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牽掛》
人哪,擁有的東西越多,牽掛就越多。三十一歲,忽然間到了地球的另一邊,牽掛就象煙癮一樣,焦慮時候會冒出來,悠閒時候會冒出來,失眠時就整個一“雲山霧罩”。
最牽掛的是南京的父母,年近古稀,幾年見不着唯一的孩子,這種時空的間隔,對他們老年的健康,究竟會有多少影響?除了父母,最牽掛的,就是十幾年來一點一滴攢的幾本書了。
人生在世,總有個把愛好。我呢,可憐蟲一個:想好個吃喝吧,沒胃口沒海量;想好個秀色什麼的吧,有色心沒色膽;想好個功名利祿,又不善奉迎周旋。還算蒼天有眼,讓我愛書。
書非至愛而其益不現。開卷有益誰個不知,但要到“愛”的程度,就不止是讀的益處和樂趣了。就虛榮心來講,愛書自然比跳舞搓麻要雅許多;就經濟度看,進書店如同去大排檔小酌,化費有限,絕不象逛南京的“樂富來”、“金陵金利來”、“金鷹商廈”這些名品店 ,看了價格就直喘粗氣 。就感情而言,愛書的最大益處在於,不會有“婚外戀”的危險。書象那些很哲學的老者,無論你親近、疏遠、巴結、翻臉,他都用寬厚的微笑對你。
小學時,老師叫抄“名人名言”,有一句:書是全人類的營養品。我更覺着書是良藥。書之藥用,得愛到某種境界。一個人從小到大,對世界、對社會,總懷有某些疑問和恐懼。我就是因為害怕和煩惱才讀哲學的,漸漸養成在哲學裡逃避和陶醉。所以在我的藏書中,有相當數量是關於哲學的。現在人在紐約,最牽掛的也是他們。他們沒有起伏疊菪的情節,不會產生立竿見影的效益,鎖在深“櫃”人未識,不知我的家人,會不會定期讓他們出來散散步、曬曬太陽。
人到美國,怕生病。所以登機時的行囊,百分之八十是書,百分之十是換洗衣服,剩下的,就是藥了。結果來了快半年,噴嚏都沒打過一個,父母總算一塊石頭落地。誰曾想紐約冬天來得猛烈,小小不言已下了四場大雪,偏偏屋裡的暖氣厲害,進門就是褲衩背心,忽冷忽熱的,腳氣犯了。家裡來電未敢隱瞞,故而每次通話都有關於腳氣的專題。朋友倒是介紹了幾種藥,可一想到那將是何等昂貴的“私費醫療”,始終沒有一試的勇氣 。 近日又有電話來問 : 何為腳氣的“綜合治理”,笑 答 :《達克寧》霜加一卷在握。藥力雖不至除根,總少了百爪撓心的煩人。除了止癢,讀書尚有止痛、鎮定、催眠等等之功效,書中同好,想必受益多多、共鳴多多。
書之愛,又怎一個讀字了得。嗜書者常用“淘”字來形容購書之樂我魂牽夢縈的,就是南京的書店。平時只要得空,就逛書店,很難找到一家象樣的書店沒被我光顧的。樂此不疲還秘而不宣,生怕別人發現分享了快樂。狠挖思想根源,跟我父親、父親的父親都是莊稼漢子有關,小農意識麼。但小農自有小農之樂,跟人不相干。遠離故土,再逛不了金陵書肆,家裡定的好幾十種書報雜誌,也沒人顛來倒去地看了。有時候出差十天半個月的,回家第一件事兒,就是把“揚子”、“金陵”、“服務”,搜刮一番,不看完不肯去睡。這次把差出到了紐約,真不知何才能回家,過過老癮。
知子莫如父。有的人家擔心孩子出國了,不願回來;有的父母擔心自己年老體弱,怕出意外。我家老爺子爽氣:讓他去闖好了。這麼多書在,還怕他不回?
一點兒不錯! 黑頭髮黃皮膚,長期見不着方塊字,非鬧病不可。我牽掛着親人、親情、還有我的藏書,正如每一個遊子,距離和時間,只會增加他們,對於故土的眷念。
1996.1.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