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宋是再次的南北朝
至於由《老子》這章後半段所引起的:“是以聖人之治,虛其心,實其腹,弱
其志,強其骨,常使民無知無欲。使夫智者不敢為也。為無為,則無不治”的無為
之治的政治思想,在以往的歷史上,常被誤解,乃至被有些領導一個時代的帝王位,
有意或無意地歪曲它的作用,那就不能完全倭過在老子身上了。這種歷史上的過謬,
最明顯的事實,便是宋真宗的故事。
當五代的末期,由趙匡胤的陳橋兵變,黃袍加身,躍登皇帝的大位以後,歷來
的傳統歷史學者,秉承一貫的正統觀念,都以宋朝為主。如果我們從歷史統一大業
的觀點來說,整個南北宋三百年間的政權,只是與遼、金,乃至西夏等共天下,彼
此分庭抗禮,等於東晉以後第二個南北朝的局面。如果從中國文化的立場來看,南
北宋與遼金元,都是服膺在中國文化的大纛之下,各有千秋,遼金的文治,比起宋
朝,並無太大的遜色。這一觀點,也許是我對歷史的看法不同,但大致不會太離譜。
尤其希望青年學者們,不要忽略了當時遼金的文化與中國文化大系的關係。
在我們的歷史上,宋朝的建國,版圖很小,治權所及的地區,實在小得可憐。
只是有宋一代,在學術文化上,比較重視文人政治,尊重儒家學術的地位,因此頗
受歷來學者的匯歌讚揚而已。其實,當宋太祖趙匡胤當皇帝開始,玉斧一揮,北方
的燕雲十六州,已非宋有。西南方的雲南迤西、蒙自一帶,又有以儒佛文化立國的
大理國存在,也不尊奉趙宋的正朔,如果以漢唐的建國精神來講,先武功而後文治,
那麼趙宋的天下,實在不無愧色。它的基本原因,因為宋太祖趙匡胤、宋太宗趙匡
義兩弟兄,天生本質,都是軍人而兼愛好讀書的學者,因此對於軍機兵略,深知利
害,不敢輕舉妄動。從好的方面來講,天性比較仁厚,雄長的氣魄就比較薄弱,大
有如唐代詩人黃松非戰詩所謂“澤國江山入戰圖,生民何計樂樵蘇。勸君寞話封侯
事,一將功成萬骨枯”的慈悲懷抱。
因此,宋太祖趙匡胤的初期策略,極力從事休養生息,在安定中求儉約,希望
利用北人的貪得心理,以錢財來麻醉北遼,漸次買回燕雲十六州的一半版圖。如果
我們用現代的名詞來說,他是想利用財政經濟的策略,來統一全國。不幸的是他的
兄弟宋太宗趙匡義,沒有全盤了解他哥哥的策略,繼位不到幾年,就把國庫積存的
財幣,用去了大半。到了宋真宗手裡,既不敢戰,又不敢和,進退兩難,非常棘手。
好在肯接受名相寇準所堅持的決策,勉勉強強御駕親征,博得“擅淵之役”一場軍
事外交的勝利戰。但在當時,幾乎已把宋真宗嚇破了膽。這些事實,在歷史的實錄
上,可以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寇準的膽識
講到這裡,再讓我們多費些時間,稍微了解有關宋一代名臣寇準的表儒內道的
大手筆。同時也可了解一下,道家“無為而無不為”的精神,用之在臣道的精彩一
幕。寇準確是一位深信黃老之道的學者,在他擔當軍國大事的任內,家裡還隱密地
供養着一位專修神仙丹道的道人。他的作風,大膽而縝密,豪放而平實,的確是深
得黃老之道的三昧。他在澶淵之役中,勉強着皇帝宋真宗御駕親征,兵臨前線,在
槍桿下辦外交,實在相當冒險。而且當時在宋真宗的旁邊,政府內部還有勢力相當
的反對派。他卻不顧一切,謀定而動。這比起三國時代,魏廷建議諸葛亮出兵子午
谷,還要冒險十倍,但是他居然做了。在這一件史實上,宋真宗肯聽寇準的意見,
臨事能夠互相配合,固然也真的很可愛,但是他在前線,與敵人面對面的當時,卻
不免戰戰兢兢,實在也很害怕,很想知道寇準的行動究竟有多少把握。於是派人去
偵察寇準在做什麼,派去的人回來報告,這位身當重任的相爺,公然在這樣危急的
前方,正與一班幕僚賓客們喝酒賭錢,漫不在乎。真宗一聽,總算放心了大半。寇
准本來有好賭的習慣,但當時的賭局,真的是一場豪賭。他賭給敵人看,賭給宋真
宗看,其實,他比諸葛亮在後花園釣魚、五路退兵的心情,還更緊張沉重,只是不
能不好整以暇而已。這就是道家的妙用,也就是老子的“欲取姑予”的姿態。因此,
也就難怪他在政治上反對派的死對頭王欽若,事後趁間在宋真宗面前用了一句挑撥
的話,就使寇準再也不得重用,守真宗在澶淵之役以後,因為有事而回想起與寇準
當時的冒險,頗有複雜的矛盾心理,所以王欽若趁機便說,寇準在增淵之役,不能
算有大功,他只是拿陛下當一次大賭注而已。你看,只須一句便佞的口舌,就可害
人不用刀,殺人不見血。好在趙宋的皇帝子孫們,本質上還很厚道,換了別的昏君,
寇準的頭,準會被他送到敵寇的手裡去了。
宋真宗賄賂宰相
儘管未真宗不敢再用寇準,不敢再談統一的大業,運用輸款和談的政策,以圖
苟且偷安。但是他知道全國的人心,朝野的士氣,並不甘心媚敵,更非心悅誠服這
種半投降式的策略。那麼,若要做到“使民無知無欲,使夫智者不敢為也。為無為,
則無不治”,就要另想辦法。結果,他接受王欽若的建議,利用宗教來迷醉朝野,
安定人心,同時也可以自我安慰,仰仗神力來保佑平安。於是他就假託天神在夢中
來降,要他在正殿建“黃籙道場”一個月,當降天書、大中、祥符三篇等等詭話。
又使人謊報得天書於泰山,要群臣上表,推尊道號,自稱為“崇文廣武儀天尊道寶
應章感聖明仁孝皇帝”。從此以後,北宋的三百年天下,便與道教的神秘政策結了
不解之緣。後來自稱為“道君皇帝”的迷信大師宋徽宗的北狩,何嘗不是宋真宗的
前因所誤。
一個國家的大政,絕對不能與宗教的作為混為一體,從古今中外人文歷史的記
錄上去求證,凡是宗教與政治混合的時代,政教(宗教)不分的國土,結果沒有一
個不徹底失敗的。不但污衊了宗教,同時也斷送了國家。政治,畢竟是現實智慧的
實際成果。宗教,始終是升華現實的出世事業。如果強調宗教就是現實世間的事,
那麼不是別有用心,就非愚即狂了。所以,宋真宗要想利用宗教的迷信而“使民無
知無欲,使夫智者不敢為也”的當時,最大的顧忌,就怕宰輔大臣——同平章事王
旦不同意。開始是試探,結果沒有辦法溝通。於是一方面由王欽若來婉轉疏通意見,
一方面真宗派宮監夜裡送重禮到王旦的相府上去,並不說明來意是為了什麼要有這
樣重的賞賜。這是當皇帝的公然賄賂大臣的傑作。因此弄得公正持重的名臣王旦有
口難言,只好隨聲附和。如果寇準不被擠出中朝政府,恐怕“神道設教”就無法作
為這個豪賭的賭注。後來王旦在臨終時,雖然宋真宗親自到病床旁邊探病,御手調
藥,每天還三四次派人詢問病況,並由宮中送來薯蕷(山藥)粥。但是王旦耿耿於
懷的事,卻無法因此釋然。他在臨死時,還吩咐家人要把他剃了鬚髮,穿上和尚的
僧衣,表示抗議,表示懺悔。自恨當時對“天書”的愚民政策,沒有盡心竭力地勸
諫,認為是一大罪過。
我們引用了這一段歷史的事實,來說明《老子》這一章“使民無知無欲,使夫
智者不敢為也。為無為,則無不治”被宋真宗反用的前因後果,當然並非老子的本
意,更不可隨便又給老子背上黑鍋。
總之,我們不要忘了老子著述的本意,首重效法自然道德的原則,假如人們都
在道德的生活中,既不尚賢,又無欲而不爭,那當然合乎自然的規範,也就自然是
太平無事的天下了。《禮記·禮運》一篇的記載,首先說明孔子的嘆息,也是如此。
時代到了後世,人人不能自修道德,人人不能善自整治爭心和欲望,只拿老子那些
嘆古惜今的話來當教條,那當然是背道而馳,愈說愈遠了。
老子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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