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見

又是情人節了嗎? 小紅停在交通燈前, 忍不住看着路邊的花攤. 簡陋的
小攤子, 不過是一輛舊卡車, 幾個塑料桶. 桶里擁擁擠擠擺滿了鮮花, 桶
外坐着大大小小的玩具熊. 玩具熊的脖子和耳朵上綁了大串的氫氣球,幾乎
窒息, 又象要被那些氣球牽着隨風飄了去, 在暮色里遠遠看去象舊社會插了
草標在賣的小孩子.

賣花的墨西哥男孩輕揮着一小把玫瑰, 向開車經過路口的人們兜售. 小紅
轉過了頭, 她不想買花送給誰, 也不期望誰送給她. 去年, 是有個人送花
給她的. 那時候他們還是陌生人, 現在, 他們重新成了陌生人, 這一年的
時間, 竟是不留痕跡的, 淡紫色玫瑰的故事, 似乎從來不曾發生過.
真的是陌生人了嗎? 小紅輕輕哼起周華健那首很久以前的老歌, 是不是一聲

再見以後, 就成了普通朋友? 是不是一聲再見以後, 見了面就不再問候?
是不是一聲再見以後, 就該忘了曾經愛過, 是不是一聲再見以後, 一轉身,
又是一個自我... 很多年以前, 不知道為什麼喜歡, 如今真的明白了那裡
面的無奈, 唱出來卻淨是漫不經心.

車外夜色漸濃, 所有的車燈都亮起來. 車裡的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目的地,
那裡也許有他們的情人, 是真的或假的情人都無關緊要, 情人節, 重要的是
要有一個情人. 不然花送給誰去呢? 於是每個人都急急忙忙很努力地要到
達那個目的地, 卻又都不得不隨車流的秩序, 各自忍着心裡的煎熬. 寬廣的
高速公路上, 紅色尾燈組成的車流緩緩向前, 原來排隊走上奈何橋的芸芸眾
生可以如此壯觀.

到家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下來了, 電話留言機閃着紅色的小燈. 又是推銷報
紙或者長途電話的, 小紅把手袋丟在沙發上, 順手按下留言機的按鈕, 一路
不停地走進臥室去換衣服. 留言的卻是林旭, 小紅側頭聽着, 不過是祝她
情人節快樂的話, 簡簡單單. 想想, 還有什麼可說的呢? 他們之間從來
沒有過驚心動魄, 一波三折.

他和她認識了, 在一起了, 沒有甜言蜜語, 海誓山盟, 只有沉默的共識,
彼此不再尋找其他的目標. 兩個人下了班一起出去吃飯, 周末看場電影,
沒有一日不見如隔三秋, 也沒有向誰大聲宣布. 心裡多了一點牽掛, 少了
一些惶然, 以往多愁善感的心似乎一天天遲鈍起來. 簡單的日子裡多了一
個人, 添滿了傷春悲秋的空, 單調沉穩, 但是平淡真實.

小紅佩服那些一把年紀還能愛得天翻地覆的人, 卻總覺得那需要天賦. 愛
情在成年以後擔着太多太奢侈的沉重感覺, 她也已經知道天長地久的承諾不
過是痴人說夢的謊言. 她從不問他的過去, 也暫不想談他們的未來. 他
們都還沒有老, 卻都有了一些過去, 他們彼此清楚對方都還有付出的能力,
也都有保留的權利. 能找到一個默契的人已是不易, 小紅並不着急要為自
己定下一個結局, 她仍然願意相信水到渠成, 相信緣定終生.

然後忽然有一天, 小敏出現了, 重新出現在林旭的生活里. 她轉工作到了
硅谷, 臨時找不到公寓, 又不認識別的人, 只有借住在林旭那裡. 林旭征
詢小紅意見的時候, 小紅只得沉默了, 即使只是朋友, 也該幫這個忙的,
何況林旭和自己之間並沒有過承諾, 小紅有什麼理由說不呢? 他們早就知
道彼此的過去不是一張白紙, 她只沒有想到自己如此在乎.

小敏要買車子, 小敏要找房子, 小敏要買食品日用品, 然後小敏要請林旭吃
飯感謝他的幫助... 日子的空檔重新多起來, 小紅卻再也不能象以前一樣
甘之如飴. 沒有林旭的日子, 電視節目特別無聊, 廣告特別多, 公寓特別
空, 沙發特別大, 茶特別淡, 連水壺的尖叫都特別刺耳.

眼看着林旭越來越遠, 小紅只覺得自己無能為力. 曾經的感情, 她掙扎過
, 爭辯過, 她哭過苦過, 為了挽回改變過, 最終還是失去了. 她不再想爭
取, 不再想強求, 更不想舉案齊眉之後, 自己只是個意難平. 所以這一次
她靜靜走開, 悄悄退出, 只有傷心是忍不住的.

是不是一聲再見以後, 我的心就能再度自由?

門鈴驚醒了小紅, 是林旭, 和一束淡紫色的玫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