是一個有承諾言而有信的人,一旦認定了章含之是我的女朋友,就一心
一意等她成長。我決心等她上高中、上大學,直到大學畢業。一年又一年
春來秋去整整等了8 個年頭。8 年間不論遇到什麼誘惑,我從未見異思遷
過。倒是章曾經動搖過,鬧過分手的風波。
(未完待續)
(作者為北京大學著名的國家經濟專家、美國問題研究學者/讀者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