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年4月1日

四月一日，本世紀第一個愚人節。早就定好了在這一天去洛杉磯著名的Getty Center玩。在家裡困了一個春假的我猶如出籠的動物，一大早睡不着覺爬起來挑剔衣服和化妝。等我打扮停當高高興興地邁出家門，我對着滿天的濛濛細雨發了呆，老老實實地回去換了一條牛仔褲。

Getty Center位於好萊塢正西，臨近著名的旅遊勝地聖莫尼卡山區，與南加州最好的海灘遙遙相對。Getty Center往南幾個街區，就是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以及雲集了世界頂級時裝店的聖莫尼卡大道。洛杉磯的旅遊指南上不無調侃地說，在這裡逛街的樂趣在於可以大大嘲笑一通那些名牌時裝的價格，不過--"什麼也不要買，看在上帝的份上！"

我們的汽車取道405高速公路，避開了洛杉磯市內的摩天大廈和交通堵塞。洛杉磯這天有霧，空氣灰濛濛的。而車開近山區，兩側青山鬱鬱蔥蔥，線條柔而不媚，色彩鮮而不艷。白茫茫的霧氣滯留在山頂，涼爽的風夾着海的味道撲面而來。真想不到飽受工業污染之苦的大都市邊緣有這樣的好去處。

Getty Center由J. PAUL Getty 發起創建。1983年Getty信託基金在聖莫尼卡山脈腳下購買了750英畝土地，並於次年在世界範圍內篩選出現代派建築大師Richard Meier負責設計建造Getty Center。Meier試圖使用他簡潔明快的招牌風格與古典風格的材料--花崗石相結合來表達Getty Center紮根於過去，信仰於未來的建築主題。

自山腳乘坐纜車，不到五分鐘就到達海拔881英尺的山頂。Meier說，他要給乘客一種"被提升於平凡的日常生活的體驗，一種位於這個偉大城市心臟的充分感受"。的確，隨纜車迅速上升，洛杉磯全貌像一捲圖紙緩緩鋪張於腳下。不遠處貝弗利山直到洛杉磯市中心那群高樓大廈，雖然全籠罩在霧氣中卻一覽無遺。這邊近海，工業污染似乎沒有危害到太平洋上徐徐吹來的涼風。一片濃淡深淺錯落有致的綠色中，Getty Center通體純白。白色正是Getty Center的一個貫穿始終的建築主題。

Getty Center以三樣東西聞名於世：一是Getty博物館，二是大花園，三就是Getty Center 建築本身。Getty Center其實是建築風格材料完全一致的一組建築。向公眾開放的只是博物館、大講堂以及研究中心的一部分。整組建築錯落有致，但全部以白色作為基調。正方形是Getty Center另外一個建築主題。Getty Center 全部使用30*30及其整數倍的石板和鋁板建成。主要建築材料是一萬六千噸采自意大利Bagni di Tivoli，總面積超過一百萬平方英尺，平均每塊重240磅的的石灰華（Travertine）方板，以及四萬塊鋁板。值得一提的是所有石料看似渾然一體，其實每個立方體都是中空的，中間有鋼筋作為支架支撐，在地震時可以讓石料有活動的餘地，不至於造成崩塌。至於下水管道等等均隱藏在石塊的縫隙之中，若不是導遊提示很可能誰都看不出來。這樣細心的設計，無非是為了造成一種簡潔明了的外觀。

博物館外牆由堅固粗糙的Travertine築成。從山下仰視，看不到Getty Center的全貌，只能看到這一角粗糙的石料，像城堡，也有人批評說像監獄。建築家的意圖是強調其堅固。而整個中心內部則使用質地光滑的石料和鋁板。四周矮矮的一圈石牆和護欄，擋不住一眼望到太平洋的壯闊景象，卻實實在在地給人以"到家"的安全感。這其中的對比，正是Meier的設計意圖。整個Getty Center隨處可以體會到建築家對於"對比"的狂熱追求。博物館的基座和台階均由粗糙的石板築成，而對玻璃和鋁大面積的使用（164，648平方英尺）以及屋頂流線型的造型則令人聯想到流水。Meier自己說，這是堅固與流動 （Steady and Fluidity） 之對比。Meier 在對Getty Center的建築設計中還大量使用羅馬式的圓柱來體現方圓對比。他似乎對於這個地點的迷人風光情有獨鍾，採用不計其數的白色石柱來四處構建"框架"。白色框架襯托之下，Getty Center四周的景色，並不比其收藏的任何一幅風景油畫遜色。不過我最為讚嘆的還是他對於色彩對比的運用。一片雪白的石料中間，Meier出乎意料地使用一組淡紫色（LANVENDER）的框架，與四處盛開的紫藤花相映成趣。這一線暖色如同白雪中一枝淡色的鮮花，刷地照亮了本來就很明亮的視野。

我們有五個小時的時間來參觀Getty Center。但是當我粗粗瀏覽了一遍北閣（North Pavillion），就立即明白今天的五個小時真是杯水車薪，僅僅夠我走馬觀花而已！北、東、南、西四閣按時間順序陳列自文藝復興至印象派的藝術作品。Getty Center以其收藏的豐富的文藝復興時期的繪畫、雕塑以及裝飾藝術作品而聞名遐爾。其中的亮點是東閣二樓若干幅倫勃朗所作的人物肖像和魯本斯的聖經題材的油畫。此外，可以看出Getty Center系統收藏的重點是意大利和北歐文藝復興時期的畫作。南閣底層，陳列風格截然不同。法王路易十四的宮殿被細心復原，四處雕梁畫棟，富麗堂皇。色彩富麗圖案精巧的大量地毯和掛毯；懸掛重重綢緞簾幕的法式大床，雕花鏤金的寫字檯和扶手椅，自亞洲傳入的瓷器以及法國工匠製作的亮麗的彩瓷，這一切復活了一個奢侈的宮廷。Getty本人對於那個時代情有獨鍾。他曾經完全仿造十八世紀的法國宮殿建造別墅"French Villa"，以期重現和保持那個時代的完整風貌。

而Getty博物館的精華所在卻在我最後參觀的西閣。地下一層收集了大量美侖美奐的古希臘、古羅馬的雕刻、彩繪器皿和墓中發掘的精美首飾。當我剛來到Getty Center的時候，有那麼幾分鐘竟懷疑這裡的陳列都是復製品。原因很簡單，所有這些油畫、雕塑、家具、地毯、寫字檯……就這麼擺在面前，你要想湊多近就可以湊多近，沒有繩索阻攔，更不要說國內經常使用的玻璃櫥了。另外，在國內看過的油畫精品大多不是長期展出的。這是因為長期暴露在自然空氣中會嚴重損壞油畫的色彩，甚至導致剝落。後來我才弄明白，Getty Center的空氣、濕度甚至光線完全是由計算機調節的。Getty博物館全部使用自然光，以使參觀者能夠真切地看到"藝術家自己看到的該作品"。計算機通過調節屋頂反射光的角度來調節室內的光線。這樣的思想、設計和技術讓我不能不服。但願國內的藝術作品也能早日享受到這樣的待遇！

西閣頂層是印象派作品的展廳。一拐進門，天啊，那幅曾經賣出過8000萬美金天價的凡高的《鳶尾花》居然就在我的眼前，沒有任何阻攔地在我正前方一米的牆上若無其事地掛着！那富滿生命力的線條好象蛇一樣粗壯，咄咄逼人的構圖，鮮艷奪目像火焰一樣會刺傷視覺的鮮亮的紫色，填滿了每一塊空間讓你無法呼吸的堆積着的質感堅硬的油畫顏料，那筆跡輕微凌亂卻明白無誤的簽名Vincent Van Gough，此刻就離開我不到一米，真真切切地存在着！我來Getty之前其實就是衝着這幅畫來的，而當我真的面對這畫布上野性勃勃的美，那扭曲的軀體之下急欲爆發的精神，那對生命的急切痛苦的渴望，我卻看得語塞了。整個加州的春天也沒有這幅IRIES來得濃烈！

讓我大驚失色的是，當我看夠了鳶尾花一回頭，那幅顏色灰濛濛的，尺寸小小的《日出印象》，天啊，天啊，我如此痛愛的《日出印象》，竟也就在我的眼前！！這本來無可辯駁的客觀存在卻讓我無法理解，讓我快樂得連自己都找不回來！誰想到Getty Center竟是這樣一個臥虎藏龍之地啊？又是冥冥中哪一種力量促使我在連Getty Center展覽些什麼都不清楚的情況之下從Riverside到了洛杉磯，不去好萊塢玩而去看Getty Center的呢？哈哈，我可說不清楚！

和朋友坐在涼風裡隨便聊天，忽然就拾回了我痛愛的生活。美國對於我，不再是一個文化沙漠了。雖然開的並不是自己的花。不過Getty Center的中心花園可是由土生土長的加州建築師Robert Irwin建造的。一線溪流拍擊石塊，發出叮淙之聲，來這裡的人都屏息靜氣地傾聽這據說有五個音調的流水聲。花園不過是個花園而已，雖然設計精心卻留不住風格。倒是Irwin留在石階的句子卻在黯淡的沙土中閃爍着智慧的光芒：

" Ever Present

Never Twice be the Same

Ever Changing

Never Less Than a Whole"

（凡存在過的，永不會相同；凡改變着的，永不消蝕） 世事本來多變，石塊中的永恆應該便是建築師沉默的不朽。這一刻，漸漸在記憶中鐫刻為一幅水光山色的風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