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面’愛情
亦澄見到我的第一句就是:你的腰怎麼這麼細?
人與人見面會看表面,但象他這樣毫不掩飾的還是第一次見到。
在這以前我從沒有注意過自己的腰是不是細,亞洲女孩比起那些人高馬大的白人自
然是小巧的。但在灣區,象我這樣的小個頭亞洲女孩是數不勝數。
那一天,我穿一條長褲,碎花襯衣束在腰裡,是從那個很貴的日本店裡買的,這樣
的小號長褲也只能在那個店裡買到,再貴也沒有辦法。
這種打扮不會讓我顯得太過不講究,又沒有刻意化裝打扮的痕跡。我是個過於四平
八穩的人,浪漫的想法一大堆,但在弄清楚交往的人是同類之前我不會把形象具體
化。
周末,rommate不忍心再看我足不出戶,給我一個地址,說是一個演講比賽。一群中
國人的英文演講比賽。灣區的人業餘生活豐富。
亦澄是主持。
比賽結束後大家合影留念,我不知所措。不知身為觀眾到底應該是立即離開還是留
下。
這時候他在台上喊:Let's have a drink。
一起去到咖啡店的時候,好多人已經離去,我在一個圓桌前坐下來,看見亦澄在招
呼別的女孩,推薦給她們一種冰激淋。
一身黑色的他,高大,且有儒雅氣,笑起來象個孩子,無遮攬。
他走過來坐在我身邊,第一句就是:你的腰怎麼那麼細?
這讓我窘迫極了,不知道該怎麼應答,這樣的見面語,好象已經是老相識。
也聽不出細腰對他而言是褒意還是貶意,只是應了一句:是嗎?我從來都沒有注意。
從咖啡店裡出來,大家告別。開車門的時候,身後一個聲音:可不可以做我的女朋
友?
又是亦澄,又一次語出驚人。
心裡一陣好笑。從來不是美貌女子,有的是自知,這樣的馬路追求者從來沒有見過。
而亦澄象是真誠的人,不該如此輕浮隨便。況且,如我們這樣的年齡,也該問一下
我是不是已經有男友,是不是已婚。
我笑,問道:為什麼?
“讓我們再喝杯咖啡,好嗎?”
語氣是商量,但好象並不預備我會拒絕。
去就去,倒要看看這麼唐突的事情他如何解釋出理由。
男人邀請女孩會找許多藉口,實際上目的只有一個。
這次我點了他剛才推薦的冰激淋。
“我一直都喜歡小巧的女孩。”
“小巧的女孩千千萬,我是你這樣開口的第幾個?”
“絕對第一個,也不是小的就一定巧,你沉靜,但眼神活潑。有一種東西非常打動
我。而且你的腰實在是好看。”
這一次不再只是細,而是好看,中聽許多。
他繼續:“讓人很憐愛,細膩的腰。”
“可我喜歡高一些的女孩,氣質好起來,容易引人注目。你以前的女友都是小巧的
嗎?”
“我運氣不好,小的都不巧,其它的個子實在是大。”
我哈哈大笑,第一次聽到這樣的怪論。
“你不要笑,有次別人介紹個女孩給我,幾乎和我一樣高,骨架很大。見面是在一
個聚會,一瓶罐頭,沒人能打開,男生都打不開。她一擰,開了,嚇我一跳。”
我幾乎笑岔了氣。想起Seifeild里關於Man Hand的一段,講Jerry date一個美麗女
子,這女孩一切都好,就是長了一雙男人的手,Jerry一切注意力都停在那雙手上,
終於不能忍,分手。
“這樣就斷送了你的愛情?男人真是superficial.,女人應該早知道這些,和你們談
論心靈愛情不如說是對牛彈琴。”
“男人是,難道你們女人不是嗎?”
“我至少自以為不是。”
“那如果你希望一個男生喜歡你,你認為自己的優點是什麼,selling point是什麼?”
“聰明,我讀書不用功,但從來都是第一,高考全市狀元。不過這在灣區司空見慣,
這裡省狀元都不知有多少。”
“對我們男人而言,只要你不傻,只是擔心你過於聰明。還有呢?”
“個性,有內涵,愛好文學,音樂。最重要的是,不俗氣,不說人云亦云的話。”
“奇怪的女人,男人從來不看中這些,又不是找個審美學家,只要能談得來就足夠。
餘下的就是你漂亮,還得是我們喜歡的那種漂亮。象我,腰粗了就是不行。”
這是一場有意思的談話。
他語氣理直氣壯,自然,好象在訴說一個真理,不容辯駁也無須爭辯。
“你當然不用今天答應我,但至少做個朋友,也就給我一些機會。”
“就因為腰細一些,這實在是最不安全也最沒有說服力的,但看你不撒謊,也許倒
還可以相信不是什麼壞人。”
第一次把電話號碼留給一個陌生人。
後來差不多一個月,他也沒有打電話來,那次交談只是在我心裡留下一個很好的笑
話,象Jerry的man hand,想起來總是笑。猜想他回去之後或許覺得自己實在冒失,
也就不好意思再打。
一個周六的早晨,我還在睡周末必睡的懶覺,突然鈴聲大作。
“我是林亦澄,還記得我嗎?今天我們幾個朋友一起去Santa Cruz beach,你要不
要來?”
“我還沒起床,腦子還在停頓,這是個大問題。”
“不要賣關子,放心,我不是‘壞’人,再說有很多人一起去。”
“都幹什麼?”
“沙灘排球,路上買些木頭,晚上日落之後我們可以點篝火。對了,還唱歌,這個
你喜歡,追求小資的人。”
“好吧,那我就背上吉他。”
酸是酸些,但想到月下,沙灘,篝火,不能少了吉他。
穿了一條白色蘿蔔褲,上身特意穿一件T-shirt,T-shirt長過腰。
Santa Cruz的傍晚非常美,夕陽落下的時候,月亮不明亮地掛在天空,海水和天色
幾乎一樣,在遙遠處相接。
我們帶着墨鏡打排球。
亦澄和我打對家,時不時若有所思地看我。
漂亮的女孩習慣關注,可我不是,轉身撿球的時候,覺得背上有眼睛,偶而和他目
光相遇,急匆匆地逃開,臉發燙,知道自己不爭氣的臉又紅了。
天色黑下來,我們直打到看不見球,開始點火,烤棉花糖,夾着餅乾吃。還有熱狗,
玉米。空氣開始變涼。火,讓人覺得溫暖,溫暖讓人親近,快樂。
我拿起吉他唱歌,一曲曲地唱,閃亮的日子, 歌,聽雨,月亮河。氣氛在琴聲里變
得柔和,大家都沉默下來。
亦澄坐在我身旁,大叫了一聲;“壓抑壓抑,唱首快樂的吧。”
“好。”我站起來。唱:我的口袋有三十三塊,這一點錢不夠你明天買菜。
拍着琴板和琴弦咚咚地伴奏,亦澄大笑,說:
“女孩子唱這個不象。我要唱‘妹妹你坐船頭’”。
看着他晃悠悠地搖頭,投入地唱,我只好彈吉他湊興。
大家在他的帶動下,從‘在那遙遠的地方’,‘太陽出來吆餵’,到‘同桌的你’
‘選擇’,直唱到夜裡巡視的警察來提醒我們beach要close了。
這就是亦澄的隨和,他不追求什麼‘高雅’,他可以讓每個人都熱鬧起來。
這個夜晚是簡單明快的,是因為亦澄。
夜裡12點鐘,我們回到San Jose,他把另外兩個人送回家,最後送我。突然他說:
“你有兩條很好看的小腿。”
一個晚上大唱大鬧地隨便之後,我不象上一次覺得這句話突兀,或者也因為知道他
是個真誠的人,並沒有輕浮之意。但我假裝沒有聽到。
“真的。”他不介意我的沉默“沒有不柔和的肌肉,但也不是細得弱不禁風,從腳
腕到腿自然過渡,平滑,實在是好看。你要答應做我的女朋友。”
“可你從來沒有問過我是否單身。”
“好,現在問,你是不是已經名花有主了?”
我沒有回答,覺得他口氣象是開玩笑.
見我不語,他笑起來:“你這樣的女孩子,如果我感覺沒錯的話,你會從一開始就
會對追求者說實話,不知道吊胃口滿足虛榮心。”
我驚奇於他感覺的準確。
“你是那種很真,很pure,不是純真的純,是純粹的純,你不會騙人的,我認定了
這一點。你小巧,有好看的腿,我是superficial的,但我是真誠的,我會對你很好。”
我一言不發。
這是美好的夜,可我的愛情總要再深一些,再spritual一些,就因為一個人說我腰
細,小腿漂亮,這愛情總讓我覺得不對。
我沒有說話,因為不想立即拒絕的,但也不想就此接納。
太快了,快的決定都草率。
不喜歡自己的謹小慎微。
亦澄絲毫不灰心“你好好想想,只要你給我機會,我就很快樂了。”
回到家裡,女房東還在廳里看電視。她是個40歲的黑女人,曾做過很長時間的單身
未婚媽媽,現在家庭幸福,她也很滿足的樣子。
是個很成熟的女人,說給我許多她的經驗,諸如:
“頭三個月,頭一年,那不叫愛情,那是兩性之間屬於animal吸引的階段,很衝動。
看一個人重要的是看他如何對待新鮮之後的家庭。人要有責任,最重要的是要知道
自己在做什麼,做決定之前知道自己需要什麼,為什麼這麼做。”
“一個成熟的人懂得尊重自己的承諾”
“看一個男人是不是可靠,可以從他同父母的關係看出來,這和他父母好壞無關。
他努力去take care父母,與父母關係融洽,這證明這個人對家庭有責任感,所以他
婚後才會對太太也有這種責任感。也證明他凡事為別人着想,不自我為中心。”
。。。
我似懂非懂。
在情感上我小心翼翼,也許因此不曾有過甜蜜,但也免受許多傷害。而那樣的經驗
教訓也多是因為挫折才意識到的,雖然見了真經,但到底代價慘重。
我寧願什麼道理也不知曉,但生活簡單快樂。懂得道理也未必能幫助什麼,幸福更
多靠得是運氣,而不是方法。
亦澄打動我的就是在他接父母來美國的那一個月裡。他take vacation,全心全意陪
同,還在一個周末約我逛街,買許多禮品,不計價格。細心到了極致。
灣區的人自然知道,即使你工作5年,因為房子天價,生活壓力很大,總感覺錢還是
不夠,人人節約。亦澄也是這樣,但他對家庭毫不吝惜。
“孝敬父母,這是做人根本。” 簡單得黑白分明。
想起房東的話,方才明白她的意思。
半年之後我接受亦澄superficial的愛情,一個男人愛我細腰,愛我漂亮的小腿,這
自然不是我以前設計好的愛情,沒有驚心動魄,沒有被擊中的感覺。平靜地如同太
陽就必須在早晨到來。
我仍然堅持彈琴,聽音樂會,自視不俗,寫詩,參加文學討論會。
亦澄照例嘲笑:“無用,附庸風雅。”
他周末踢足球,下棋,偶而與虎朋狗友喝酒,看政治新聞。我的小說,他從來一個
字也不看。他只關心股票走向,關心現在最新的technology。
但愛陪我逛mall,只因為可以“攬着你的細腰,覺得你是屬於我。”
男人!
一年之後向我求婚,沒有定婚戒指。
那是我27歲生日,從‘岳陽樓’出來,他陪我在旁邊的樂器店裡閒逛,耐心好到最
佳狀態。我也不過度拖延以試其忍耐程度,買了一本“paul simon 1964-19993'的
吉他書匆匆離開。
“毛毛(我在家裡的小名),先回我那裡,我想讓你看一樣東西。”
車停在他的house前,看到門口停着一輛切諾基,我愛的深藍色,高興地歡呼。
“毛毛,我想娶你了。”
“這是你的定婚禮物啊?”
一輛吉普出乎我的預料,尤其出自亦澄。
“我是這麼想的,如果送你Honda,你一定不會喜歡,可是如果送你小跑車,你喜歡,
但太不實用。你這自以為是的清高小女人應該喜歡切諾基,我們結婚有孩子也需要
一輛大車。”
今天是結婚2年紀念日,我還在心裡問:難道這就是我夢寐以求的愛情,surprisingly
superficial.
我問亦澄“要是你見到腰更細,腿更好看的怎麼辦?”
“那是肯定能碰見的,但人不能見一個就想要一個,我這輩子才能見幾個?還是好
好和一個過,生命太短,不能老把眼睛放在一件事上,老婆是自己的好。”
說這話的時候他眼睛仍然盯着屏幕。
這兩天他迷上了國際象棋,哪裡有功夫回答我的小資問題。
我在埃林頓的‘可愛的雷聲’的優美旋律里開始整理房間。
我們相安無事,也必定天長地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