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長椅上的人生 (四, 五, 六) |
| 送交者: 南坊 2004年06月15日06:30:05 於 [新 大 陸]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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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她走近時, 我揮了揮手。 我說了句早安, 但是自己什麼也沒聽見,她停下來,問怎麼了? 我再說一遍早安, 這回有聲音了, 但是一說完, 喉嚨就撕裂般的疼。 女子隨即意識到了這點, 問我是不是熬夜了的。 “你看上去很疲倦呢。”她說。 “是嗎?”我心想, 要是你能告訴我在哪裡熬的夜就好了。 “這是什麼地方?”我問, 又指指果樹林那邊的城市,“那又是什麼地方?現在幾點?星期幾?哪年哪月哪天?”我連珠炮似的發問。 她顯得有些吃驚, 但馬上就恢復了正常的表情,“這是南坊市的青鹿公園, 那邊,你看到的城市就是南坊的新城區。 舊城區在那些高建築的另一端。 ”她看看手錶,一本正經的說,“現在是公元二00四年6月15日早上8點28分, 星期二。” 南坊?青鹿公園?2004?我暗暗琢磨著這些對我而言因無從比較而毫無意義的信息,滿臉納悶, 不知道說什麼才好。 女子看我疑惑的樣子, 格格一笑,問“你是從火星來的吧?連哪年哪月都不知道?”
“我當然認識你。 你叫莫名, 二十六, 七, 住在濱海大道一百八十三號。”令人吃驚的報出了我的姓名住址和年齡, 但是還沒等我回話, 她立即道歉,“ 對不起,開玩笑的。”隨即伸出右手, 說“ 我叫眉, 畫畫的, 你呢?” “我?” 我清清嗓門, 和她握了一下手, 沒有回答她的話,想了想, 下定決心,說“我。。。我想我需要你的幫助。”
十九天后的一個早晨, 我被一陣敲門聲吵醒。眉從門縫裡探進腦袋, 她的男朋友銅站在身後。 “拜託幫我把這個郵寄出去!”說完遞進來一個磚塊大小的包裹。 “我們要去蜇津縣舉辦一個畫展,星期二才回來。”銅說。 按照眉當天在青鹿公園長椅邊宣告的日期計算,他們走的那天是2004年7月4日, 不知不覺我在他們家已經住了19天了。 事情是這樣的。 我請求幫助那天, 本想讓她請我吃個飯喝點東西而已, 實在是太餓了麼。 本想告訴她失去記憶一事, 但又想她未必相信, 反而把我當精神失常看待。 於是粗粗的編了個從外地來此謀生, 除來乍到即被洗劫一空的故事。 並且編了個名字告訴她我叫雨。 “雨, 好名字。”她喝了一口啤酒, 繼續說“就象這啤酒一樣涼爽。” 吃飯中途去了趟衛生間照鏡子, 嚇了一跳, 鏡子裡的人看上去很陌生, 拍拍臉, 鏡子裡的人也在做同樣動作, 估計這就是自己了, 慶幸的是那人樣子居然很不錯. 我細細端詳了一番, 估計自己看上去大概在26到30之間, 出來之後我就這麼回答她的提的年齡問題。 “你猜的對極了, 二十六, 七。”我說。 飯後眉問我要不要我去她家落腳休息休息, 因為她家就在街角。確切的說是她和男友合租的公寓, 位於南坊市新舊區交界的一座維多利亞室複式建築里,樓不高, 才4層, 他們住第二層, 四周綠樹環繞。 眉的男朋友銅正在家粉刷一面牆上因雨水涔透落下的污痕。 30出頭, 矮我半個頭,戴副近視鏡, 是當地一家廣告公司的市場主管。居然 和我一見如故。 聽完眉解釋我的處境,覺得搶劫的人實在太可惡,再問我有什麼打算, 我聳聳肩說, 還沒想過呢。 眉和銅在裡面房間嘀咕了一會兒, 出來後問我有沒有做過廣告模特。我說沒有。問我想不想試, 如果錄用薪水不壞呢。 我的手貼在空空的口袋裡,說, 暫時也只好這樣了, 我就這樣被邀請暫住下來。 眉和銅走後, 我再也睡不著, 拿來當天的報紙亂翻。最先看尋人啟事。有的時候失蹤的人多達10多個, 我逐個對照, 19天以來, 沒有一條描述的失蹤者和我相仿。那天的依舊如此。 我把報紙扔到一邊, 煮了些咖啡, 端出冰箱裡剩餘的麵條熱了吃。 窗外陽光開始明朗,光柱 從百葉窗里斜射進來, 襯在暗色牆壁的背景上, 看得到細小的灰塵徐徐翻轉。 時鐘指在8點10分, 我想起青鹿公園裡醒來的情景, 一股憂傷從心底升起。 突然覺得自己的命運荒涼無告, 猶如光柱里翻飛的灰塵一般, 輕飄飄的沒有著落之感。 我到底是誰呢?來自哪裡?要到什麼地方去?在這裡做什麼? 我來到鏡子前, 仔細端詳鏡中的青年, 濃眉大眼,輪廓分明, 鼻梁挺直, 上身沒有穿衣, 露出結實的肌肉。 肩膀寬厚, 皮膚滑亮。 每一回我都如第一次在飯館的衛生間照鏡子時一般的驚訝。 因為我實在不記得鏡子裡的人就是我。當然, 後來照的次數多了, 就漸漸熟悉了自己的臉, 甚至還沒走到鏡子前, 就知道自己會看到什麼樣的一張臉-----這表明我的記憶是從這裡開始築建的。 同時築建的還有和眉, 銅一起生活, 以及模特公司的人打交道的每件事的記憶。關於在這之前的世界, 我的腦子裡依舊是一片空白。 我拿起眉留下的包裹端詳著。 根據惦在手裡的份量, 估計是幾本書, 或者什麼盒子。 硬紙盒包裝上寫著: 湖榮省山露市長榮街100號 范明亮 (收) 南坊市新街口18號二層, 范眉眉寄 我心裡浮起一種奇怪的感覺, 好象這個收件人的名字在哪裡聽過似的.或在哪裡見過? 我拿着包裹的手漸漸失去平衡, 居然產生一種我就是那個收件人, 剛剛接到一個包裹就要把它拆開的幻覺. 不知過了多久, 我緩過神來, 手顫抖不止. 我跑到廚房, 倒了杯銅每晚必喝的威士忌, 一飲而盡, 漸漸安靜下來.
我坐在青鹿公園的長椅上發呆。 確切的說, 是半跪在場椅上發呆。 我渾身塗滿了銀灰色塗料,包括臉和頭髮都是銀灰的, 一隻腿跪地, 另一隻彎曲著支撐整個身體, 雙手握住一根白色的短劍, 頭像一邊低垂, 眼睛看著跪著的那條腿的後方。 一個中世紀羅馬角鬥士失戰時淪陷的姿勢。 路過的遊人都會停下來看我, 不時的有人往地上的罐頭盒裡扔錢。 這是眉的主意。 模特的差事不是每天都有, 而在我找到穩定工作之前, 她說, 可以利用我的身材優勢做些行為藝術。 她替我找來各種雕塑資料, 米開朗基羅的,福爾特的, 有時我們自己想些新花樣。 每次我一站就是兩小時。因為沒有經驗, 長久的保持一種姿勢簡直讓人苦不堪言。趁沒有人的時候, 我會挪動一下, 或者撓撓癢, 甚至換幾個姿勢。 後來習慣了, 一做就是兩個小時。 每次到20分鐘左右的時候, 我的腦子就開始空白,我感覺不到呼吸, 感覺不到空氣的流動, 聽不到聲音, 人群往來對我而言也象不存在似的。 總之沒有了意識。 但又不是完全沒有意識。 我的眼前, 或者腦子裡, 不清楚是什麼地方, 漂浮著某種概念, 仿佛有另一個我似一片浮雲懸掛 空中, 凝視地上靜止的我。 每次做完姿勢, 都有一種精疲力盡的舒暢感。 我漸漸的幾乎上癮了。 然而,有一天, 當我又在公園的長椅上做一個垂死戰神的時候, 意想不到的事發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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