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 語
魯志文喜歡把他住的、紐約皇后區的那個地方叫作“榆樹堡”。它的英文名
字叫“Ｅｌｍｈｕｒｓｔ”，一般的中國人也會把這號稱紐約“第四個中國城”
的地方直接叫作“艾姆赫斯特”；魯志文在大學洗衣房處買的、又隨他漂泊到美
國的朗文字典並沒有收錄“ｈｕｒｓｔ”這樣的詞條或者詞根，他也知道這樣的
翻譯未免有點自作主張的意思。好在他只是偶爾在腦海里把玩這個有點中國鄉村
特色的中文地名，從不至於跟別人真正以此指稱“Ｅｌｍｈｕｒｓｔ”，因此也
不至於造成什麼樣的交流溝通方面的誤會或者障礙。他有時再細想，其實他現如
今的生活跟別人的交流就很少，遑論溝通，因此什麼所謂的誤會或障礙根本就沒
有生發的機會。他的英語能力，雖然不能說比出國前瘋狂準備單詞和聽力的時候
退步了多少，但若要說多少進步，恐怕也是勉為其難。更糟糕的是，他明顯感覺
自己的中文能力在顯著下降，偶爾在紙上亂畫，卻常常對一個簡單漢字的筆劃也
會疑竇叢生；看紐約中文電視的節目，有了中文字幕時，他會不時不自覺地欣慰
壓力小了很多。早些時候，給同學朋友寫電子郵件，他還時不時掙扎着打開南極
星來輸入中文，日子久了，大家似乎也沒什麼好說的了，信自然也銳減。即便有，
也不過是三言兩語的“口水英語”，落個彼此明白。至於他在紐約的現實生活，
魯志文鮮有朋友，又天生的不慣交際，連口水英語的用處都不是很多。在曼哈頓
的公司大樓里，他這樣的小程序員，似乎能看能寫Ｃ，Ｃ＋＋，ＪＡＶＡ這樣的
計算機語言也就足以應付所需，一切誇功邀賞或者推卸責任所需要的複雜英語，
也往往輪不到他來講。同事之間的交流，往往也是電子郵件來解決，犯不着走個
幾步路，再去面對面地解釋。
就像這幾天他盤算着要和樓上的人打交道，他一直想着要不要去面對面地
交涉，卻一想就發怵，同時又害怕找不到一個合適的時間。每天晚上等他吃完飯、
看了電視之後，樓上的夫妻卻似乎正在吃飯，顯然不是合適的時候。等他洗了澡，
已經是十點半以後，他也不想再換了衣服上去，同時想人家在家裡大約也是汗衫
短褲的隨便，又有女性，交談的氣氛肯定就不會好到哪裡去了……他考慮再三，
還是決定寫一張紙條貼在他們的門上再說。當然紙條是用他的口水英文寫的，無
非是希望樓上的夫妻能夠在晚上十二點以後少製造一些分貝較高的噪音，因為這
種結構的房子隔音效果非常之差，魯志文的睡眠已經受到嚴重影響。
寫了字條的當晚，魯志文睡下後就惴惴不安，因為樓上這一晚似乎出奇的安
靜，而且只有一個人走動的聲音，他怕自己挑了一個沒有證據的日期去貼字條反
而讓上面的人反感。十二點過了，他就朦朧要睡去，樓上的人卻也回到臥室來，
卻聽到電話響，然後就開始沒完沒了地講起來。魯志文隱約可以推測出來是妻子
在家和沒有回家的老公在講電話。他們說的話時而可辨時而難分，反而更攪他的
睡意。如此這般，還是大約到了兩點，樓上才徹底沒了動靜，魯志文卻又折騰好
一會子，又想了想字條上的措詞，終覺得頭疼難支的樣子，也就努力去睡。卻忽
然聽到似有似無的打鼾聲音，神經一下子警醒，細聽了一會兒，卻聽得窗外不遠
處七號地鐵轟隆隆的聲音。等到地鐵聲音去遠了，他又聽到鼾聲，確定不是自己
的，而是樓上女人的，就在黑暗裡不明所以地要笑，卻又覺得自己可笑，到底又
翻了個身努力去睡。
第二天早上他倒是八點被鬧鐘吵醒的，而樓上的女人似乎已經走了，卻沒有
用她的早間活動驚醒他。他睡眼朦朧地刷牙、洗臉、刮鬍子，也就匆忙出門。到
門口想起來紙條還在電腦桌上，就又回頭拿了，再讀了一遍，拿筆又描清楚了他
名字裡面的字母ｗ，走上樓去，貼在了鄰居的紅漆門上。
轉過76大道，過了兩條街，就是榆樹堡大街。往前走兩條街，就是那個總是
臭氣熏天的Ａｄｕｌｔ Ｈｏｍｅ，一群蓬頭垢面的黑白男女在門口放風。魯志
文費了好長時間、最終請教了他的房東，才明白這“成人之家”到底是什麼機構，
原來是有點精神病院的意思，卻又不是嚴重得要真正住院的病人。老本傑明·李
還說：政府就是看中了這裡是榆樹堡是個亞裔聚集區，才給把這樣的瘋人院設在
這裡；他們根本不敢把這樣的機構放在白人生活區……魯志文無法置可否，畢竟
房東是美國公民，而他不是。這日匆匆走過去，卻忽然被人用中文打招呼：“你
好！”魯志文回頭一看，果然是一個頭髮油亮亮梳向腦後的中年人在跟他打招呼，
那人手裡捏了一根煙，臉上一股子他比這瘋人院其餘人高出一等的表情。那人看
到志文回頭，就露出一口黃牙笑起來，用英語道：“你能給我介紹一個中國女朋
友嘛？”魯志文本有點笑意在臉上，這時卻又忙着轉頭徑直往地鐵站去，一路卻
又笑起來，心道：“我還沒有女朋友呢！”
到了地鐵站，卻擠得水泄不通，想是好長時間沒有Ｒ車過來。魯志文努力在
人縫裡往前鑽了鑽，也就不能再動，一時就有一輛Ｒ車呼嘯着進站。廖廖兩三個
出站的人好不容易擠出來，要上車的人早已經蜂擁而上，把各節車廂的門堵了個
嚴嚴實實。魯志文眼看無望，就跟着大多數人一樣乾脆鐵了心等下一趟。他邊上
卻有兩個女人不知怎麼互相叫罵了起來，Ｒ車呼嘯離開以後，她們的罵聲就份外
刺耳，卻無非是用帶着各自鄉音把ｂｉｔｃｈ這個詞互相贈送，讓魯志文想起那
個打乒乓球的比喻。下一輛Ｒ車卻來得快，人們就又一擁而上，大多數人都擠了
進來，卻也同時意識到車廂變成了一個沙丁魚罐頭。魯志文伸長了胳膊，才勉強
抓住一根柱子，就牢牢抓住不敢挪動，因為前後左右還有許多沒有着落的手，個
子高的人則勉強拿手抵托車廂頂部來維持平衡。
這輛車來得快，前行的速度卻慢，報站的人不時說：女士們，先生們，因為
前面有一輛列車受阻，我們因此暫時無法前行；敬請原諒這種無法避免的延遲，
我們會儘快重新啟動。有的人受不了這單調而沒有誠意的道歉，就大吼“閉嘴”，
起初周圍的人還有精神笑，到後來大家都沒了力氣來附和，如同一隻只擱淺的魚
一般，在越來越渾濁的車廂空氣里張着嘴大口呼吸，或者大睜了眼睛，或者乾脆
閉上，空洞、絕望、煩躁的情緒如同火藥一般在沒人說話的車廂里在滋滋燃燒。
然後不知道說誰踩了誰的腳，還是誰在車停時靠上了誰的身體，有人罵起來：
“你????白種垃圾！”“你這外國母狗！”其餘的人卻怔怔望着車廂頂，仿佛
這些罵語是電視電影裡傳出來的一般。列車卻適合時宜地忽然往前飛奔，罵聲漸
漸被淹沒和掩蓋下去。
列車開始過東河隧道的時候，魯志文身邊的一個女人卻突然直直地矮了一截，
他低頭一看，原來是ｆａｉｎｔ了。他早些年在網上和人聊天，知道這樣一種表
情符，覺得幽默無比，常常會心而笑。這時看到一個活生生的人在他面前暈倒，
卻忽然全無主張，張嘴想說話，卻囁嚅着什麼也說不出來。站在邊上的一個黑人
老頭擠過來，志文這才忙着鬆了拉緊扶杆的手，算是給他讓道。老頭蹲下去，一
邊解女人系得緊緊的領子，一邊叫大家讓出點空間來讓她好呼吸。這時邊上坐着
的人站起來讓給女人坐，老頭開始掐姑娘的人中，別的人也跟着幫忙把她往座位
上挪。志文看那女孩漸漸甦醒過來，費力地睜一下眼，眼角似乎有淚，卻流不出
的樣子。人群就發出一陣不小的喧譁。列車已經進入曼哈頓的第一站。老頭招呼
大家讓一下道，叫人通知列車員不要開車，因為有人暈倒要下車急救，又叫邊上
人幫忙搬姑娘下車。魯志文站在人群的邊緣，慢慢擠了出去，回頭看那姑娘似乎
要站起來，內心的歉疚稍稍有點緩解，看一下表，已經九點一刻多，再也顧不得
多想，就忙着再下一層扶梯去換往ｄｏｗｎ─ｔｏｗｎ方向去的四五號地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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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怎樣來又怎樣過去
她去了南方還是北方
城市裡都是提問的人們
只是天氣從今多變得
接近完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