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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文光:兄弟小武
送交者: monkeytowns 2002年02月17日13:26:35 於 [新 大 陸] 發送悄悄話


  有幾年,我心裡想過假如我不拍紀錄片而去拍故事片的話,那我會拍什麼樣的故事片。因為有不少人問過我有沒有打算拍故事片,所以我就去想。實際上我是很煩這種問話的,我聽的意思是,好象紀錄片有些業餘或小兒科故事片才是電影的最高境界,大家都應該去追求去攀登去夢想,不過人人都這麼想,都這麼熱情地議論傳誦誰誰又拍了個什麼片子,誰誰誰的片子拍得怎麼樣,話題都是故事片和那些導演,然後還有人誠懇地試探我,於是就忍不住私下忖摸自己要拍這種片子時該從哪兒入手可以鎮得住人。忖摸開始具體化是在看了伊朗導演阿巴斯.基阿魯斯達米的幾部和孩子有關的片子《家庭作業》、《何處是我朋友的家》之後,我想,我要拍一種叫"故事片"的話,是在一個非常原汁原味的環境裡,有原汁原味的真人演他們自己的片子,以前沒人幹過的那種。後來,這種片子有"國貨"了,但不是我拍的,是張元的《兒子》和賈樟柯的《小武》。

  我現在想說的是後者《小武》。"小武"就是電影裡頭那個從片頭遊蕩到片尾的人物的稱呼(片子裡他的朋友都這麼叫他)。全名梁小武,職業小偷,按他回答卡拉OK廳里歌女問他是幹什麼的說法是,"干手藝活的"。電影是在山西汾陽這個由縣改市的城裡拍的,小武在汾陽這個和中國所有類似城市沒什麼差別的縣城裡時刻套着件中制西服(後來腰裡多了個BP機)晃來盪去,有時跟隨有三四個"小小偷"的小兄弟,但從前他的那些朋友都"往前走"了,去做生意,去開小雜貨鋪、去馬路邊擺檯球桌,包括從前一起在"偷道"上趟過的鐵哥兒們小勇也改行不做"三隻手",去倒煙搞貿易,發了,用手機,站在縣電視台的鏡頭前說話,要為"希望小學"捐款,還要結婚,新娘模樣像倪萍,結婚酒席不敢請小武(怕壞了自己的名聲)……和小偷小武相比,昔日兄弟朋友都在"要學好",要改邪歸正,要趕上潮流去干正事兒了:在這個灰塵高音喇叭簡易居民樓房依舊的縣城,正以粗糙裝修的歌舞廳和卡拉0K向"市級城"挺進的勢頭中,還晃蕩在馬路邊,唱不來卡拉OK、矮他半個頭的小兄弟都比他會泡妞,至今還"靠手藝活兒玩世界的兄弟小武"的的確確屬於落伍之人了。

  身高一米六左右的小武,戴看黑框近視眼鏡,寡言(估計片中總共說話在百把個字),不笑,頭時刻斜歪着,習慣舌頭頂着腮幫,在影片裡似乎沒什麼特別大的故事,有三四處偷的行為(有一次是為了給要結婚的小勇準備禮錢);把被偷的人的身份證寄給派出所;去一個哥們兒開的鋪子把扒來的錢換成整的,然後給小勇送去並質問對方居然不請自己喝喜酒;最大也最有點"故事味"的段落恐怕是和卡拉OK廳"坐檯"歌女梅梅的一段,不會唱卡拉OK的小武多付了50塊,對方陪他無聊地押了陣馬路,然後他陪女孩打了一個電話、做了一次頭髮,之後在對方生病時去看望,兩個孤寂中的青年男女坐在床上,說起小武怎麼居然不會唱卡拉OK,女的唱了"為什麼我的天空總是掛滿了濕的淚",男的用帶音樂的打火機在女的耳邊奏了一曲《致愛麗絲》(這大概是影片最浪漫感傷的段落),然後就完事了,並沒發生"雙目凝視……掙扎……大喘氣……"等等和床有關的事;以後小武泡在澡堂大池裡一個人練習起卡拉OK里的歌;往後好象小武對女孩有點意思時,對方卻消失了,說是被一輛身份不明的小車一去不回地接走了,可能的或喜或悲的男歡女愛莫名其妙地嘎然而止,小武用偷來的錢買的一個金戒指也沒有了送處(以後給了他媽,他媽又轉送給他二哥的女朋友);結尾,小武一次偷錢被抓,警察帶他去某地途中因要進商店把他銬在街邊電線杆子旁,引來路人圍觀,整個片子裡,小武這個人好象沒有什麼特別的愛或者特別的仇和恨,沒有什麼特別的希望或者特別的沮喪和失望,偷或不偷好象生活和命運也不會有什麼大的改變。這個人就如一棵樹,立在縣城的馬路邊。

  好象這部片子不應該被誤會成"社會問題"、"青少年教育"、"犯罪心理學"、"底層人"等等我們習見的一類,甚至也不是一個悲劇或喜劇的"小偷故事",它就是關於我們生活中最日常最具體的人和影像(並不止於縣城範圍),然後它被一種賈樟柯方式歸置到銀幕上。在片子進行到一多半時,我料想這個憋悶的小武在片子結束前一定要干點什麼:酗酒一場……摜酒瓶子……一臉鮮血……動刀子殺人……等等,象眾多故事片提供給我們的那樣,我不驚奇他干任何事情,只是期待干樁超出我想象的事情,但是他什麼都沒幹,只是一如既往去偷了一把,然後被發現(出賣他的是他腰裡的BP機響了),然後象只怪物在馬路邊被人圍觀。這就是結尾。看之前,如果有股希望要釋放的氣,但之後,發現這氣還憋在心裡。

  "三聯"的《生活周刊》有篇說這部片子文章的標題是,"《小武》:在路上",這好象是由美國作家凱魯亞克的那部著名小說《在路上》引申而來的,但後者給我的強烈印象是美國60年代青年步上放浪形骸之路的那種憤怒放縱的聲音,而前者,我的感覺是他們並非在"路上",只是站在街邊,身後是卡拉OK房、D廳、錄像廳、桑拿屋、麥當勞、八佰伴……我們這些中國青年眼睛瞪大還沒有回過神來,這社會就已經駕着馬車呲溜一聲躥到網絡高速公路上去了,都沒有給我們"前衛先鋒"的機會去"上路"。我們這些人的舞台象什麼呢?70年代,躺在床上等有個聲音叫我們起床; 80年代,下了床但還是窩在沙發上看看有什麼東西可能發生;90年代終於出門了,但最遠距離還是站在家門口的街邊。賈樟柯把握到的正是我們這種貌似"上路",事實上還一直守在路邊的狀態,就象電影開始的第一個鏡頭一樣。希望的馬車遲遲不來又不知道如何去使用自己的雙腿,以前外婆和老師沒有說過這些。

  今年3月在倫敦的"當代藝術中心"碰到一個英國畫家(我幾次去倫敦都在那兒碰到他,他說熱愛中國電影,聊過天,但沒記住他的名字),這個英國國家說他在今年的柏林電影節看了一部叫 XiaoWu的中國電影,非常棒。我那時還沒聽說過這個片,仔細問他片名,他反覆叨念 XiaoWu, XiaoWu……片名就是一個人的名字。我後來還是沒有弄懂XiaoWu是哪幾個中國字,但對方連連比手劃腳,臉憋得通紅,身上四處摸筆想把"小武"這兩個漢字憑記憶模仿給我看的樣子讓我印象深刻,感覺他的意思是,這樣的中國電影你都沒看過,那真是遺憾!

  現在我看了這片,遺憾不僅沒有消去,反而更厲害了,我是在遺憾我自己:拍出這片子的人怎麼不是我!話說到這裡,可以感覺到我是在"眼紅"了。讓我"眼紅"的例子可以隨口舉出很多,比如小武給小勇送禮錢的那段,兩人坐在堆着香煙盒子的六七平米的屋裡,抽着煙,之間話來回了十多句,小武說聽說要結婚了,小勇申辯自己結婚只是請親戚,後來小武忍不住說警察什麼時候也成你家親戚;再後來小武掏出錢,小勇還回去,小武把錢扔在桌子上,指着小勇手臂說,你都忘了這傷疤的事了,走了。一個鏡頭三四分鐘,沒有切換,明顯現場光源,畫面中的人都是頂牆而坐。類似這樣的段落在片子裡不少,象前邊提到的小武和梅梅的"床上戲",小武和他爹媽一家炕上的嘮嗑子等等。用嘴講電影給別人聽是件很愚蠢的事,但我實在忍不住這樣做,是其中毫不做作的生活場景讓我看到自己從前做的紀錄片作品的做作。

  一個人把故事片拍到讓做紀錄片的人都羞愧的地步,我還有什麼話好說。但我還想說,做故事片的人也許也會產生我類似的心理,比如鏡頭把街頭公共場合和真實生活中的過街人處理成一種"超現實"的境界,象電視台的人在街上以"嚴打"話題採訪路人,法院在街邊支桌子給群眾諮詢,最典型的是影片結尾,鏡頭從被銬在人行道電線杆子上的小武搖到馬路上或駐步或停車圍觀的路人,很長的一個鏡頭停留在不斷加入到畫面中的圍觀者:小孩、年輕男、老人、包括騎摩托戴墨鏡的警察……他們都是那座城市那條街那一時刻正好路過的真正的生活中人,他們不能確定這個現場究竟正在發生什麼,但正擠在一起看和努力想知道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是肯定的…… 身子往前探,目光飄來移去在捕捉,鏡頭也在他們身上搖過去又搖回來……導演和攝影師是這樣製造了這個真假難辨的現場,以至於現在我們這些觀眾也成了銀幕前的另一群"圍觀者"。

  看完這部片子的觀眾大概很難把裡邊的那些長相通常、身材通常、穿着也通常、操着不緊不慢的汾陽方言的生活中人和眼下的影視男女混同一談。所以影片結束時一條"影片所有演員均為非職業演員"的交待字幕其實不必,電影還沒放完我以為就已經讓一些從前自稱用"偷拍抓拍非職業演員"的"紀錄片手法"拍的故事片,相形見出過於精明和心計。我一直不喜歡所謂"用故事片的手法來拍紀錄片"或"用紀錄片的手法來拍故事片"的說法,聽得多了,感覺所謂"手法"猶如某種探寶秘方的尋摸,所以乾脆不理論,紀錄片就是紀錄片,故事片就是故事片,兩者就如松樹和樺樹一樣各站在自己的一端。說到賈樟柯的這部電影,我的說法就是拍出了一部真正個人意義的電影。這就夠了。也但願不會再有人去把他往什麼"代"上去歸類了。

  說這部片子時,我曾把導演和攝影師並提,因為我覺得這部片子幾乎是這二人的珠聯壁合之作。以前我不認識賈樟柯,但和攝影師余力為有過兩次粗淺的交往,知道他是香港人,幾年前在比利時學電影畢業,然後跑到北京海淀一帶租了間沒有電話的平房住下,開始他的攝影打工生涯。看片子後,和賈樟柯聊天,知道拍片子的地方汾陽城就是他去北京上學前住了20多年的老家。我隱約感到這部片子的拍成,是某種天意將兩個"東邪西毒"的武林人拉在一起。按林旭東的說法是,兩股電極相碰,然後迸發出最強大的電流。

  話回到文章開頭,交待一下我的野心的下落。在張元的《兒子》之前我一直感覺不用急,後來《兒子》來了,我遭到打擊,但感激他尚未做絕,還留有一點盼頭;現在賈樟柯的《小武》來了,我完全被重創,幾近絕望,上了趟衛生間,把野心排泄到馬桶里去了。當然,可能的僥倖還有,那就是賈樟柯這樣的人以後如何。如果只是30幾萬的"窮"製作和不名一文的身份,還有二十七八歲的血氣方剛的又是"處女"又是獨立之作的原因使然,那現在,情況完全不一樣了,柏林等等電影節鍍了金之後的賈樟柯,走運了,拍片的日子自然往後會好過起來,種種非電影的東西不得不開始考慮了,然後在著名的"鋪滿鮮花和充滿陷井的電影之路"上難保他不會"撲通"一聲掉下去。這樣的話,我的野心也許可再見天日。但是,因為這樣一個弄電影的人實在例外,還是忍不住說聲:兄弟賈樟柯,你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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